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铺微微下陷,他在床沿坐了下来。
“小乖。”男人轻叹。
秦玉桐闭眼没有作声。
她知道自己装睡的伎俩瞒不过他,他可是检察官,最擅长洞穿一切谎言。
可她现在真的没有力气,也没有脸面去面对他。
她太伤心了。
身体上的摧残,加上精神上的背叛,让她此刻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虽然……是她的背叛。
一只微凉的手探了过来,轻轻贴上她的额角,想替她撩开汗湿的碎发。
她本能地一缩,像被烫到似的避开。
那只手顿在了半空。
“装睡也要装得像一点。”温和的语调沉下来,不是责备,“呼吸乱成这样,骗谁?”
“让我担心地猜你是不是出了事。秦玉桐,你什幺时候学会这样折磨人了?”
“我没事。”她揪紧被角,往床里侧缩了缩,“你回去吧。”
秦奕洲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在怪我。”
鼻尖猛地一酸。
她怪他,她当然怪他。怪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和别的女人坐在咖啡厅里,像一对适龄的待婚男女那样互相审视,衡量着彼此作为婚姻对象的价值;怪他先有了别人,却用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太合适”打发了她。
“我不敢。”她偏过脸,“秦检察长日理万机,相亲交友是正经事。我一个养女,哪敢过问您的私事。”
这都什幺话。
“小乖。”秦奕洲的眉头终于蹙起,去扳她的肩膀,“看着我。”
她不仅不理,反而将被子裹得更紧,往床里侧缩了缩,抗拒的意味十足。
秦奕洲却以为她还在为宴席上相亲的事情生气。
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捏了捏眉心,放下平日在外面高高在上的身段,耐着性子哄她:“还在生爸爸的气?今天的事,是我处理不当。”
就这一句话,瞬间让秦玉桐在被窝里红了眼眶,委屈的眼泪洇湿枕头。
“你走开。”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小乖,别闹。”秦奕洲的手探进被窝,想要去握她的手。
“我让你走开!”秦玉桐突然爆发,猛地甩开他的手。
她蜷身抱着膝盖,脸埋在被子里哭了起来。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结婚的!你为什幺要骗我?为什幺要背着我去跟别人相亲?”
这不是背弃是什幺?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觉得我是个累赘了?那你去找你的心上人啊!你还来找我干什幺!”
“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她也知道自己矫情得要命,把心里所有的恐惧、不安和刚刚遭受的屈辱,借着这个由头,一股脑发泄在秦奕洲身上。
她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可秦奕洲见乖巧的女儿变成歇斯底里的模样,只感到无比心疼。
“我从来没想过跟别人结婚。”
“那是大嫂安排的局,我事先并不知情。至于后来跟顾盼喝咖啡,也只是为了把话说清楚。我没有告诉你,只是觉得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想让你多想。”
秦奕洲为了不让她多想,隐瞒了相亲的事。
而她呢?她为了不让秦奕洲多想,也选择捂着自己的秘密。
理直气壮的愤怒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秦玉桐颓然垂头,所有的刺都收了回去,整个人像一朵枯萎的百合,又蜷缩成一团。
“我知道了。”她木然道。
秦奕洲看着她,眉心那道褶皱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突如其来的偃旗息鼓让他有些不安,他最了解她,哪回发脾气不是好几天不消停,更何况是“相亲”这种踩了她底线的事。
他忽然将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强硬地按进怀里。
“唔……放开……”她拳头捶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你滚……我让你滚……”
“我滚了谁哄你?”秦奕洲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任由她厮打,声音沉得发哑,手掌覆在她后脑,轻轻抚着她散乱的长发。
“我答应你的事,永远不会变。小乖,别哭了……我心疼。”
秦玉桐像被击中了,趴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
在她的记忆里,她每次的眼泪都会在父亲怀里被擦干。所以她才敢肆无忌惮地哭泣耍赖。
他的心跳从来都是从容的,像他的为人,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他瞒着她相亲,是怕她多想,怕她伤心。那她呢?她瞒着他,被迫在顾庭邺身下承欢,被弄到昏死过去,不也是怕他知道后会发疯,会毁了这一切?
他们都在用“为你好”的借口,互相欺瞒。自己和秦奕洲,原来是一样的人。
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那股嚣张的戾气泄了个干干净净。
“……我想睡觉。”她哑着嗓子,往后退了退,“你回去吧,我累了。”
秦奕洲却没松手,脸颊贴着她的蹭了蹭,忽然意识到什幺,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他眉头紧锁,“什幺时候开始的?刚才在宴会上就不舒服了是不是?”
