4.第二次会面

五天后,陈渝如约来到丽笙酒店。

巴马科的太阳已经晒得人发闷,酒店里冷气开得足,一冷一热撞在脸上,让她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来之前,她有无数次和石磊沟通,需要前辈陪同。但石磊总是一句话把她堵回去:你放心,佩德里先生是名绅士,不会做出格的事。

说的“佩德里”,而非“张海晏”。

导致陈渝来赴刑场似的,此刻她擡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衬衫领口扣得规整,深色长裤配平底鞋,一身打扮没半点多余,全是为了方便工作。

约定的餐厅在一楼大堂层,舒缓的背景音乐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焦香。就餐的人并不多,靠窗位置,被半人高的绿植隔出一小块相对私密的区域。

张海晏就坐在那里。

他今天比较休闲,牛津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一份厚实的文件整齐摊开,金鸟logo的封皮在光线下很显眼。

往下看,他双腿交叠正在看手机,亚麻浅卡其休闲裤,一双黑麂皮乐福鞋,瞧着倒还是那种法国老钱的做派。

陈渝是个有时间观念的人,非特殊情况,不会让人等自己。

踩着点来的,只能说明张海晏来早了。

稳定心绪,陈渝迈步走了过去。

门口不远处立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黑西装,一个穿旧军装,视线扫过进出的人。她只当是酒店安保,并未多在意。

到了张海晏的桌旁,陈渝礼貌笑了笑:“佩德里先生,让您久等了。”

后者擡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也是刚到。”他伸手示意她坐,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打量。

陈渝被看得微蹙了下眉,面上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拉开椅子坐下。

然而她刚扫了眼桌面的文件,张海晏把菜单推过来,“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幺,女士优先。”

陈渝端着姿态:“谢谢,我吃过早餐了。”

“现在中午了。”张海晏不苟言笑说出这话,明显可见对面的人脸上闪过尴尬,他不妨接着说,“看来是不给我机会了。”

话里带点似是而非的暧昧,不明情况的人听见,多半会以为是在撩拨。陈渝觉得他和之前见面两个样,倒说不上放浪,气场还是挺迫人,只是不像和石磊会谈时那样端着分寸。

陈渝没接那话,看着菜单封面,最终还是没动。她侧身招呼服务员点了杯冰水,顺便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面推至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这是上周那份材料的译文,我按商务条款重新核过一遍,整理成中法双语对照,术语也都校准了,您有时间可以看看。”

张海晏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文件上,食指与拇指反复摩挲着,似乎是他思量时的一种习惯。

“效率很高。”他说,“之前要求补充的安全评估和材料,我带来了。”

陈渝只应了声“好的”,拿起他的那份文件低头翻阅。

纸张的触感很新,是刚打印出来的正式文稿,前几页都是集团资质,人员装备这类常规补充内容。

她看得很快,笔尖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个术语,默默对照自己昨晚赶出来的译文,确认没有明显偏差。

直到翻到GPS监控定位那一页,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行法文清晰印在纸上:运输全程实时上传GPS定位数据,保障物资运输全程可追溯。

陈渝立刻生出不对劲的感觉。

她在翻译司培训时,专门整理过西非地区国际项目竞标规范,萨赫勒地区的后勤运输,因为信号覆盖差,欧盟通用标准都是五分钟上传一次定位,既符合监管要求,又能适配当地糟糕的网络条件。

张海晏在西非做了这幺多年安保,不可能连这个基础标准都不清楚。

唯一的可能,是他故意这幺写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陈渝泛起一丝警惕。她擡眼看向对面的男人。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像是早就在等她发现问题。

“这里有问题。”陈渝直言,指尖点在那句文字上,“实时上传不符合当地信号条件,审核会退回。”

张海晏身子微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实时上传,才显得更合规。”

“不是合规,是你刻意留的漏洞。”陈渝清楚不绕弯子,“北部信号差,实时上传根本做不到。材料被退,审核方就会提出具体质疑,你要的就是这个——”

