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狄戎人当真是疯了!”
怒骂声伴着瓷器破碎的声音,营帐内顿时一片寂静,没人敢在这时候应声。
“这是最后一套茶具,砸干净了,你就跟大家一起用水囊。”墨明夜阖着眼,抱剑而坐,脸色却有些苍白,听见那声动静,连眼皮都没擡。
明明她才是主帅,却只坐在沙盘侧面,无意参与军议。
“……哼。”裴朝一时气结,重重放下刚拿起的茶盏,坐回主座上,“你以为本侯想在这砸东西,还不是狄戎贼女欺人太甚!”
“你第一天知道狄戎人是什幺样子吗?”墨明夜微微皱眉,“西仓被毁已是事实,与其怨天尤人,不妨想想如何补救。”
“墨岐泽,你能不能少在这说……啧。”裴朝下意识要反驳,却想起她才因此受伤,还自领了军法,讪讪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还能如何补救,如今战况僵持不下,从最近的地方调粮也要至少三日,还补不上被烧毁的亏空。你家凭风可是重骑兵!北仓的余粮只勉强能撑这几日,等调来的粮草吃完了再该如何?”
她越说越烦躁:“太女殿下尚未突破,那狄戎大君却莫名其妙有了九阶之力,还不要脸地亲自来偷袭,连你都……这次她们只是毁了一个粮仓,下一次呢?若是拓跋烟、戚厌还有梅凝君都来了呢?谁还拦得住!”
两位家主突然起了争执,也无人敢上前劝架,连裴氏那位在夺刀试中胜出的眉月卿、如今的新任太阴裴忱都缄口不言。几个资历尚浅的军官相互对视,余光都忍不住瞥向面无表情的元帅——粮仓被毁毕竟事关重大,墨公身为主帅自然难逃其咎,晨时才当着全军面领了军法,倒是裴公……不过也没人敢对此置喙。
“梅凝君不会出手,至于戚长陵,也还不是九阶。”墨明夜说的斩钉截铁,“下一次,我不会再让她得手。”
“她不是九阶?不是九阶怎幺还能伤的了你。”裴朝也皱起眉,“你们墨氏那邪门的功法又不像别家,同境界之下谁能是你们的对手?何况戚长陵也不是没有欲念之人,就她那种人,正常而言在你面前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墨明夜平静地道:“有人在帮她。”
“你是说那个……”裴朝面色一沉,“你们都先退下吧,赶紧去把抚恤金一事落实下去,本侯还有事要与墨公单独商量。”
狄戎出了位新尊者的事不算秘密,但尊者可能是内鬼的消息并未传开,只有几位世家出身的将军知晓。西仓遇袭绝非儿戏,会议的参与者不止是贵族军官,也有不知晓真相的副将,为了稳定军心,绝不能让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等到外人都离开,营帐内只剩裴朝与墨明夜两人,裴朝才走下主座,手撑沙盘紧盯着她:“你是不是知道那是谁了?”
见她不语,裴朝提高了音量:“墨岐泽!昨夜西仓遇袭的时候,鹿歇去哪了?”
甚至不止是昨夜,一直到现在,那个该死的女人都没有出现。
墨明夜仍沉默着,未理会她的质问。
“若是当时鹿歇还在桑齐,你我绝不会被动至此!你也不至于——”裴朝视线下意识扫过她僵硬的坐姿,话音猛地止住。好歹同僚一场,她姑且没有戳人痛处的习惯。
墨明夜这才擡眼看向她:“看来你很认可她的实力。”
“……”裴朝低骂了一句,她就不该给这死人面子,“你是不是真想吵架?”
“我让她去办一件事。”墨明夜直接岔开了话题,“戚鸠如今已贵为狄戎的太长令,有些事,只有他知道。”
裴朝不敢置信地瞪着她:“这种时候你让鹿歇去找戚鸠?你疯了!”
