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秘密

按萧望初的消息,洛觞如今被藏在京郊一户猎人家中,事关死囚被调换,萧知遥不放心旁人去办,把接应的事交给了宿殃。

把人接到手后,该将他安置到哪里又成了一个难题。不管怎幺说这都是桩麻烦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本不该外泄,但洛觞一个男子,与她非亲非故,还是不要和她扯上过多关系为妙。而且她的势力主要在北疆和燕上京,北地苦寒,她也不能把人塞到军营,留在京城就更不可能,至于其他地方,她多少还是不放心。所以萧知遥思虑再三,最终决定把他托付给当朝太傅,贺秋。

贺太傅既是墨氏侯君的母亲,也是天女之师,当世大儒,在朝中极有声望,而贺氏书香世家,素来明哲保身,不涉党争,只听皇命。今上继位后,迟迟未立储君,贺太傅便兼任了太学宫主,又数次主办春闱,因此不少世家勋贵都算是她的学生,洛三公子便是其中之一——本朝太学只限制出身门第,并未限制性别,虽然大多数名门望族并不会让家中男子在外抛头露面,但也总会有例外。

沈氏甚至还专门请贺太傅至侯府教导长公子,只是这已是侯君尚在时的旧事,侯君逝世后,便再无人提起。

更重要的一点,洛觞的老师,那位有琴魔之称的音律大家,正是贺太傅的亲姐。只是琴魔销声匿迹已久,连洛觞也不知道她的踪迹。

贺太傅为人清廉正直,却并非迂腐之人,本身也对洛觞之事十分惋惜,面对萧知遥的相托,她虽然惊骇,最后还是沉默地应下。

在把洛觞送走前,萧知遥没忘了向他问出洛之尹的下落,最后不出所料地得知她就在燕上京。

更准确点说,在九皇女的白术宫。

虽然不知道老九是怎幺跟那女人扯上关系的,她们又是何时有的联系,一个通缉犯竟然敢藏身于皇宫……还真是一个敢躲一个敢留。

也不知道她是怎幺瞒过鹿歇的眼睛的。

只是再想到先前夜今月在她府上被人下药的事,说不准……也不用瞒。

萧知遥一向是行动派,既然知道了洛之尹的下落,还跟她妹妹有关,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回宫后直接就去了白术宫。

那位十三年前在燕上京掀起不小风浪的女娘,朱厌曾经最负盛名的药理天才,如今的通缉犯,就那幺光明正大的跟她家倒霉妹妹混在一块,她到的时候,她们正为了一盆草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打起来。

而这一幕萧知遥并不陌生,几乎每一次她来白术宫都能看见。

她没记错的话,那是姜相给萧轻裳安排的家臣……

果然是不用瞒。

“都说了这不能直接用,你知道我为了种它花了多少心思吗你就要给我糟蹋了!我上辈子到底造了啥孽让我遇见——哎,皇、皇姐?您怎幺突然来我宫里了!”萧知遥进来时没让人通传,萧轻裳又在气头上,她在殿门口站了好一会才瞧见,连连赶人,“行了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宫侍们领命退下,唯有一人未动,萧轻裳见此嘿了一声:“喂,你这人怎幺个事,本殿下现在还使唤不动你了是不?”

“阿裳。”眼看气急败坏的九殿下真要动手了,萧知遥赶紧拦住她。

“……”萧轻裳动作一顿,看看拦着自己的姐姐,再看看她家突然闭上嘴一动不动的家臣,迅速反应过来。

哦,原来该走的人是她啊,这事闹的。

萧知遥忍着笑:“阿裳,麻烦你了。”

“……好好好,我出去还不行吗。”萧轻裳抱起她那盆宝贝草药,一边叹气一边往外走,顺带招呼宫侍们带上殿门,出门前她最后望了里头正在给萧知遥行礼的女人一眼,继续叹气,小声嘀咕,“我就知道,舅舅送来的人没一个安好心的……真是没良心的死鬼……”

萧知遥好不容易憋着没笑出声,就听见边上行礼的声音。

“属下见过太女殿下。”

双手和左脸被烧伤、声音嘶哑、还有以前从未注意过的,被掩埋在烧伤下的纹身……明明是很熟悉的人,现在看起来却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她先没理会行礼的女人,往萧轻裳的位子一坐,拎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毫不意外的空空如也。

这小丫头,好歹是个皇女,啥时候才能讲究点……

萧知遥无趣地放下茶壶,撑着脸擡眼看向一直候在边上的女人:“不用客气,好歹也是朱厌嫡系,朱厌侯见了阁下都得恭恭敬敬称一声姑母呢。是吧,且默大人,或者说,洛之尹?”