说着,陈渝把文件转过去,指着其中一行。

“欧盟要求是每五分钟上传一次,实时上传会有数据冗余,技术上不采纳。”

话说出口,她心里其实也有几分不确定毕竟这种商业上的算计,她只是凭专业判断推测,可说都说了,就没打算收回。

她是翻译,有义务指出标书里影响审核的问题,至于对方的目的,她点到为止,不深究也不迎合。

“你连这个都知道?”张海晏看着她。

“翻译过类似项目,那家公司专门解释过为什幺选五分钟。实时上传数据量大,信号差,容易丢包。”陈渝顿了顿,又指出一处,“补给点也是。”

张海晏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

“你材料里写五十公里一个,但你实际控制的检查站,每三十公里就有一个。”陈渝问道,“明明可以写三十,为什幺写五十?”

“欧盟标准是五十。”张海晏放下咖啡,“写三十,他们会追问谁认证,符不符合规范,折腾半年都不一定过。”

陈渝愣了一下。

“GPS写实时,也不是为了过审,是为了让他们退回来。”他说,“你翻材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幺要补这些?”

陈渝没接话。

张海晏直接告诉她:“欧盟要的不是路线图,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扛事的人。谁能在北部把货送到,谁就能竞标成功。”

八百万竞标是面上的,面下的事不在材料里。陈渝有些懂了,退回来就有第二次沟通,张海晏就能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幺。

所以,他提交材料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你在想什幺?”张海晏问。

“你为什幺要告诉我这些。”陈渝对于工作方面不会回避。

张海晏突然笑了下:“因为你翻出GPS问题的时候,没直接说‘错了’,而是想了为什幺错。那幺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觉得,上传时间该改成几分钟?”

陈渝一怔。

这是个陷阱。

她是翻译,只负责文字转换,无权参与标书内容修改,更不能给对方提供竞标建议,一旦开口就越了界。

陈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划清界限:“这是贵公司的标书内容,修改方案由你们决定,我只负责翻译准确。”

说出这话,能感觉到对方带着审视和探究,陈渝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她没做错什幺,也没打算配合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事情。

而张海晏沉默了几秒,换了种方式:“如果我说,这个‘五分钟’,需要你帮忙在译文里做个技术处理呢?比如——”

他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试探还是认真的:“把‘五分钟上传一次’译成‘实时上传’。反正审核的人看不懂中文。”

陈渝闻言,立刻把文件翻回GPS那一页,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原文是实时上传,译文就是实时上传。我只对译文准确性负责,不对内容真实性负责。”

那双灰眸里终于泛起一点波澜,像是没想到她能这幺清醒果决。张海晏却仍不死心:“你也知道,北部三百七十公里路,三分之一是沙漠,信号时有时无。五分钟上传一次,丢包率超过四成,实时上传,不过是给审核方一个提问的由头。”

陈渝没接话,知晓对方在透露更多信息,想把话题往路线和实际运营上引,而这些都是她不该接触的灰色地带。

她顺势翻到空白的安全评估页,将话题拉回正轨:“译文我会按原文标注,另外欧盟要求的路线安全评估书面材料,目前还是空白,后续确定补充时间可以同步告知。”

“路线相关的书面材料,不会补。”张海晏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放下杯子,“路的安全我来把控,就像你说的,你只翻译文字部分即可。”

一句话敲定底线,既没摊牌控制区,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牌。陈渝心里了然,点头不再多问:“明白,我会在译文备注里标注此项待补充。”

说罢,两人继续核对剩下的材料。

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算高效。

陈渝专注于文字细节,修正了几处术语的译法,确保法文和中文表述完全对应。张海晏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她说,偶尔提出一两个译文调整意见。

对话到一半,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

陈渝余光瞥见张海晏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后动作极快地按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全程不过两秒,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不想让她看到内容。

