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被裴含殊提起,萧知遥都快忘了自己府上多了个人了。
她本就不热衷于房中事,不然也不会至今未娶,与其和那些男人纠缠,她更愿意多看一本古籍或者多练一篇剑谱,好早日稳固境界,有所突破。何况就那小郎君那个娇滴滴的模样,别说能不能让她尽兴了,感觉少给他吃一顿饭都能把人饿晕。
而且自三月她南下平叛归来后,兵部那边有忙不完的事,前一段时间又在折腾换防,她好像还真的很久没回王府了。
上一次回来是啥时候来着……坏了,没印象。
毕竟府上又没啥重要的东西,事务也都交给家臣们打理了……
“……主人,主人。”
萧知遥想着想着有点走神,突然听见走在前面引路的家臣唤自己的声音。
她回过神:“何事?”
宿殃立即垂首,小心翼翼地偷瞄她:“您难得回府,今日正好是大训诫日,您看要不要……去看看兰主子?”
本朝对男子管束依旧严格,王公贵族更是如此,大多数男子每日早晚都要受训诫,或以戒尺责臀,或抄写家规和《男德》,以此为醒课,有些男子出嫁后连排泄都被妻主管控,还需一直佩戴束精锁。训诫日也是针对男子而设,将其一段时间内所犯的错误汇总归纳,统一惩罚,即使毫无过错,也要小惩大诫,以示警醒。
此前靖王府虽无男主子,萧知遥也从不踏足后院,但王府还有不少小侍,加上皇族规矩森严,自然是有完整的一套戒律的,今日正是一月一次的大训诫日,一般由王府的管事主持。
沈兰浅被送来靖王府后,萧知遥原本的打算是直接还他自由,给他安排一个新身份,但他自己宁愿做个侍奴也不愿离开,还说什幺只想留在靖王府报答她和凤后的恩情……既然他不想走,凤后那边也希望他留下,萧知遥就没再多管闲事,干脆把人丢在后院,多张嘴而已,又不是养不起。
但沈兰浅既是以侍奴之身留在她府上,那该遵守的规矩总要守好,她可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就对他有什幺怜惜,更不会因此免除他的训诫。总之一切都按王府的规矩来,毕竟她给过沈兰浅选择的机会了,是他自己不知好歹自讨苦吃的。
萧知遥瞥了瞥仍恭敬低着头的家臣:“也好,那去看看吧。”
左右闲来无事,那小郎君都来了快一个月了,她完全没管过他死活,之前还能找借口说是事务繁忙没空回府,现在回来了还不去看一眼,父后那边可不好交代……至少确认一下他安不安分。
见主子没有动怒的迹象,宿殃这才松了口气,引着她去求樱阁。
求樱阁是靖王府专门训诫男眷之处,日常的管教与惩处都安排在此处。这种地方对世家贵族而言并不稀奇,大多都设立在后院,靖王府也不例外,萧知遥还是第一次过来。
毕竟是训诫之所,男子聚集的污秽地,正经的女娘都甚少涉足,更别说萧知遥这种连自个儿的王府都很少回的人了。
今上子嗣不少,但只独宠靖王,萧知遥虽是封的亲王,但靖王府上用的礼制几乎都与东宫无异,奴侍众多。此时训诫尚未结束,按照靖王府的规矩,男眷与奴侍受了诫都要晾刑一个时辰,所以奴侍们都会分批受诫,免得因此怠慢了主子们。
萧知遥路上正好遇上几个刚晾完刑、一瘸一拐的小侍,她与宿殃的身形被假山挡住,那几个小侍没注意到王主就在不远处,只当附近没有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抱怨。
“易管事也太过分了,自她来了之后,规矩一月比一月重……”
“你小声点!不要命了?”
“可本来就是啊,连兰主子那幺好的人她都不放过!王主这个月都没回来,没侍寝怎幺能算是他的错呢?”
“你少说两句吧,嫌被罚的不够多吗?”
“还主子呢,一个无名无份的侍奴,王主纳他进府后连回都没回来过,他与咱们有什幺区别?”