“您果然知道了。”这位在逃通缉犯低声笑了笑,没否认自己的身份,“殿下还是叫我且默吧,洛之尹可不是什幺好人,传出去对小殿下影响不好。”

都窝藏多少年了,现在才来说这些,晚了点吧?

不对,这哪能算是窝藏,也就是阿裳尚未成年封王,还没出宫开府,平日里也不喜欢外出走动,不然做皇女的随侍家臣,还不是人尽皆知。

“此前孤便疑惑姜相为何会把你送来阿裳身边。”萧知遥盯着她,“皇女选家臣,家世、品行、才情、容貌、年龄,缺一不可。不说样样上品,至少也得知根知底……可你的底细,查不到。”

虽然知道姜相不至于害自家外甥,但这人的外表怎幺看怎幺可疑,说是无名之辈却精通医毒两道,谈吐见闻也丝毫不像平民,还对世家权贵毫无敬畏之心,让这样的人留在阿裳身边……那小丫头倒是不在乎,一见了这人的医术就被迷的晕头转向,但她这个做姐姐的总不可能真的放心妹妹身边有这样一个怪人。

然而鸢卫什幺都没有查到,这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过往,没有亲友,没有丝毫存在的痕迹。

现在想来,有那几位出手,难怪她什幺都查不到。

“您调查过我。”且默思索着点头,“也是,应该的。但若要说来历不明者,殿下,您身边可也不少啊。”

“不劳阁下费心。”萧知遥当她指的是红糖,没心思跟她扯这个,直截了当地问她,“听说你知道虫王在何处?”

且默沉默了一瞬,与她对视:“殿下这是想对付朱厌?”

萧知遥道:“对付倒谈不上,不过是想有备无患。”

“有备无患……”且默皱眉,“您可知道您这个问题意味着什幺?”

萧知遥笑了一声:“‘皇族不可干涉十一世家的家事’。孤只是想关心关心朱厌侯,功法受损是小,以朱厌侯的天赋实力总能恢复过来,但这虫王要是出了问题……那才是罪过。”

且默闻言眉头皱得更深,她因身份问题未随九皇女前往珩山行宫参加朔神祭礼,但听说过刺杀的事,也知道朱厌侯脱罪的说辞,只是没想到太女会因此找到她这来。

如今她容貌尽毁,声音改变,凝仙令也废了,已经彻底脱离了『虫群』,又过去了这幺多年,知道她就是洛之尹的人可不多,还要知道她与洛鸦的旧事……

“是觞儿告诉您的?”

萧知遥只笑而不语,没有回答。

有的时候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且默没再追问,一阵默然后,她缓缓开口:“也不算知道吧,我那位好侄女,多疑得很,她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更见不得事情超出她的掌控……”

辈分上她是洛鸦的姑母,实际上她们也只相差了六七岁,同为嫡系,同为天才,她们之间少不了比较,所以她再清楚不过那人的手段和心性,不然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她又沉默了一会,似是回忆起了往事,萧知遥没打扰她,等着她继续。

良久后且默轻叹:“洛鸦不信任何人,只信她自己,虫王就被她带在身上,至于她是用什幺宝贝藏着那东西,我不知道。觞儿告诉过您吧,我是因为知道了虫王所在而被洛鸦追杀,其实也不光是这个。”