陈渝也当没看见,继续低头核对文件。当全部核对完,她口干舌燥,无意间擡眼望向窗外。

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有牌照,车窗贴了深黑膜,看不出里面人影。

车子既不驶离也不前进,引擎一直怠速轻响,正对着酒店入口方向,明显是在盯梢。在周围老旧的本地车辆中间,这辆车显得格外突兀。

陈渝生出一丝不安,但很快收回目光,只当是当地常见的可疑车辆。

餐厅里的音乐还在缓缓流淌,人来人往没什幺异常,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感觉水面泛起极淡的涟漪。

下一秒,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是重物引爆前的低频脉冲。

陈渝擡眼,见张海晏神色平静,显然已经察觉,却未作任何提醒。她压下心里的不安,暗忖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丽笙是巴马科最好的酒店,居住着各路政客,安保严密,不会出什幺事。

陈渝把文件整理好,放进包里,起身准备道别:“佩德里先生,译文我回去重新整理好,会通过同事转交给你们,后续有问题可以走使馆对接渠道。”

她刻意强调了官方对接,就是想杜绝单独见面的可能。

张海晏也站起身,身形高大,站在面前时高了陈渝一个头不止,压迫感格外明显。

“我和你说的,考虑如何?”他问。

“什幺?”陈渝不解,如果是帮他篡改数据,她已经明确拒绝了。

然而张海晏眼中意味不明:“带你看看真正的马里。”

简短一句话,陈渝皱了眉,她斟酌用词:“如果是工作需要,使馆会安排。您若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张海晏微微颔首。

见状,陈渝转身朝着餐厅门口走去。她走得很快,不注意周围情况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莫名不安的地方。

推开酒店旋转门,灼热的阳光瞬间包裹住她。

外面空气比室内浑浊许多,夹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陈渝走下两级台阶,刚要擡手拦车,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爆炸声来自酒店侧方的空置车位,巨大的冲击波席卷而来,陈渝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耳朵里嗡鸣不止。

倐地,破碎的玻璃碴从头顶落下,砸在她肩膀和手臂上,紧接着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呛得她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幺。

就在她快要摔倒在地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一股强大的拉力把她往回拽,立刻就被按在酒店门口的廊柱后。

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陈渝的眼睛被撞掉了,她鼻尖蹭到对方的衬衫,闻到了淡淡的硝烟味和雪茄的味道。她大口喘着气,混乱的视线慢慢聚焦,擡头撞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

男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把她牢牢护在廊柱下,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目光盯着爆炸的方向。

不远处,那辆无牌白色越野的位置燃起熊熊大火,黑色的浓烟直冲天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周围传来行人惊恐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安保人员快速朝着这边跑来,几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迅速围在他们四周,形成警戒圈。

“张……”陈渝眯了眯眼,刚发音,发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许是注意到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色上,薄唇微动,说了句什幺。

陈渝听不见,论口型像是暗语。她怔怔看着眼前挡在身前的男人,望着他映着火光的侧脸,不见半分慌乱,只剩久经战事的冷肃与警惕。

“轰——”

又是一阵炸响,似乎还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张海晏松开按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能走吗?”

陈渝靠嘴型分辨,用力点了点头。她腿有点软,近视又看不清路,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张海晏迅速扫了眼,没有抗拒,反而手臂擡起翻转,将她的手握住,“我派人送你回去,你跟着我。”

十指相扣,陈渝顾不上男女有别,跟在他身后张了张嘴,终究被爆炸的余悸堵了回去。

不多时,一辆黑色越野平稳停在酒店廊前,隔绝了街边的混乱。张海晏拉开车后门,示意她上车,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安抚。

陈渝坐进车内,车门缓缓合上,平稳启动。

她不自觉地回头望去。

张海拿着手机贴在耳畔,两个黑衣男人出现在他身侧,垂首低声汇报着什幺。

很快,他逆着人流,大步往往火光迈去。陈渝模糊的视线中,一团一团黑烟升起,将他孤直的背影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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