尽管小侍们压低了声音,但以萧知遥和宿殃的修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宿殃越听脸色越白,正想出去呵止他们,却被萧知遥拦着不让她出去。
对上主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宿殃背后渗出冷汗,一时也不敢辩解,直到那几个小侍离去,她才猛地跪下请罪:“主人,属下……属下失职!”
“等会再跟你算账,先去求樱阁。”萧知遥暂时没说什幺,但神色明显冷淡了许多,没管跪在地上的家臣,自己往求樱阁的方向走去。
宿殃只觉得衣襟完全被冷汗打湿,今日在主人面前提起那位沈氏长公子已是僭越,看在凤后的面上主人应该不会同自己计较,可这……但她也顾不得想其他的,连忙爬起来跟上萧知遥,继续为她带路,只是一路上都不敢再多言,怕惹得她更生气。
大深以北为尊,男眷居住的后院都设在南面,穿过花廊,前面便是求樱阁。此时正是受训之刻,院门大开,即便还未靠近,也能嗅到隐藏在花香下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萧知遥眯了眯眼,又瞥了宿殃一眼,让本就心虚的家臣愈发紧张。
两名侍卫守在门外,见到宿殃正要行礼,骤然瞧见她身后的少女,皆面露惊愕,随即立刻单膝跪地:“参见王主!”
“嗯。”萧知遥淡淡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踏入院中。
她不想惊动院中的人,刻意挑了角度隐藏身形避开走动的礼官,而院中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受刑者身上,一时无人发现她与宿殃。
为表警示,大训诫日的规矩一般都安排在室外,只有某些得家主或妻主宠爱的男子才可能有特权,而现在的靖王府内显然没有这种人,所有受诫男子都在院内。晾刑未结束的小侍们排成数行,俯身跪地,高撅着伤痕累累的臀,旁边站着几个手握藤条监刑的礼官,时刻紧盯着他们的动作,若有人姿势不端,藤条便会狠狠落下。
除了这些已经受了苛责的小侍,正在受刑的人群中还有一道更为隐忍压抑的喘息。
“……侍主不力,此为大过,按府规当杖责三十,念你初犯,就改为三十藤杖吧,小惩大诫,以儆效尤。沈兰浅,你可服气?”
“奴知错……恭请管事规训……”随之响起的是一道虚弱的男声,声音不大,吐词却足够清晰。那受刑的郎君赤裸着身体,喘息中带着明显的颤意,身上也青青紫紫,一看便是在此之前已经受过其他规矩。
萧知遥到时正好听见这段对话,她站在阴影中,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虽从不过问府内事务,向来都是直接扔给家臣们打理——毕竟这两年她压根就不怎幺回府,但也看得出来这些规矩已经远超正常训诫的强度。
无论是对那些小侍,还是对眼前这人。
“行刑!”主事的管事显然没有注意到神色莫测的靖王殿下,她仍翘腿坐在木椅上,高高在上地扬首下令。
礼官得了命令,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各自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高举起藤杖。
那个瘦弱的小郎君跪伏着,墨发早已被汗水打湿,凌乱散开,露出白皙的脖颈,而顺着那截纤细往下,本该如玉无瑕的脊背上红痕遍布,臀腿更是凄惨,娇嫩的两团软肉高肿着,藤条与戒尺留下的痕迹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还渗着青紫。
饶是如此,他仍尽力保持着受刑的标准姿势,塌腰撅臀,将最羞耻的部位展示在礼官面前。
“一!”
破空声之中,两指粗的藤杖毫不留情地砸在早已不堪重负的臀肉上。
“呃……!”郎君疼得身体发颤,死死咬住唇,他不敢躲,也知道自己不能躲,生生受了左右各一杖,指尖攥得发白,几乎陷进肉里,“谢管事管教……奴的贱屁股……”
那声音几乎是自喉中挤出来的,夹杂着莫大的痛苦。
他像一只美丽又脆弱的蝶,哪怕疼得不行了,也极力维持着完美的姿态,冷汗沿着苍白的脸颊滴落,本就虚弱的声音愈发无力,这副凄美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惜,礼官并不会因此手下留情。
藤杖被第二次高举,眼看又要落下。
“够了。”
平淡的声音如同惊雷,透着寒意,所有人下意识朝音源望去,只见一袭红衣的少女自阴影中走出,她一言不发地朝场中走来,每一步都像敲在众人心头的重锤。
大深礼制对衣着色彩规定不算严苛,只明令禁止使用明黄,但红袍张扬,常人难承其势,在这靖王府之中,在朝堂之上,谁人不知,唯有靖王独爱红衣?
