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石总算在办公室里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到了康志杰。
这才两三天没见,顾石敏锐地察觉到,师父的状态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
具体哪儿不一样呢?顾石悄悄打量。
眉宇间那股子常年萦绕的、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紧绷,似乎舒展了不少。
虽然脸还是那张棱角分明的冷脸,但眼神里少了点拒人千里的冰碴子,多了点松弛?
顾石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看这情形,春风拂面,眉目含情,虽然师父的面瘫脸很难看出情字。
十有八九,是又跟那位祸水许烟烟又搅和在一起了。
这可咋整?师父是舒坦了,那余枫余大小姐那边怎幺办?
那天余枫来追问时的脸色,顾石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顾石心里跟猫抓似的,想问又不敢问。
师父如今身份地位不同了,是厂长了,是大老板了,但脾气可一点没改,得罪了他,照样没好果子吃,挨顿骂都是轻的。
康志杰走进办公室,脱掉外套挂好,一擡眼,就看到顾石站在那儿,眼神闪烁,一副欲言又止、抓耳挠腮的纠结模样。
他哪能不知道这小子在想什幺?准是想问许烟烟的事。
不过,现在媳妇儿回来了,虽然有时候还是那幺气人,但总归是回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康志杰心情不错,连带着看顾石那副怂样也觉得顺眼了些,不打算跟他打哑谜。
“石头,”康志杰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敲了敲,直接吩咐,“今晚帮我安排一下,订个最好的餐馆,要清净点的包房。请几个人吃顿饭。”
深市这几年经济像坐了火箭,因为谈生意、搞应酬的人多了,餐饮需求暴涨,已经出现了不少私人经营、环境和服务都上档次的高级餐馆,还能提前预订包间,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去挤国营饭店,跟不认识的人拼桌,吵吵嚷嚷没法说话。
顾石别的本事不说,头脑活络,交际广泛,深市那些或明或暗、各具特色的好馆子,他都门儿清,是搞这类安排的一把好手。
一听师父要订最好的餐馆,顾石脑子立刻转了起来,他试探着问:“师父,是要请市里的哪位领导?还是银行那边的?”
康志杰没立刻回答,只是擡起眼,黑沉沉的眸子没什幺情绪地看了他一会儿。
顾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随即福至心灵,瞬间明白,这是跟许烟烟有关。
“得嘞!师父!”顾石立刻换上笑脸,拍着胸脯保证,“我明白了!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环境、菜品、服务,绝对都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您就放心吧!”
他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忍不住叹气。
唉,眼睁睁看着师父好不容易从泥潭里爬出来,现在又羊入虎口。
他却连劝一句的胆子都没有。
他就是想不明白,师父在其他所有事情上都那幺理智、冷静、杀伐决断,脑子比精密仪器还好使。
怎幺一碰上许烟烟,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智商情商双双掉线,变得又傻又执拗,明知道前面可能是个坑,还闭着眼睛往里跳。
难道真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可余枫余大小姐不也挺美的吗?家世好,能力强,对师父也是真心实意,怎幺就入不了师父的眼呢?
顾石摇摇头,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解释:石膏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得了,他一个小徒弟,还是老老实实跑腿办事吧。
师父的感情债,他可掺和不起。
只盼着那位许师娘这次能靠谱点,别再折腾他师父了。
许烟烟来不及换衣服,就被康志杰接来了餐馆。
“我穿成这样会不会怠慢你的朋友?”许烟烟有点担心。
康志杰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白色衬衣,蓝色牛仔裤,确实朴素到家了,但依然很美。
他伸手抓住她的小手,跟她十指相扣:“你这样就很美了,就算穿破麻袋,也比别人穿金戴银好看。”
许烟烟斜睨了他一眼:“嘴真甜,跟抹了蜜似的。看来这几年在深市,没少跟漂亮姑娘练嘴皮子功夫吧?”
“别冤枉好人。”康志杰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力道不轻,带着惩罚和警告的意味,“你知道的,我眼里心里,就只有自己家媳妇儿。别人关我屁事。”
到了餐馆,里面早已坐了一桌子人,顾石在,就连余枫也在。
顾石看着康志杰和许烟烟手拉着手进来,两眼一黑,噩梦成真。
但他脸上可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师父!您来了!” 他目光转向许烟烟,舌头打了个结,迅速权衡,最终在余枫那仿佛能冻死人的目光注视下,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生分的称呼,“许、许同志也来啦!欢迎欢迎!”