“戚鸠听说鹿歇回了北疆,想见她。”墨明夜平淡地道,“他主动找上来的,说手上有能证明那九阶尊者身份的证据,但只能交给鹿歇。”
“……他回狄戎后都嫁给那姓梅的二十多年了,已是该颐养天年的年纪,难道还惦记着这个跟外族生的女儿不成?”裴朝毫不相信这副说辞,“就算他敢惦记,这两国交战的档口,他就不怕事情败露,被王庭处以极刑?”
墨明夜沉默了一瞬,道:“他远比你想的有手段。”
裴氏上一代曾因为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闹出一起惊天丑闻,至今仍然是裴朝、乃至整个裴氏的禁忌,虽然最后被老家主、裴朝的母亲压了下去,但裴朝身为当年的当事人之一,不会不明白墨明夜指的是什幺,脸色一时变得非常难看。
这要不是墨明夜说出来的话,裴朝真的会以为这人在故意挑衅自己。
她就知道刚刚不该给她面子!
裴朝咬着牙道:“即便如此,你又如何保证鹿歇不会与狄戎同流合污?她可是……”
“闻声。”墨明夜打断她,“不要质疑她对陛下的忠诚。你知道的,陛下可以容忍你对她的一切厌恶和咒骂,但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用过往之事攻讦她的忠诚。”
裴朝被她堵的说不出话,深深吸了口气:“好,就算她不会再次叛国。你怎幺能确定这不是狄戎人的阴谋?无论如何戚鸠都是狄戎的王子,而鹿歇已经追随陛下二十余年,谁都知道她鹿大总管是陛下最宠信的右手,早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阴谋与否,鹿歇自会判断。”
“可她要是回不来了呢!”
墨明夜只瞥了她一眼:“那岂不是正合你意?”
裴朝:“……”
裴朝咬牙切齿地道:“行!你们不想告诉我就拉倒,也用不着这样隔应我!反正她真出了事陛下罚的不是我,到时候再挨一顿板子可别怪我没捞你!”
墨明夜依旧平静:“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先管好自己吧。”裴朝冷哼了一声,不愿再跟她多言,拂袖而去。
墨明夜没有阻拦她,她微微阖眼,抿着唇坐直了些,凝视着手心那道向内延伸的破裂剑纹,眸中看不出情绪。
她很确信那位狄戎的新王未到尊者境界,是有人强行暂时性拔高了她的修为。
北疆世代与狄戎抗争,自然对狄戎武学有过深入的研究,比起另外两家大宗,戚氏的『问金刀』更为诡谲,又因为是双刀流,也多了几分灵动,与裴氏的『血饮刀诀』可谓两个极端。除了刀法本身,她们修炼时所问的『金』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因此被分为三个流派,而这三个流派中,只有斫音流相对克制她们墨氏的『业』,但也只是相对。
从戚长陵的用刀手法来看,她绝不是走的斫音流,且空有内力没有境界。
强行提升内力的秘法各族都有,狄戎人自己也必然不会缺少,但这些秘法大多有很强的副作用,以此换来瞬间的突破,那位年轻的大君恐怕不会愿意承担这个代价。
能较长时间提升内力且代价可控,掌握这样的秘法之人……非常好锁定目标。
这次倒也多亏了戚长陵,无论戚鸠给出的证据真实与否,只要那人再次现身,墨明夜就能确认她的身份。至于鹿歇……取证一事说到底也只是个幌子,有些旧事,还有那个计划,只有她自己才能处理。
思及此,冷冽的家主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最好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
燕上京,皇宫,潮汐殿。
被大宫侍唤醒的女皇捏着眉心坐起身,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夫郎,轻声道:“……都这个时辰了,你说姜相入宫觐见?”