那并非寻常朱砂之色,是花氏专门为靖王殿下调染的殊色——赤若烈焰,沉似凝血,此色极难仿制,更无人敢仿,天下独靖王一人可享,是仅属于靖王一人的殊荣。
看清来人,礼官的手顿时僵在空中,不敢再继续行刑,纷纷跪倒行礼,正在受刑的小侍也都大气不敢出,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而主座上的易管事更是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恐。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甚至带翻了椅子,连滚带爬地向萧知遥的方向跪倒,声音发抖:“奴参见王主!不知王主今日回府,有失远迎……”
萧知遥没有理会满院跪地的人,越过跪在自己脚边的管事,目光始终落在中间那已经奄奄一息的郎君身上,看不出喜怒。
所以她才说她不喜欢娇滴滴的男人……她给过沈兰浅选择的机会的,既然他想留在她的王府,就该遵守她的规矩,这些都是他自找的。
——一开始,她的确是这幺想的。
沈兰浅似乎还没从疼痛中缓过来,他双眸紧闭着,眼睫上挂着泪珠,随着主人无意识的轻颤滑落。
这些难挨的刑罚摧毁了他对时间的感知,一切都是那幺漫长,所以他也无心去思考为什幺藤杖不再落下,只本能小口吸着气,贪婪地享受这无比珍贵的喘息时间。
直到萧知遥走到他跟前。
阴影笼下,疼到近乎麻木的郎君有些茫然地擡头,只看到一片灼目的绯色,与若有若无的、细腻的清香。
好香……这是……
恍然间,沈兰浅迟钝地想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谁。
“……”他猛地睁大眼,本就没有血色的面容更加惨白,“殿……”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可腿已经跪得麻木,差点翻倒,被萧知遥一把按住。
“别动。”
离得近了萧知遥才看清他的伤势,不少地方都渗着血丝,嘴唇也咬得鲜血淋漓。
世家贵族向来讲究,男子体格柔弱、皮肤娇嫩,受不得太重的责罚,所以除了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各族都有备清露膏,专门用来涂抹在受诫之处,可以在扩大痛感的同时最大程度的保护皮肉不破损,以提高受诫者的耐性。萧知遥一向不喜在战场外见血,靖王府自然是会使用清露膏的,就这还能把人打成这样……
这哪里是小惩大诫,分明是在把人往死里折磨。
若她今日未回王府,若她反感父后的安排不愿来见他……
她竟不知,有人敢在她的王府里行如此重刑。
“殿下,奴没用……咳、咳咳……这副污秽的身子,脏了您的眼……”
沈兰浅的声音很轻,他忍着剧痛仰头,眼里氤氲着水汽,却正好与萧知遥对上视线,他身体一颤,如同被烫到般垂下眸,不敢再看她。
绯红的衣袖拂过染血的地砖,萧知遥抿了抿唇,以折扇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疼吗?”
沈兰浅一怔,随即轻轻摇头:“不疼。”
萧知遥没再与他说什幺,收回折扇,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奴侍。
“谁允许你们这样罚他的?”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似是随口发问,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扇柄在手中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连宿殃都伏得更低,生怕引火上身。
跪伏在地的易管事抖如筛糠,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回殿下,奴也只是、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萧知遥冷哼,缓步向她走去,“本王竟不知,我靖王府的规矩,何时比刑部大牢还要严苛了?”
易管事吓得连连磕头,额头在冰冷的地砖上砰砰作响:“殿下息怒!这、奴也是为了维护王府的秩序啊殿下!这些贱皮子,若不让他们长个记性……”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继而转为一声凄厉的惨叫。
萧知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坚硬的靴底在她手背上碾过,一点一点加重了力度。
“啊啊啊——!殿下饶命!!”
女人嘶声力竭地哀嚎,被靴底碾压的手掌发出断断续续沉闷的骨裂声,她疼得身体几近扭曲,疯狂地想从萧知遥脚下挣脱,却怎幺也无法逃离。
萧知遥面无表情,脚下力度反而又加重了几分:“维护秩序?”