“我们朱厌和别家不太一样,别家都是希望族内强者越多越好,这样才能蒙荫后人,但朱厌不行。虫王统御群虫,其实是整个虫群在哺育虫王,所以虫群浑如一体,虫王便是主脑,什幺都逃不过『王』的眼睛。虫王同一时间只会和一人结契,而这个人一定会成为族群的最强者,因为她得到的将是整个族群的供养。所以朱厌只会有一个强者,也只能有一个,这便是『凝仙令』。我和洛鸦天赋相仿,年龄相仿,身份也大差不差,家主之位不是我的就是她的。成王败寇,而我输了,仅此而已。”

白术宫既是九皇女寝宫,一切陈设皆按其喜好布置,殿内不像平常宫殿尽是华贵的金器玉石,多是以各种器物装盛的奇怪草药。且默走到一盆草药面前,倾身摆弄草叶,神情看不出喜怒。

“至于我为什幺知道虫王在洛鸦身上……自毁『信源』之前,我和她修为差不多,在整个『族群』里太显眼了,虫王盯着我,我想当作不知道都不可能。巫氏的同阶蛊物能相互感应您知道吧,我们的情况就差不多是那样吧。”

“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虫王具体被她藏在何处,只知道被她随身携带。殿下若是想通过虫王对洛鸦下手,难。”

萧知遥原本安静听她解释,谁知道她话头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你等等,孤什幺时候说要对朱厌侯下手了?”

“哦,我懂,有备无患。”且默直起身,“殿下想知道的我已经全盘托出,若是无事了,便请回吧。您来时也瞧见了,属下和小殿下正在商议要事呢,再晚些,那株草可就被她私吞了!”

萧知遥抽了抽嘴角:“你们关系倒是真不错……也罢,孤不打扰你们了。”

且默躬身行礼,在萧知遥走到门口时又喊住她:“对了殿下,劳烦问一句,您家凤君近来可好?”

令玉?哦对,他父君救过这人来着。萧知遥答道:“他很好,多谢阁下惦记。”

“殿下客气了,毕竟他是阿染的儿子。”提起那位沈氏侯君,且默神色柔和了不少,“先前他突然找我要了惊鸿,我还怕他犯傻呢……”

萧知遥微微一怔,随即变了脸色:“他找你要过惊鸿?!”

……

从白术宫出来后萧知遥就一直沉着脸,轿辇都没上,头也不回地往东宫走,连宿殃都差点跟不上她的速度。

萧知遥和且默交谈时殿内只有她们两人,宿殃守在殿外,不知道发生了什幺,看主人明显心事重重,甚至差点撞上行礼的宫侍,担忧地道:“主人!您小心,您慢一点啊主人!怎幺突然这幺急……可是且默大人和您说了什幺?”

“……没事,和她无关。”萧知遥这才放慢了些脚步,只是眉头依旧紧蹙着,“倒是你,孤怎幺觉得,你这两天心不在焉的?”

自从让宿殃走了一趟京郊接了个人,她就觉得她有点魂不守舍的。

宿殃脸色一僵,心虚地低头:“啊?属下没、没有吧……”

萧知遥迟疑地将自家家臣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肯定地道:“你有。”

她问:“你还在想红糖?”

宿殃连连摇头:“没有!真没有!”

虽然她确实不想忘记,但她在刑部卷宗上不过是一个有罪的已死之人,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主人的施舍,她又如何敢继续肖想灵族未来的灵座。

“没有最好,你记住,人和灵之间是没有未来的。”萧知遥拍拍她肩,说完又觉得她现在来说这话可信度有点低,补充了一句,“孤和夜今月也是一样的!他终会回到天灵心,你不要因为这个而心存侥幸。”

“属下明白!属下……都明白的。”宿殃低下头。

萧知遥嗯了一声,她暂时是没心思管下属的情感问题了,还有更要紧的事呢。

宿殃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喊道:“……主人!请您……务必、务必小心戚家!”

“戚家?”萧知遥脚步一顿,想了一圈燕上京姓戚的权贵,也没想到有哪一家值得让宿殃失神至此,更不至于让她特意来提醒自己小心。

硬要说的话……只有一家,就是离得有点远。

——狄戎,索雷王庭。

?但这离得是不是有点太远了,怎幺跟她家阿殃扯上关系的?

不对,还真有机会扯上关系。

她眯了眯眼:“所以帮老四救人的,是戚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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