不待苏行盏开口,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为墨识叶拢了拢锦被,示意他出去说话。
自女儿离京后墨识叶就没什幺精神,难得哄他早睡,可不能吵到他。
萧渡川并非奢靡无度的皇帝,平日里就只有大总管与大宫侍跟着贴身侍奉,如今鹿歇作为监军出征北疆,内廷事务交由统务司代为处理,她也没再让新人跟着伺候,身边暂时只带着苏行盏。
苏行盏轻手轻脚地为主子披上外纱,如今虽是仲夏,但凤后向来贪凉,寝宫里放置了不少冰鉴——本朝的冰鉴经过太祖与炎帝的多次改良,已经成了制冷的祝具,效果比普通的冰盆显着许多,现在又是夜里,对体弱多病的女皇而言,只着寝衣实在容易着凉。
“陛下,奴同相爷说过了,您与凤后已经歇下,但他执意要见您……奴还从未见过他那般……魂不守舍。”
萧渡川被他扶着向外殿走,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魂不守舍啊……那确实稀奇。他现在在偏殿候着?”
“是,奴看相爷实在是有要紧事,就自作主张请他进了内宫……请您责罚。”苏行盏低下头。外臣未得传召不得入后宫,何况潮汐殿还是凤后寝宫,他此举确实太过僭越。
“嗯,那就罚你明日一早给阿叶做份栀子糕吧。”萧渡川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随意地道,“他一个人来的?连轻罗都没带?”
“回陛下,是的,相爷走的是旧王府的密道,没惊动凤羽卫和宫侍,但他不肯说是为了何事前来,只说一定要见到您,要亲自同您说。”他说着顿了顿,犹豫片刻继续道,“奴观相爷状态……似是来前哭过。”
哭过……萧渡川轻轻眯眼,没由来的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条密道只有她的几个心腹知晓,而从它修成起姜醉离就从来没走过,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最近早朝时他好像也不太在状态……难道是出什幺事了?
是遥遥,还是衔烛?
思及此,萧渡川心中一紧,不由得加快了些脚步。
到了偏殿,她没再让苏行盏跟着,独自进去,果然瞧见姜醉离一人站在殿内,正想什幺事情想的出神,连有人进来都没发现。
男人身形本就单薄,近来心事缠身,眼见着消瘦了许多,他又不想惊动外人,殿内只燃了几只短烛,夜色昏暗,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果然像是哭过。
她轻咳了一声:“惑心,这幺晚了,怎幺突然想起进宫?”
姜醉离猛地回过神,看见是她,又呆滞了几秒,才低声唤道:“……师姐。”
萧渡川挑了挑眉。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姜醉离这样唤过自己了。自她登基,一直以来他都恪守着臣子的本分,从不越界,也不曾用她们之间的交情为自己换取什幺特权,就像那条从不涉足的密道。
她本以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当面从他嘴里听见这个称呼了。
姜醉离喊完那一声就没了下文,似乎还有些犹豫,萧渡川也不催促他,静静等他想清楚。
良久后,姜醉离似终于下定了决心:“可否请您……免去臣的述职。”
意想不到的请求,萧渡川沉默了一瞬,问道:“方便说原因吗?”
其实从一开始封他为相执掌三省时,萧渡川就说过要免去他的述职,但被他拒绝了。那时候时局动荡,男相一事本就惊骇世俗,确实不宜行太多特权,否则难免落人口舌,此后也就没再提及,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会自己提起。
“臣……”姜醉离抿了抿唇,“臣年纪大了,有些……吃不消了。”
这理由勉强算得上合理,但法规有明确的规定,男子需年满不惑且育有子嗣才能申请免除述职,姜醉离显然两条都不满足。
萧渡川擡眸看他:“那,你是以什幺身份在向朕提出这个请求?”
“……”姜醉离闻言眼睫轻颤,又轻轻喊了她一声,“师姐……”
萧渡川便向他招了招手,他低着头乖乖走过去,听见她轻叹:“既是姐弟,又何须找借口瞒着我。阿离,可是发生了什幺?”
“我……”同样是久违的称呼,姜醉离咬着唇,又犹豫了半晌才道,“师姐,外面没有其他人了吧?”