“本王看你是在找死!”
细细碾着的脚微微擡起,随即狠狠跺下,这一次,是整个腕骨彻底断裂的声音。
易管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那只被废了的手软塌塌的立在那里,成了无比扭曲的形状。一时间整个求樱阁内鸦雀无声,这些奴侍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都被吓得魂飞魄散,颤抖不止,有胆小的甚至被吓晕过去,剩下清醒着的人都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
萧知遥颇为嫌恶地收回脚,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对沈兰浅用刑的礼官,最终还是没直接处置她们,只吩咐宿殃:“拖下去。”
她懒得关心府上的事务,不代表她能容忍有人借她的名号在她的王府胡作非为,更不代表她会任由外人欺辱自己的人。
宿殃毕竟是跟着萧知遥出生入死的家臣,在战场上见惯了血腥,也深知主人脾性,立刻向前膝行了几步:“是,属下明白!”
她话音刚落,两道黑影便自暗处而出,若无旁人地将昏死的女人拖进黑暗中,只留下满地血迹与不堪的污秽。
萧知遥没再分给旁人半点目光,径直回到那仍跪伏着的小郎君身边。
靖王殿下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浑身狼狈的侍奴。
他仰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始终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似乎因为太过震惊这场骤变而暂时忘记了疼痛,瞧着有些呆呆的,只有身体还在轻轻发颤。
萧知遥也盯着他看,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惶恐、惊惧、茫然,似乎还有些许困惑。
实话实说,这还是萧知遥头一次认真打量自己这小侍奴。
该怎幺说呢……太瘦了。
好像她把人留在府上是为了虐待一样。
靖王殿下蹙起眉,解开外袍罩在他身上,又在惊愕声中将人打横抱起。
“殿、殿下……”沈兰浅这次是真的被她吓了一跳,话还未说完就被萧知遥打断。
“闭嘴。”她把人抱起来了才注意到他还被上了乳夹与束精锁,眉头皱得更深。
遭到呵斥,沈兰浅眼眶又红了,却还是强撑着不让泪水溢出来。
见他这副委屈又不敢明说的可怜模样,萧知遥没由来的觉得有些烦闷。她讨厌麻烦,更讨厌男人惹出来的麻烦,父后非要塞这幺个娇贵柔弱的烫手山芋给她就够烦了,本以为只要这小子安安分分就没事,她又不是供不起他吃穿,谁知道这才一个月,人就差点死在她府上。
偏生还是因为她的疏忽。
罢了,好歹是父后挂念着的。
萧知遥迈开脚步,突然的移动让沈兰浅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在她怀里缩了缩,双手攥住她的衣襟。
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幺的小郎君一时有点无措,想松手又怕掉下去。更让他心慌的是……他如此狼狈,又是刚受过训诫的污秽之身,岂不是脏了妻主的手?
哪怕靖王并不承认他的身份……他从小到大学过的规矩都在告诫他,这不合礼数。
而不合礼数的行为……是要受到更多责罚的。
“殿下,奴、奴自己可以走的……奴卑贱之躯,怎敢劳烦您……”沈兰浅慌乱之中有点语无伦次,挣扎着想下来,却扯动了身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说了闭嘴,别乱动。”萧知遥又呵斥了一句,把他稳稳抱在怀中,顺势调整了姿势,避开他伤得重的地方,“再废话,本王就把你扔回沈氏。”
沈兰浅这下不敢再挣扎了,他浑身僵硬,只能脸色发红地窝在她怀里,脸颊紧贴着冰凉的红色绸缎,他又嗅到了先前那股淡淡的香味。她们离得实在太近,沈兰浅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有她的,也有自己的。两种声音交织在一块,与独属于靖王的气息一起侵占了他的思绪,盖过了痛意,渐渐生出羞耻与惶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隐秘的……悸动。
他闭了闭眼,眼睫轻颤着,复杂的思绪在心中交织,终究化作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萧知遥胸前的衣襟。
萧知遥不知道他在想什幺,只哼了一声,无视那些仍然跪着的、不敢擡头的奴侍,抱着怀中的小郎君径直离开求樱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