康志杰没有理会顾石那点小心思,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神色各异的众人,笑道:
“正好,趁今天人齐,我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
他微微侧身,将身边的许烟烟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占有。
“这是我媳妇儿,许烟烟。”
“媳妇儿”三个字,像三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包间里激起了千层浪。
这一下,简直像炸雷似的,把一桌子人都给炸懵了,炸晕了。
在座的,有几个这几年康志杰在生意场上结交的好朋友,也有几位厂里的技术或管理骨干,跟了康志杰有些年头,对他算是了解。
大家都知道康厂长是个事业心极重的人,心思全扑在厂子上,这幺多年在深市打拼,身边虽然不乏示好的女性,但他一直表现得像个绝缘体,心无旁骛,私生活干净得近乎神秘。
年纪眼不小了,却始终保持着单身状态,成了大家私下里偶尔会聊起的一个“谜”。
更何况,这几年,余枫余大小姐一直跟在康志杰身边,两人工作上配合默契,私下里余枫的心思也是昭然若揭。
大家都默认,就算康厂长暂时没松口,余枫也是最有希望、也最门当户对的那一个。
谁能想到,毫无预兆地,康厂长就这幺牵着个陌生女人的手走进来,官宣有媳妇儿了。
这消息实在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了。
一时间,桌上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愕、疑惑和难以置信。
有人下意识地偷偷瞄向坐在另一边的余枫,只见她脸上虽然还维持着惯常的、略显高傲的微笑,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有些僵硬。
但不管心里怎幺想,面上的功夫总要做到位。
短暂的震惊和沉默过后,众人迅速反应过来。
甭管这媳妇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康厂长亲自带人来,郑重其事地介绍,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作为下属和朋友,此刻最该做的,就是接受和祝福。
“哎呀!恭喜康厂长!”
“好事啊!真是天大的好事!康厂长总算成家了!”
“嫂子好!嫂子真是漂亮!”
“恭喜恭喜!康厂长,嫂子,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一个个立刻换上热情洋溢的笑脸,端起酒杯,纷纷说着祝福的话。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从诡异的凝滞,切换到了热烈欢腾。
他原本是跟师父提过的,小心翼翼地建议:“师父,今晚这饭局,要不,就别叫余姐来了吧?”
可康志杰当时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没什幺起伏:“该来的都来,不用特意避开谁。”
现在顾石全明白了。
师父哪里是没想到,这分明是故意的。
就是要让余枫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彻底断了念想,或者就是为了彻底表明态度,划清界限。
师父啊师父,您是真不怕事儿大啊!
余枫背后站着余厅长,手里还握着不少对厂子至关重要的资源和人脉呢。
顾石的目光又落到师父和许烟烟那边。
康志杰的一只手,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松开过许烟烟的手,此刻更是十指紧扣,放在桌面上,姿态亲昵又充满占有欲。
这场景莫名地熟悉。
顾石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幅画面:那是七年前,在南淮,也是在一张饭桌旁,第一次见这位新师娘。
那时候的师父,也是这样,一只手几乎就没离开过许烟烟的腰,眼神黏在她身上,跟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时光好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师父身边,还是那个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带着明显不忿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那些虚浮的祝福声:
“康厂长,”余枫脸上挂着微笑,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没什幺温度,声音更是冷,“你怎幺不跟大家伙儿说说,你是怎幺这幺‘突然’就有了媳妇儿了呢?我们大家可都好奇得很呢。”
她的话,字面上是好奇和打趣,可那语气里的讥诮和质疑,任谁都听得出来。
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喧闹的祝福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康志杰、许烟烟和余枫三人之间小心翼翼地逡巡。
顾石心里哀嚎一声: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余大小姐果然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这就开始发难了!
许烟烟擡眼看向余枫,对方也正看着她,目光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康志杰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包间里陡然变得诡异和紧绷的气氛,他甚至没有去看余枫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他只是用他那副惯常的、没什幺波澜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不突然。我们老夫老妻了,结婚七年了。”
这句话像一颗威力更大的炸弹,直接在饭桌上炸开了。
如果说刚才的“媳妇儿”是惊雷,那“结婚七年”简直就是原地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众人一片哗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七年?康厂长说他结婚七年了?
可这七年,大家明明看到他一直是单身状态。
而且,如果他真结婚了七年,为什幺今天才第一次带出来介绍?这完全不合常理!
“哦?结婚七年了?这我可真是一点都没听说过呢。” 余枫刻意顿了顿,“康厂长,我怎幺只记得七年前,你在老家确实差点结婚。可那位‘新婚妻子’,好像是在婚礼当天跑了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莫非那位在婚礼当天逃跑的新娘,就是现在坐在你身边的这位许小姐?”
这话一出,整个包间彻底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余枫说的是什幺。
康志杰当年在老家婚礼上被新娘放鸽子、狼狈离乡的事情,虽然不是人人都清楚细节,但作为他身边比较近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这个传闻,知道这是康志杰心底最深的伤疤,最忌讳人提起。
余枫平时再怎幺骄傲任性,也绝不会当众去揭这个疮疤。
可今天,嫉妒和屈辱显然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变得口不择言。
她仿佛偏要撕开这层幸福的假象,把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心里才能痛快一点,才能证明自己并非一败涂地。
“哇!”
果然,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这信息量太大了!







![破伤风[双生骨]](/data/cover/po18/876417.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