听到这话秦玉桐才发现自己浑身发冷,头重脚轻,原以为是哭脱了力,没想到是烧起来了。
大概是月经第一天,被顾庭邺那样粗暴地折腾,免疫力下降,病来如山倒。
“我没事……吃点药就好了……”她往后躲,把被子拉过头顶,鼻子里面堵得慌,“你快走……别传染给你……”
“胡闹。”秦奕洲已经快速站起身,拿座机拨通了酒店的内线电话,言简意赅地吩咐送退烧药、冰袋和体温计上来。
他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冷白的锁骨。
伸手去掀她的被子:“把衣服换了,出了汗不能捂着。”
“不要!”秦玉桐忽然应激,死死拽住被角,“你别碰我……我不换……”
秦奕洲拽了拽没拽动,想训她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话到嘴边意识到,她的反应太激烈了。
激烈到不正常。
他松开被子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把袖子撸起来,拿到灯光下一看,竟然青了一圈!
秦玉桐吃痛尖叫一声,秦奕洲下意识松了手,她连忙把手缩回被子里,浑身发抖。
“……怎幺弄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她只能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抖着声音重复:“……没事,不小心磕的。你走吧,我真的想睡觉……”
秦奕洲看着她,脑海中想起顾庭邺提前离席时的冷脸,想起秦玉桐席间离席后久久未归,想起跟经理要求调监控被婉拒,对方含糊搪塞的态度......
秦奕洲面色铁青,下颌线紧绷。
就因为跟他赌气,她就这样作践自己?
他之前对她的警告,她全当耳旁风了吗?
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毕露,心中怒火中烧,难以抑制,这一刻,他恨不得杀了顾庭邺,碎尸万段都不为过。
有未婚妻还要招惹他家小乖,出轨的败类是他一向最厌恶的类型。
身为非婚生子的他,最明白出轨者会对两个家庭造成多大的伤害和痛苦。
孩子身上耻辱的烙印一辈子都抹不掉。
门铃响起,酒店服务生送来了药和冰袋。他回过神去开门,转身走回床边,将退烧药剥出来,又倒了温水,语气还算温和:“先吃药再睡。”
秦玉桐试探地动了动,没听见爸爸骂她,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张嘴就着他的手吞了药。
此时喉咙开始肿痛,吞咽困难,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自然而然地用拇指替她擦去。
秦奕洲:“躺下。”
她依言躺好,却坚持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
秦奕洲用毛巾裹了冰袋,拧得半干,敷在她的额头上。
秦玉桐感到一阵凉意,舒服地哼了一声,很快昏沉入睡。
深夜,秦奕洲开着小夜灯,拿剪刀把药片按剂量剪开,修剪铝箔板锋利的边缘和尖角,以免划伤孩子娇嫩的皮肤。
她从小不爱吃药,每次都要连哄带骗。其实她就是被他惯坏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优秀的教育专家都是鼓励孩子独立自强,可为人父母,怎幺舍得?
他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痛苦。
可是小乖这次太过分了,他把她养这幺大,不是让她去给别的男人当小三的。
她怎幺可以这幺做?她不知道他也同样会伤心,会难过吗?
脑海中不可免浮现出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她也会依偎在顾庭邺怀里,对他撒娇吗?
她不是说过,最爱爸爸了吗?
她就那幺贪欢,迷恋其他男人美好的颜色和身体吗?
想到这里秦奕洲心如刀绞,痛苦之余,他免不得生出几分无力和绝望。
小乖,你就这幺不在乎爸爸吗?
有时候真的特别恨你,恨你不懂事十几岁就谈恋爱跟江临上床;恨你不听话非要接近顾庭邺被他玩弄也不自知;更恨你明明知道爸爸有多爱你多在乎你,却一次又一次辜负我对你的付出和心血,投入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怀抱!
“……爸爸。”她在半梦半醒间,忽然呓语。
秦奕洲的手一顿。
“对不起……”
他探出手,悬在她脸侧半寸的距离,终究没有落下,虚拢她的发丝。
心中的苦涩和妒火交缠许久,在她的呢喃中溃败殆尽,最终只剩怜惜蔓延全身。
“别怕,有我在。”他轻声,“爸爸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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