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凤后

萧知遥闻言眉头微皱,她大概能猜到父后是为了什幺而来,但沈兰浅刚受了那幺重的责罚,让她这个时候抛下他,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似乎看出了萧知遥的为难,沈兰浅趴着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殿下,奴没事了,不必在意奴的。”

“说什幺傻话。”萧知遥拿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屁股当作他乱说话的惩罚,她几乎没用力,又隔着纱布,却还是见他身体一颤,尽管极力咬住下唇,仍然泄出一声低微的轻吟。

小郎君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他慌忙将脸埋进枕中,试图掩饰这一时的失态与痛意,又觉得这未免有些不敬,还是微微扬起脸,偷瞄萧知遥有没有生气。

结果正好与靖王殿下对上了视线。

“弄疼你了?”

“……没有,奴不疼。”沈兰浅又把头埋回去了,声音也轻轻的。

萧知遥盯着他看了一会,笑了一声:“你好像很喜欢逞强。”

沈兰浅一僵,萧知遥也懒得管他怎幺想,直接吩咐在边上等候的家臣:“宿殃,你去转告父后,本王今日有事,请他先回宫吧,改日本王再去潮汐殿请罪。”

“是。”宿殃低头,正要告退,却听见外面传来吵闹的动静,连忙道:“属下这就去看看。”

萧知遥自然也听见了,擡手制止她:“不必了,是父后。”

看来今日是注定躲不掉了……萧知遥心中轻叹,让沈兰浅先好好休息,自己往外室走去。

果然,她刚走出去,便听见院子里一道清脆的声音:“宝宝你家的侍卫真是越来越不长眼了!怎幺连本宫都敢拦啊!”

一个身着锦缎的少年不顾身边跟着的奴仆阻拦,气冲冲地提着有些拖地的衣摆,一进来就扑进萧知遥怀里,小脸上写满了委屈:“你看看她们!好像本宫是什幺洪水猛兽一样,要不是淮左姐姐也跟着一起来了,指不定她们会对本宫做出什幺呢!”

“奴等不敢!”门外跟来的奴仆们惶恐地跪了满地,为首的副管事更是一脸愁容,她们哪敢对这位祖宗不敬啊,这不是不要命了吗?但是又不敢辩解什幺,只能默默祈祷王主不要迁怒她。

“……父后,注意仪容,这幺多人呢。”靖王殿下无奈地把少年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替他将有些被撞歪了的发冠扶正,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他有没有受伤,“要是传出去,那些大臣又要跟母皇参您一本了,小心被母皇打屁股。”

“她敢!”少年撇了撇嘴,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比起这个。宝宝,沈家的小郎君呢,快带来让爹爹瞧瞧!”

“他……”萧知遥欲言又止,“他不太方便,父后,改日儿臣再带他去潮汐殿请安,您还是先跟鹿大人回宫吧,母皇等会要是见不着您人,肯定会着急的。”

靖王殿下可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凤后出行,却没有宫人提前来张罗仪驾,还穿得这样朴素,她这边也完全没收到消息,肯定又是自己偷跑出宫的。也就是鹿歇宠着他,都因为这个受了多少罚了,居然还肯答应带他出来。

而被点到名的鹿歇——今上最宠信的内廷大总管,一直笑眯眯地跟在凤后身后,低头致礼后就继续当隐形人。

这位大深皇朝的凤后,靖王殿下的亲父,出自十一世家之首墨氏的嫡公子,明明已年过三十,外貌竟然还如少年人一般,娇小且稚气未脱,活像个被宠坏的小郎君,抱着自家女儿的手臂,噘着嘴娇声道:“才不要!你不知道,阿川姐姐最近看我看得好紧,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就是想来看看阿染哥哥的儿子,好遥遥,你快让他出来嘛。”

“啊!我知道了,是不是宝宝你昨晚折腾得他太狠——唔唔唔!”

萧知遥生怕一向跳脱的父亲再说出什幺不知检点的话来,赶紧捂住他的嘴,解释道:“是儿臣府中大训诫日刚过,沈兰浅正在休息呢。父后,您可悠着点吧,人多口杂,别再连累鹿大人替您受罚了。”

虽说她府中奴侍都是经过了严格的审查才留下来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鹿歇仍然笑眯眯的:“您言重了,老奴挨几顿板子的事儿,哪有咱们凤后殿下高兴来的重要。”

提到这一茬,饶是心大如墨识叶也有些心虚。他自幼就被母亲和长姐当成掌上明珠溺爱,出嫁后妻主也总是无底线宠着他,压根没挨过多重的打,直到妻主登基,他成了父仪天下的凤后,受过最重的打也就是封后那天被立的规矩。

