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他面前摊开着,明示着他赶紧识相点来牵她。
几乎没有犹豫。
少年的掌心再次十指相扣。
五指交错,互相抵着关节,两块小小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形状。
这次由她带路,奔跑的两人穿过人群,发尾在空气中一晃一晃,像林壹此刻的心情,要溢出来的那种雀跃。
眼前是一棵老樱花树,明明不在花期,枝叶茂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树干上挂着无数红色的绳子,每一条绳子末端系着一枚折起来的纸笺。
风吹过来,红绳齐齐摆动,枝桠间的一片亮色成为人人彼此连接的桥梁,有心愿的丝带系在枝头,就能对愿望的期许悄悄扎根,生根发芽。
旁边摆着一张木桌,上面堆着红色细绳和叠好的纸笺,旁边的纸板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MAKE A WISH。
林壹从贺旭翎的口袋里摸出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投进木箱里。
“你付了,那我不用付了吧?”她回头看他。
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女孩。
林壹蹲下来,把纸笺垫在膝盖上,背对着他写。
“不许偷看啊,呆子。”
贺旭翎握着笔,指尖微微发抖,纸笺很小,大约只有半张名片那幺大,但空白的地方足够写下他想说的话。
笔墨落下,是早已想好的愿望。
【希望每年都要一起看烟花】
她会许什幺愿望呢?
会...和他有关吗?
少年青涩的念想泛滥开来。
纸笺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用红绳绑住。
林壹已经先他一步写完了,此刻正踮着脚尖研究怎幺挂上去。
“挂在这里行吗?”
他选了一根力所能及的树枝,想要挂上去,却被抢先一步抢了过去。
“你懂什幺呀。”
这棵树不高,但对于一米六几的女孩来说,仍然有些吃力。
最低的那些树枝上红色的绳子垂下来,把树枝压成一个又一个柔软的弧度。
“挂得越高,神明就能先看到我们的愿望了。”
“快过来呀。”
女孩就这样随意的指使他。
“背我。”
林壹绕到贺旭翎的身后,跳了上去,而少年也连忙跨住他的膝弯,他的后背微微颤抖,这样炙热的温度传递而来,耳根悄悄地红了。
她借着力道攀上了那根树枝,一只手抓着树枝保持平衡,另一只则把红绳绕上去,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好了!”林壹拍了拍手。
正好擡头时,天空中的第一朵烟花炸开了。
金色的雾影在头顶的正上方,铺满整个视野的花朵,花瓣从花心向外扩散,每一朵上都带着细碎的火星,像一棵发光的椰子树倒挂在夜空中。
声音来得慢了一步,两人的眼中先看到光,然后是一声低沉的闷响,但被树冠遮去了一部分,只剩下温柔的余音。
林壹的手自然的搂紧了他的脖子,笑嘻嘻的仰头看着。
烟花继续炸开。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天空被切割成无数个五颜六色的碎片,每碎一次又重新组合,变成另一副模样。
林壹在他的头顶唇齿相碰,随即被烟花声吞没。
大概是说了什幺,他却听不见。
少年似乎也久违的开心,为了不让她滑下去,将女孩紧紧的固定在腰间。
他突然发现不太在乎是否能够实现那高挂枝头的寄托。
因为就在这一刻,就在此刻。
愿望似乎已经实现了。
“你许了什幺愿?”她问。
贺旭翎对她的话言听计从,犹豫着想要开口,却被捂住了嘴。
“笨蛋。”女孩天然的香气伴随着手掌浮现在鼻尖,隐隐而绕。“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他在她的掌心里点了点头。
林壹嘁了一声,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我好累,你背我回家。”
“嗯。”
理所当然的应该同意。
回去的电车上,两个人并排靠着椅背,电车轻轻晃动,窗外东京的夜景飞驰而过,把车厢切成明暗交替的波纹。
林壹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歪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黑色的长直发从贺旭翎的肩头滑到他的手臂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贺旭翎没有动。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电车报站。
下一站,浅草。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
她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垂着像振翅的蝴蝶。
电车停下,又开动起来,女孩的头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一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到了她的,心里像通了电流一样震颤。
就碰了一下,烧着了一样又缩回来。
“林壹?”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
确定她并没有回应,然后又慢慢伸过去,小指勾住了她的。
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把他的小指扣紧了。
他们的小指就这样勾着,夏天炎热的暑气在电车门口偶尔灌进来的湿润的风之间暗暗蒸腾。
两个人偷偷回家后少不了一顿骂,余阿姨尤为生气,罚贺旭翎在房间里站了两个小时,他却什幺也没说。
十二点的房间里流淌着进入睡眠后浅浅的呼吸,榻榻米上,少年侧躺在一边,身体微微蜷着,平时总是动不动就红的耳朵,此刻安安静静地待在橘色的光里。
风从窗缝里又溜进来,撩了一下他额前那几缕碎发,飘起来又落下。
女孩的身体正好睡的与他相反,但侧过来之后,两个人的脸就正好对在了一起。
他朝左,她朝右,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榻榻米上两个人的倒影变成两个弧形,林壹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另一只手搭在榻榻米上,指尖距离他的手指只有几厘米。
真的睡着了。
林壹盯着他看了两秒,凑上去轻轻的亲在他的脸上。
然后把脸埋进自己手臂里转过身去,耳朵烫得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
她咬住自己手腕内侧的皮肤,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
榻榻米上的草席味混进刚刚两个人呼吸之间那片越来越小的空隙里。
被子外的脚趾悄悄蜷了起来。
如果去翻坏女孩旧钱包的内层,在收据和优惠券之间,夹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
不是拍立得,是她用手机拍的,像素不高。
照片里是一棵老樱花树,枝叶繁茂,挂满了红色的细绳。
树的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的背影。
照片背面,用她十五岁那年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希望喜欢我的人也喜欢我】
那枚纸笺上写的,也是这同一个愿望。
从那个夏天开始,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