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飞回国内的航班降落时,正值首都机场的黄昏。
秦玉桐没有惊动任何人,低调地回到了秦奕洲在市区的公寓。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冷杉味道,温暖而静谧。
阳台里的人影正在浇花,是一株名品蕙兰,浓香扑鼻。听到玄关的动静,秦奕洲转过身,狭长清冷的狐狸眼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蓦地泛起涟漪。
“小乖,回来了。”
秦玉桐踢掉鞋,像只归巢的小燕子一样扑进了他的怀里:“爸爸,我好想你~”
会主动表达思念和爱意的女儿,没有父母不会喜爱。
她把脸埋在男人宽阔温暖的胸膛前,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香草混着木质调的气息。
可就在她环抱住他腰身的时候,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左臂手肘处的一块硬质敷贴。
秦玉桐动作一顿,立刻拉起他的手臂,秀眉紧蹙:“你又去献血了?”
棉签和医用胶带还新鲜地贴在皮肤上,显然是刚弄好没多久。秦奕洲随意笑了笑,用右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检察院组织的年度无偿献血,我总要带个头。”
“胡说,你上个月才刚做完胃部检查,医生让你多休息,你根本就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少女娇嗔地抱怨着,澄澈的眼底毫不掩饰心疼。
秦奕洲看着她那张因薄怒而愈发显得生动娇艳的脸庞,心头一片柔软。
“只是四百毫升而已,你爸爸还没那幺脆弱。”他拉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在巴黎玩得开心吗?大秀顺利吗?”
秦玉桐的羽睫颤了颤。
当然不可能跟他说商屿的事,在秦奕洲面前,她永远只需要做那个干净、天真、无忧无虑的“小乖”。
“特别顺利,Michael和Julie都夸我是最棒的代言人。”她歪着脑袋,亮晶晶的眼眸里盛满了狡黠与骄傲,“我还给爸爸带了一条手工定制的羊绒围巾,颜色和你特别配,你明天上班必须戴上。”
男人看着她邀功似的可爱模样,笑意盛都盛不住:“好,听小乖的,明天就戴。”
客厅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画面里闪过关于婺州市最新经济政策的报道。秦玉桐听到这个地名,被新闻里的专业词汇吸引了注意力。
“爸爸,婺州这次的司法体制改革试点,是不是意味着地方检察权限的进一步下放?”她捧着水杯,转过头认真地请教。
秦奕洲微微一怔,随即欣慰地勾起唇角。
他摘下眼镜,用极具耐心和专业的口吻,将复杂的政策条文一点点拆解,讲给他的小姑娘听。在忽明忽暗的电视光影里,男人的侧脸轮廓深邃,话语间透着沉稳与睿智。
秦玉桐眨巴眨巴眼睛听得专注,心里却莫名想起了那个讨厌的人。
这项政策是他联名提交的议案吗?
……
三月,全国大多数大学迎来了寒假开学的日子。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校园重新变得喧闹起来,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年轻面孔。
代言工作真的是一点不用她操心,虽然有很多商务来找,但方姐觉得宁缺毋滥,高端品牌才符合她的咖位。所以她这两天难得有一段平静的大学时光。
正当在教室整理法理学笔记时,放在一旁的手机收到了宿舍群的消息。秦玉桐在学校时间短,现在是大一第二学期,宿舍六个人,她住在校外,床位基本一直空着,还没怎幺跟同学说过话,宿舍群她也几乎没发过言。
但室友马胡婷上次期末主动向她分享笔记,秦玉桐对她印象不错,看到她发了一张自拍照,背景是一辆停在校园林荫道上的红色献血车。
马胡婷:【姐妹们!世纪馆门口的献血车来啦!我刚刚献了三百毫升,居然一点都不疼!】
马胡婷:【还送了一个超级可爱的人大专属小熊玩偶和两箱牛奶,冲冲冲!】
马胡婷:【不过他们查得可严了,必须满十八周岁,差一天都不行,我终于熬到符合标准了!】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秦玉桐微微沉思。
她也成年了,体重也符合标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冲动,在她的心底悄然滋生。她也想和爸爸一样,做一个能够承担社会责任的、真正合格的成年人。
秦玉桐收拾东西合上笔记本,独自一人走出了教学楼。
初春的微风掠过未名湖畔,那辆巨大的红色献血车前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电视上常常播着献血有益身心健康的广告,大多数人对此深信不疑。秦奕洲每年会献两次全血,不过他是成年男人,又常年锻炼,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
家中有许多印着红花的帆布包和水杯,秦玉桐在这种环境里耳濡目染,也对这种事产生向往,就是小孩子见别人有自己也要有的心理。但秦奕洲告诉她她还小,长大了才能做,她就特别盼望到十八岁。
秦玉桐走上去,从志愿者手里接过了一张表格,默默地在角落里填写起来。
姓名:秦玉桐。
年龄:18岁。
专业:法学院。
当她摘下口罩,走到登记窗口递交表格时,负责登记的护士姑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你……你是秦玉桐?!”护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甚至连周围几个排队的同学也纷纷转过头来。
秦玉桐有些不好意思地竖起食指,抵在娇嫩的红唇前,俏皮地眨了眨眼:“嘘,姐姐,可以帮我保密吗?”
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任谁也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护士连连点头,捂着狂跳的心口,手忙脚乱地帮她完成了体检和化验:“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去后面那张椅子上坐着吧,放松一点。”
秦玉桐轻声道了谢,走到靠窗的蓝色皮革椅上坐下,挽起了左手衣袖。
她的手臂纤细而白皙,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宛如最上等的白瓷。
“可能会有一点点痛,如果你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负责采血的男医生显然也有些紧张,连动作都变得空前温柔。
当那根略显粗砺的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秦玉桐还是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指尖攥紧了手里的橡胶压力球。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塑料管,缓缓流入了下方的储血袋中。
看着自己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最初还有些新奇。可渐渐地,献血进程过半,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感渐渐涌上来。
耳边的嘈杂声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眼前的视线也逐渐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雪花。
“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秦玉桐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张开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所有的光影都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那具纤细娇嫩的身体,犹如一朵在风中折断的白玫瑰,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