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三二一

“第5列,第2行,对,聿秋柔,还在看谁呢?就是你,出来吧。”段之征把秋柔从队列中揪出来,让她一个人曝晒在炙热日头下。

他撑着伞居高临下,其余同学背着身在树荫底下站军姿,因而没看见学长下一瞬对秋柔流露出的得意神色。

“刚黄教官怎幺说的?两脚跟靠拢并齐,脚尖向外分开60度——”

段之征绕到秋柔身后,擡腿踢了踢她绷直站好的腿弯。

秋柔晃了晃,一言不发,又忙重心向下站稳身子。

“你看看你,”段之征亮起手机屏幕给她看时间,“都军训第6天了,怎幺连个军姿都站不好?”

身后传来队列里同学阵阵憋笑。

此时是午后2点,太阳最炽盛的时候,可屏幕一亮一暗,秋柔强压下不适擡起脸,分明看见屏幕上是她跟段之征最后的聊天片段:

[征]:还装是吧?

[征]:再不回我,我有的是办法折磨你。

[征]:?(你有1条消息未发送)

“秋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征]:臭婊子,你会后悔的。(你有1条消息未发送)

“问你话呢,这时候知道装哑巴了?我问你怎幺站的?!”

段之征心满意足地将手机揣回兜里,他绕着秋柔走了一圈,在秋柔身侧顿住,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现在呢,嗯?后悔了幺?”

因为接下来拔河和一系列的比赛,团长这两天经常临时组织各教官开会。

教官不在时,由学长和学姐轮流代班。

军训最初那两日,段学长不知从哪要来秋柔的联系方式嘘寒问暖,秋柔从小体质差,对于他背地里的照顾很是感激。

但后来他话越来越露骨,目的性愈发强,她并非什幺都不懂,只能装作没看见糊弄过去。没有人教过秋柔该怎幺做。她不想麻烦聿清,也不敢告诉老师——这让她感觉很丢脸。

可就在前天晚上,秋柔回宿舍后习惯性开手机翻了翻,段学长一则消息突然弹出来。

段之征:柔柔,要睡了幺?

段之征:学长冒昧问你个问题,你多大?

秋柔:我16啊,怎幺了?

段之征:柔柔好单纯,我不是指这个大哦。

秋柔“什幺意思”还没发出去,猛地意识到他的言外之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反应过来,对方发来一张图片。

段之征:(图片)。

秋柔没点开图,但一瞥之下对方手里握着狰狞丑陋的物什,还是给她内心造成巨大冲击。8月下旬,夜晚依旧酷暑难耐,秋柔却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令她毛骨悚然。她胃中翻腾,再忍不住爬下床,绕开嬉笑的室友,躲在洗漱台“哗啦”吐了个干净。

她没看他接着发来的消息,颤着手飞快将他删了,之后学长大小号轮番加好友骚扰,秋柔一概不理。

“别人都学得会,就你学不会?”

段之征的声音在秋柔头顶回旋。

“晃什幺晃,还真拿自己当林黛玉啊,够格吗你?”

“还动,你是猪吗,猪都比你受教。”

……

他言语刻薄到开始人身攻击,连刚才笑得七歪八倒的同学也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可凑巧的是,跟秋柔熟的甄净那几个人,军训都被选到“国旗班”。

剩下的人没怎幺跟她打过交道,军训表现跟学分挂钩,1班万事以成绩为先,自然没人敢站出来反驳。

只有后排的岳遥心中天人交战。她举起手,弱弱地说:“学长,其实我刚才看她站得挺标准的……”

一个男生见状,也悄声附和:“我也觉得……”

“你们意思是我单独针对她?怎幺,你站军姿的时候还有余光关注别人怎幺站的吗?”

“学长,您误会了,”岳遥一愣,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之征走到秋柔前面,直勾勾盯着她这张我见犹怜的脸,心里莫名泛起一股痒。军训6天了,连他都黑了一个度,秋柔却像晒不黑似的,除了两颊红晕得不正常,连鼻尖冒出的小汗珠都显得那幺动人。

媚骨天成,以前他从来不信这个词。

“聿秋柔你能耐啊,”段之征冷笑,“还能让人隔着好几排,大老远特意看你站得标不标准。”

这话不知又哪里戳中笑点,队伍中发出零星几声笑。

秋柔没有说话。头顶稀薄的云层下漏出光束,阳光亮得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

体育馆内。

国旗班提早一小时散班,胥风将托枪放回原处,没理身后池烬生喊什幺,捞起台阶上的水杯就走。

“等等我!等等我!”

池烬生撩起衣摆随手擦了把脸上的汗,追上前,一把揽住胥风肩膀:“人家都邀请好多次了,打个篮球而已嘛,真不给面子啊?”

胥风皱了皱眉,没忍住拍开他:“不去。”

被选入国旗班的人,训练相对没有那幺辛苦,平时都在室内的体育馆,不用晒太阳,这两天甚至经常提前散班,空闲时间很多。

池烬生跟着他走出体育馆:“为什幺啊?”

胥风淡道:“不熟。”

绕过体育馆,再经过一栋教学楼,胥风下意识往不远处网格内的田径场那边看去,1班方阵在最左侧,恰好离他们最近。

“这不是打着打着就熟了嘛,我跟你也不是娘胎里就认识的啊,”池烬生跟着胥风的脚步慢下来,“再说了——”

池烬生下意识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话音一顿,奇道:

“咦,那不是甄净朋友幺,怎幺又在罚站?”

赫赫炎日下,秋柔一个人站在孤零零站在红色塑胶跑道上,显得格外瞩目。

“又?”胥风停下脚步,瞥他,“什幺意思?”

“你不知道吗?”

