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

次日晌午,日头正盛。

金妈妈一如往常,笑得满面春风,在大堂对着来往的恩客们招呼着。

这阴老怪虽是个瘟神,可五百两银子实打实落了袋,只要今儿再哄哄那老怪物多留几日,她岂不是又能大赚一笔。

“妈妈!妈妈!不好了!”

正想着,一个龟公忽然从一旁小跑过来,打断了她的盘算。

因为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大清早的嚎什幺丧!”金妈妈眉头一竖,没好气地用丝帕甩了他一下,“什幺事慌慌张张的,仔细惊了楼上还在歇息的贵客!”

龟公也顾不得什幺规矩,一把将金妈妈拉到大堂的僻静角落。

他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凑到金妈妈耳边,小声道:

“妈妈…阴、阴二爷…死了!”

“什幺?!”

金妈妈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丝帕都掉在了地上,“你…你再说一遍?!哪个阴二爷?”

“还能有哪个?就是昨晚在咱们天字号房里……要玩死裴世…鹤奴的那个阴老怪啊!”龟公急得直跺脚。

金妈妈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第一反应就是裴云祈动了手!

这还得了?!

阴家虽然把这个变态赶出了主宅,可那好歹也是阴氏二房的嫡亲骨肉!

他昨儿入夜还在楼里寻欢作乐,人要死在自己的地盘上,这春风楼还开不开了?!

“这…这杀千刀的贱骨头!老娘就知道他是个祸水!”

金妈妈气得浑身发抖,踉跄着说道,“封锁消息!赶紧的,扶我去看看那小畜生……”

“不是的妈妈,您误会了!”龟公赶紧打断她,“阴二爷不是死在咱们楼里的!”

“怎幺回事?你给老娘一次性把舌头捋直了说清楚!”

金妈妈一把揪住龟公的衣领,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男人咽了口唾沫,急急忙忙解释道:“昨儿后半夜,有人瞧见阴二爷摇摇晃晃地从后巷出来,像是喝多了花酒,一头栽进护城河里去了。”

“今儿上午官府打捞上来,人都已经僵透了!”

“失足落水?”

金妈妈松开了手,眼神变幻莫测,“昨儿入夜不是还在咱们这儿寻乐子吗?他什幺时候出去的?”

“门口守着的护院呢?都是死人吗?!”

龟公擦了把冷汗,苦着脸答道:“妈妈您忘了?昨晚阴二爷嫌门口的护院碍眼,发了好大的火,把人都给赶到院子外头去了,说不喜有人听墙角。”

“护院们哪敢惹那尊瘟神啊,只能躲得远远的。大家伙儿都以为…以为他是玩得尽兴了,后半夜自己从后门悄悄走了呢。他那个人行事本就诡异,谁敢去触他的霉头过问啊?”

“而,而且,谁能想到他会醉成那样啊……”

金妈妈听完,正要发作,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传来:“金妈妈,也听说阴二爷的事了?”

金妈妈循声望去,只见水清一袭浅粉罗裙,步子轻盈地走来。

女人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金妈妈心头一跳,摸不准水清想要做什幺。

她自从被赵公子包下后,身份水涨船高,自己平时也得敬着几分。

“哟~是水清呀~”金妈妈叹了口气,如实倒着苦水,“那老怪物作恶多端,死了便死了,权当老天爷收了他。只是人命关天,若官府顺藤摸瓜查过来盘问……”

水清轻轻掩唇一笑,说道:“都有更夫亲眼看到阴二爷是醉酒失足落水,关春风楼何事?妈妈莫要杞人忧天了。”

她走到金妈妈身旁,挥退了一旁的龟公。看着鸨母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女人红唇微勾,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小声道:

“阴二爷这一死,妈妈反倒应该松一口气才是。您想啊,若是他昨夜真把那位裴世子给折磨死了,您这春风楼,今日还能安安稳稳地开门迎客吗?”

金妈妈一愣,狐疑地看着她。

水清顿了顿,继续说道:“妈妈是个聪明人,怎幺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那裴世子虽说如今落了难,被贬入贱籍,可他毕竟身份尊贵。更何况,满京城谁不知道,他是宁王殿下的表兄?”

提到“宁王”二字,金妈妈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水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添柴加火:“赵公子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杀杀宁王党的威风,替瑞王出口恶气,折辱他一番罢了。如今,目的已然达到了。”

见她神色松动,水清又往前一步:“宁王殿下如今只是暂避锋芒,并未彻底失势。难保这位裴世子哪天不会沉冤昭雪、重回高位。”

“万一将来…宁王得势,世子翻了身,他要报复那些在他落难时将他往死里踩、欺辱他的人呢?”

水清的话,犹如一记闷棍,狠狠敲打了金妈妈。

“妈妈是聪明人,有时候,有些事情还是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明哲保身。”

“把人逼得太死,对谁都没好处。”

金妈妈能在京城这鱼龙混杂的风月场里屹立不倒,自然不是个傻的。

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不论是宁王还是瑞王,都是她这等蝼蚁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瑞王要裴云祈生不如死,可宁王若要保他,将来定会清算。

阴老怪死了就死了,反正不是死在她楼里。若真为了一个死人得罪了宁王那边,日后裴世子翻身,她这春风楼怕是要被连根拔起!

一番酝酿思索后,金妈妈心中也有了决断,“水清姑娘说得是…是我糊涂了。”

……

老怪物死了。

消息传得极快,却又滴水不漏——“酒后失足落水”,连官府都草草结了案。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那夜无昼带走人后,必定早已安排好一切。

当日下午,金妈妈便差人将裴云祈安置到了后院西厢的一处单独住处。

屋子陈设简单,但也算得上是干净宽敞。

可以说,除了没有自由,他在这春风楼里的日子,倒也称得上是一句“尚可”。

裴云祈自然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优待,必然是有无昼的推波助澜。

到了晚间用膳的时辰。

“笃笃笃。”门外传来一阵规矩的敲门声。

一直坐在窗边闭目养神的裴云祈,在听到敲门声的瞬间,猛然睁眼!

男人脊背无声挺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他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这才沉声吐出一个字:

“进。”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世子爷,您的晚膳给您送来了。”

一道有些尖细、带着几分讨好的年轻男声响起。

裴云祈眼底那点微光,瞬间寂灭。

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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