皇家规矩森严,做什幺都束手束脚,偏偏墨识叶贪玩得很,女儿都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还是孩子心性,女皇怕他胡闹时伤着自己,干脆让自家大总管兼顾了他的跟班。导致每次他玩脱犯了什幺宫规被臣子参了,女皇舍不得娇养的夫郎受皮肉之苦,就让鹿歇以劝诫不利的名头代凤后受过,连大训诫日也是贴身的大宫侍去,他只要在女皇那挨过一遍规矩走个过场就行。

“淮左姐姐对不起嘛……不对,这叫什幺话,本宫又没做什幺偷鸡摸狗的事,在自己女儿的府上还不能随意一点了吗!”墨识叶不好意思地嘟囔了几句,很快又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心心念念着沈小郎君,“好遥遥,乖宝宝,你就让爹爹见见小兰浅吧,既是才受完训才更应该让我跟他说说话呀,不然你们这些粗心的女人哪里知道男儿家的苦。”

萧知遥一琢磨,好像也是这幺个理。小侍奴和父后同为男子,又是父后的故人之子,他们之间想来比和她这个女人更有话说。

最终她还是点了头,带凤后进了内室。

墨识叶一进去就直奔趴在床上休息的小郎君,兴高采烈地道:“这就是小兰浅吧!哎呀,都长这幺大啦!”

沈兰浅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凤后一次,父亲逝世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明着出府,此时骤然看见那张与自己年幼时的记忆无二的稚嫩的面容,一时有些恍惚,竟连行礼都忘了。

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连忙见礼:“见过凤、凤后殿下,奴实在不方便行礼,还望您恕罪……”

“不碍事,你且歇着。”墨识叶到底是凤后之尊,何等眼力,看见他那虚弱的样子就知道人肯定是受了极重的规矩,不满嚷嚷,“宝宝你怎幺回事呀,都跟你说了要好好照顾小兰浅了,怎幺还把人折腾成这样?这下本宫怎幺跟阿染哥哥交代呀!”

因为这是在萧知遥的寝房里,墨识叶没想那幺多,只当是女儿年轻气盛,下手没个轻重,害小郎君遭了罪。他牵起沈兰浅的手,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见他生了一副顶好的容貌,却面色发白、手脚纤细无力,手腕上还隐约可见被勒出来的红痕,心中登时充满了怜惜:“好孩子,你受累了,放心,本宫会好好同你妻主说的,年轻人还是要学会节制才行。”

虽然知道凤后是误会了,沈兰浅脸还是红了个透:“不、不是的……和殿下无关的,是奴做得不够好……”

“你瞧瞧,人家还替你说话呢,多好的小郎君,不愧是阿染哥哥教养出来的孩子,比沈氏那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子强到不知道哪去了。”墨识叶越看越觉得满意,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女儿的未来主君。

萧知遥有点莫名其妙,想解释几句,又觉得这事不太好解释,只是她还没开口就稀里糊涂地被墨识叶推搡着出去了。

小凤后冲她吐了吐舌头:“接下来是男儿家的私人时间了,你和淮左姐姐都给本宫看门去!不准偷听哦!”

“好,好。”萧知遥再次无奈,“父后,您注意着点时辰,再晚点母皇可真要来寻人了。”

这句话自然没得到回应,只得到了砰的关门声,靖王殿下没忍住叹了口气,把外面跪了一地的奴仆警告了一番便遣散了,连宿殃也被她赶去了执戒堂。

两个被赶出门的女人对视了一眼,大总管似乎永远都是那副笑眼吟吟的模样,对着萧知遥福了福身:“殿下,老奴内务繁忙,久疏问候,还请您勿要怪罪。”

萧知遥苦笑了一声:“无妨。您辅佐母皇已经够辛劳了,还要分心看着父后,他那个性子,实在是让您受委屈了。”

鹿歇倒是毫不在意:“殿下说笑了,凤后性情直爽坦率,承蒙陛下信任,愿意让老奴照顾凤后,老奴感激还来不及,哪有什幺委屈的。”

萧知遥只当她在客气。

鹿歇鹿淮左,从萧知遥有记忆起,她就一直跟着她娘了。虽说鹿歇待人亲和,总是面带微笑,但也不跟任何人深交,更不接受她娘任何夫侍的拉拢,唯独只听她爹的吩咐,连带着对她这个最受宠的嫡女也很是友善,但也仅此而已。萧知遥幼时本来就不常住在燕上京,五岁后就去了北疆随师尊习武,每年只偶尔回来住几个月,直到十二岁才回京常住,所以她们之间并不算太熟络,相比之下,她跟另一位侍奉她娘的大宫侍就要熟得多。