胥风:“不知道。”

池烬生想了想,哦了声:“也是,那天你没在。我昨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她也在操场罚站。”

“所以她后来睡了一整节晚自习?”

“是吧,”池烬生不确定道,“可能太累了?别说这个了,你到底跟不跟我去?”

“不去,”胥风彻底没了心情,干脆换个理由,“不想回家洗两次澡。”

“你他妈——”

远处那个身影忽然晃了下,秋柔别开学长欲拦住她的手,径直往操场边的厕所跑去,她脚步虚浮,甚至摔了一跤。

池烬生还要动之以情,胥风突然将水杯塞给他。

池烬生警惕:“干嘛?”

胥风面不改色扯谎:“帮我带回教室,我去上个厕所。”

池烬生:“……”

秋柔头晕脑胀地趴在池子前,带着五脏六腑都要一齐掏挖的力道,又一次呕吐出来。

她刚才头晕得厉害,几乎站立不住,吐完简单漱口后,秋柔用凉水拍了拍脸,才清醒几分。

一出来,正碰上从田径场赶过来的胥风。

秋柔擡头看他一眼,绕过他,往班里队列跑去。

她脸颊烧得厉害,唇色惨白,面上的水滴还没干透,顺着扑棱的眼睫滑落,一滴滴没入衣领,有几分可怜意味。

“聿秋柔。”胥风转身叫住她。

“去医务室吧,你中暑了。”

秋柔的脚步只因此短暂停顿一秒。

她想她还没有获准,不能擅自离队。然而下一瞬,胥风仗着身高腿长追上她,眼前一片阴影覆盖的同时,声音从秋柔头顶传来:

“去医务室,我数三声,三声之后,不走我扛着你走。”

秋柔惊讶地睁大了眼。

“3。”

他果真开始念数,秋柔停下脚步,擡头望着他。远处学长声音隐含怒意:“你们两个干什幺呢?快过来!”

“2。”胥风说。

他没有念1。

因为在1之前,秋柔手腕蓦地复上一层冰凉的触感。胥风握住她,带着她往方阵相反方向走。他们无视背后学长气急败坏指着他们大骂:

“你们看见了吗?!以后这两位同学就不是你们一班方阵里的一员了!毫无规矩,成何体统……”

周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手腕的触感是那样真实。

秋柔呆愣愣地跟着亦步亦趋,身前人刚开始脚步很快,秋柔被拉得一趔趄,他又立马放缓步伐。而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她根本忘了开口,一瞬间,鼻间都泛起温柔的酸涩。

她的世界好混沌,像小时候那种因为发育而茫然无措的惶恐,无人可说,也不知道怎样去说。很多事情习惯憋在心底,久而久之甚至忘了本该有什幺感受,也不知道如何去表达委屈、表达痛苦。

她只是低下头,飞快掉了一滴泪,再眼见它落到塑胶跑道上瞬间蒸发。

*

“所以呢?”

胥风坐在位置上,翻出从医务室拿来的冰袋,示意秋柔伸出手臂来。秋柔忙不迭将红彤彤的脸凑上冰袋,被胥风眼疾手快拿开:

“医生说了,脸上晒伤不可以用冰袋物理降温。”

秋柔脸晒伤了,方才在医务室已经涂了晒伤专用的冷敷凝胶,可脸颊依旧火辣辣的。她嘀咕两声:“可是脸真的很疼。”

胥风也很耐心重复:“脸上晒伤不可以用冰袋,你的手。”秋柔无奈伸手,胥风垂眼将冰袋从她手心一路敷至前臂和上臂三分之一处,进行物理降温。

胥风又问:“所以呢,你打算怎幺做?”

秋柔:“学霸,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这幺多话。”

胥风看她一眼:“聿秋柔,这是你第三次转移话题。”

刚才从医务室回来后,胥风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问秋柔打算怎幺做,秋柔自己也不知道。

她沉默,好半晌才耸耸肩:“算了,不是什幺大事。”反正明天学长就该走了,她心想,晒伤不是什幺大事,被羞辱不是,被骚扰也不是……只要能不麻烦到聿清——她疼痛的阈值取决于此。

“那什幺是大事?”胥风很自然地问。

秋柔难得又噎了片刻。

“无论事情是大是小,”胥风翻出塑料袋里几支冷敷凝胶递给她,“每日两次。”

他语气平淡地接道:“作恶本身都应该有惩罚。”

秋柔承认,自己是因为胥风最后那句话才选择跟周老师说的。

没人知道“作恶需要惩罚”这句话对秋柔心灵的撼动,她因为那句话心绪飘了很远,她溯游而上,飘到最开始“无父无母”的源头——然后心开始绞痛。那些不愿深思的事情和埋在最深处的伤口,让她自我保护地选择停止思考。

大脑陷入一片纯净的空白。

然后秋柔听见自己轻声说:“好,我跟周老师说。”

周老师爽快地答应了秋柔不告诉家长的请求,毕竟这种事情影响不好。并严肃批评了秋柔之前的处理方式,就是因为秋柔百般容忍,才会让学长以为她是颗半推半就的软柿子而变本加厉。

秋柔自那天就再没有见过段学长,考虑到隐私问题,学校没将这件事情大肆传播,只是特意针对此类事件开展了主题班会。秋柔的手机也被老师顺其自然没收了半个月。

军训圆满结束了。结营大会上胥风作为新生代表在台上庄严宣誓,他站在台前,沉稳轻缓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校园——

“请同学们擡起右手,紧握右拳:在庄严的五星红旗下,我郑重宣誓……”

秋柔擡起脸。

在一片如野草般面目模糊的深绿队列和喧闹的宣誓声中,忽然看清了胥风的脸,而他勾起唇,与秋柔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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