萧渡川点点头:“你放心,连阿盏我都让他回去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姜醉离微微松了口气,还有些不敢擡头看她:“那就好……”
“阿离,到底发生了什幺?”萧渡川轻抚他的发丝,轻声安抚他,“别怕,万事都有师姐在,师姐一定会帮你的。”
“……”姜醉离眼中闪过挣扎与痛苦,最终他咬了咬牙,哽咽着吐露,“我……我怀孕了。”
萧渡川瞳孔骤然一缩,牵起他的手几番确认,随后狠狠皱眉:“怀孕?!怎幺回事!阿离,谁强迫你了?还是……还是你有了不方便暴露的心悦之人?”
“我……我也不知道。”向来沉稳多谋的姜相大人头一次露出这样惶然无助的神情,他颤抖着,“师姐,我不知道……”
那一夜荒唐的记忆再次浮上心头,姜醉离眼眶发红,仍忘不了少女粗暴的进入,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被她责打时的痛意,还有被她认作他人玩弄的耻辱,更多的是背叛挚友的羞愧。
怪不得这段时间他一直心神不宁,怪不得选在这个时候突然进宫。萧渡川眉头依旧紧皱,却怎幺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只能先拉着他的手,引他坐下。
知道他现在心里必然十分慌乱,萧渡川将他揽进怀中,拍着他的背低声哄道:“没事的,别怕……告诉师姐是谁干的,师姐会为你做主的,好吗?”
姜醉离还是摇头不愿意说,似乎很害怕,身子都在颤抖,萧渡川心中一沉,不忍逼迫他,只好换了个角度道:“那你告诉师姐,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姜醉离怔了怔,痛苦地闭上眼,许久才带着哭腔道:“想……师姐,我想要她……”
是了,他再不愿意承认那夜发生的事,心里也是想要留下这个孩子的,留下这个他和萧知遥的骨血,这个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界上的孩子。
明明那日之后他已经做足了措施,身子也清理干净了……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之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无论他如何诊断,如何推演,甚至还偷偷去找了郎中看诊,得到的结果都是喜脉。
他真的怀了萧知遥的孩子。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几乎将他击碎,可在浑浑噩噩回到相府后,在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后……他竟然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哪怕这孩子会成为萧知遥和他的污点,哪怕这是他犯下的罪、是他背叛挚友的罪证,哪怕传出去会身败名裂……
——他竟然,想留下这个孩子。
从那一刻起,姜醉离才真正明白当年师尊的那句卦辞的含义。
在问之前萧渡川就已经猜到了答案,看脉象这孩子最多不过一月,若姜醉离不想要,大可直接喝一碗堕胎药,而以他的能力,在述职时瞒过失贞一事不算难事,又何须特意来求她。
“你可想清楚了?孕夫十分依赖妻主的甘露,雨露期会发得更频繁,你孤身一人,如何忍受得了?”萧渡川轻轻抚着他的发,怕刺激他,声音缓慢,“你以男子之身身居高位,本就是众矢之的,前期尚能遮掩过去,可一旦开始显怀,更甚者到了生产之时,又该如何瞒天过海?就算顺利把她生下来,姜氏家主身边突然多了个婴孩,你如何解释?是让这孩子有父不能认、一辈子做个来历不明的养女,还是你自己背负未婚先孕的荡夫罪名,去受那些大刑,甚至可能丢了家主之位,让这些年的努力全部白费?”
“阿离,你向来稳重,应当比我更清楚这些。既然这孩子的母亲不愿承担责任,你又何必委屈自己为她隐瞒?你告诉师姐,究竟是谁做的,无论是谁,师姐都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姜醉离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他神色愈发痛苦,面对师姐关怀的目光,捂着脸低声啜泣,良久才道:“是……是遥遥……”
女皇陛下:“……”
抚着他发丝的手猛地僵住,萧渡川满目愕然,不可置信地惊呼:“遥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