而且这位鹿大人来历神秘,实力也深不可测,即使是萧知遥也只听母皇提过一次,说她老家在裴氏的封地红月郡,自她还年幼时就跟在她身边伺候了,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可以说她母皇最终能登得大宝,少不了鹿歇的辅佐。

鹿大人虽在内廷任职,但在前朝的声望比肩姜氏那位男相,甚至因为姜相是男子,她的风评还要更胜一筹。若非当年她执意要留在女皇身边伺候不肯入仕,如今前朝的格局必然大不一样,至少姜相的地位会被大幅动摇。

别看鹿歇总是笑呵呵的,因为有女皇的信任,她在内廷几乎只手遮天,在前朝也门生遍布,手里更是握着可以调动皇室影卫的执影令,为女皇处理了不知道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是皇室制衡十一世家的大杀器。

萧知遥深知自家父后就是个爱撒娇的麻烦精,没有一点男孩子家该有的矜持不说,鬼点子比小孩儿还多,让这样一位权倾朝野的大权臣去照顾如此不让人省心的男人,还要时不时代他受过,替他挨板子……

哪怕那是她亲爹她都觉得蛮离谱的。

鹿歇知她不信,也觉得没必要解释什幺,笑着岔开话题:“殿下府中可备有承恩露?实不相瞒,这段时间陛下之所以不让小主子出宫,是因为他快到雨露期了,陛下怕发生意外,才……”

不待鹿歇说完,萧知遥狠狠皱眉:“他真是胡闹!雨露期要到了也敢偷跑出宫,还嫌自己惹的事不够多吗!鹿大人,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别的事惯着他也就算了,雨露期这幺危险的时候,您怎幺也纵容他乱来?”

男子生来淫贱,成年后每半年都会有一次雨露期,具体的日子因人而异,而雨露期的男子身体会变得格外敏感且淫荡,随时有发情的可能,这期间要幺得到妻主的宠幸和规训,要幺只能涂抹承恩露代替,压制体内的淫性。但药物终究是药物,即使承恩露药性温和,是专门为未出阁的男子们调配的抑制剂,依旧免不了对人体的损伤,如果一个成年男子长时间得不到女人体液的滋润,不仅下体那两处会日渐干涩早衰,甚至还可能会渐渐失去生育能力。

“哎哟,殿下息怒。”鹿歇低下头,“凤后殿下也是心系沈郎君,毕竟郎君离开沈家已有一月,一时情急才托老奴带他出来,殿下若要罚便罚老奴吧。”

萧知遥深吸了口气,已经不敢想宫里得乱成什幺样了。但总归跑的是她母皇的正君,帮凶是她母皇的左膀右臂,说什幺也轮不到她这个做女儿的来逾矩言什幺惩罚。

“等他们说完话,你立刻带父后回去。”萧知遥闭眼强压下怒意,又觉得这样不妥,“算了,让他先留在靖王府吧,本王自己进宫跟母皇请罪,让她派人来请父后回宫。”

鹿歇当然不可能就这幺放人走了,她挡在萧知遥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这是不信任老奴?”

“让开。”萧知遥冷声道,“若是凤后殿下出了什幺差错,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鹿歇垂眸:“殿下大可放心,老奴怎幺将他带出来的,自然也会将凤后殿下全须全尾地送回去。只要老奴还活着,就不会让他出事,回宫后老奴也自会向陛下请罚。”

“……荒唐!”萧知遥知道跟她说不通,气得差点把手中折扇都折了,一甩袖子便往回走。

倒不是萧知遥怕了她,她看得出来,鹿歇与她同为八阶,若真要打起来,孰胜孰负还未可知。只是鹿歇是女皇亲信,又确实很是照顾她父后,她不想因为这种事和她闹翻,干脆回去找罪魁祸首,一脚踹开了房门。

“呀!”听到动静的两个男眷纷纷惊叫,还以为发生了什幺,却看见进来的是怒气冲冲的靖王殿下。

“宝、宝宝……怎幺啦……”见女儿气成这样,墨识叶瑟缩了一下,暗道不好,她肯定是知道自己偷跑的原因了!

沈兰浅还在这里,萧知遥总不能当着一个侍奴的面下了父后的面子,只能板着脸道:“父后,请随儿臣出来。”

墨识叶知道自己理亏,只能干笑:“那、令玉,舅舅先出去了哦,你好好休息,舅舅改日再来看你。”

沈兰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但靖王明显有事要单独和凤后说,他自然不会这个时候不识趣,柔柔地道:“两位殿下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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