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老火锅店里，牛油的香气混杂着喧闹的人声，让人有一种置身于绝对安全的平凡生活里的错觉。
Paula 熟练地将毛肚按进翻滚的红油里，数着秒数，动作利落得像是在禁区处理账目。她今天穿了一件很随意的针织衫，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都市白领。
“夏夏，多吃点，看你回国后瘦得下巴都尖了。” Paula 笑着把烫好的毛肚夹进穆夏碗里，“以后咱们能常聚了，我和孙志新搬到 A 市住了，就在江边那套公寓，离你这儿不远。”
穆夏握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有些错愕地擡起头：“搬到 A 市？你们……不是一直扎根在禁区吗？那边的事情不管了？”
Paula 抿了一口酸梅汤，眼神清亮地看着穆夏。她知道穆夏在怕什幺。回国这段时间，穆夏把在墨西哥和圣保罗发生的一切、甚至陆靳电话里的求婚，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很珍惜这份信任，也确实从未向孙志新或陆靳透漏过半个字。
“禁区那边有孙志新带的人盯着。” Paula 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认真而坦诚，“夏夏，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别吓着，陆靳在你公司楼上，开了家新公司。”
“他……真的吗？” 穆夏的声音细若游丝，指尖在桌布下微微发颤。
“别怕，听我说完。” Paula 伸手盖住穆夏冰凉的手背，安抚地捏了捏，“他在国内的根基还是在禁区，他不可能来 A 市住的。这边的互联网公司只是个‘壳子’，也是他洗白资产的一步棋。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应该很少来这办公室。倒是孙志新，他会常驻在这儿负责运营，你可能会见到他。”
听到陆靳不常来，穆夏紊乱的心跳才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穆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掩饰着眼底的慌乱，“不过我想，那栋楼那幺大，几十部电梯，就算他偶尔过来，也不一定真的能遇上。我有个大学校友也在那栋楼上班，一年到头，我们在电梯里偶遇的次数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只要我不刻意去顶层，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在努力说服自己，试图把陆靳的降临缩减为一个微小的统计学概率。
“你能这幺想最好。” Paula 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没告诉穆夏，孙志新为了那个“最优选址”和陆靳博弈了多久，更没说陆靳为了能在这栋楼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给林永东让渡了多少利益。
穆夏点点头，看着杯子里摇晃的红光，心里默默祈祷：
可千万别遇见他。
吃完饭走出门，冷风一吹，穆夏觉得清醒了不少。她拒绝了 Paula 送她回家的提议，独自一人散步。
走在人行道上，两旁的银杏叶落了一地，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枯败的金。穆夏踩在厚厚的枯叶上，脚下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如履薄冰的平静上。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几个月前，她在墨西哥机场与陆靳最后的通话。
陆靳表现出近乎卑微的退让。那一刻，穆夏承认自己有过一瞬间的心软，甚至她在那秒钟里几乎要生出某种负罪感。
可她终究是理智的。她甚至在挂断电话前，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救般的决绝，鼓励他去拥抱新的恋情。
“他应该真的听进去了吧。” 穆夏盯着脚尖，轻声呢喃。
他这次在 A 市顶层开公司，或许真的如孙志新所说，只是为了商业版图的扩张。把办公室选在她楼上，可能真的只是因为这里是金融中心的最顶端，是他这种野心家理所当然的落脚点。
凌晨一点，环球金融中心的高层灯火渐次熄灭。
陆靳其实才回国内不到一周。这几天，他表现得像个极端的“夜行生物”，总是在暮色沉沉、写字楼里的白领们散尽后，才驱车来到公司。
越夜，他越清醒；越夜，这 67 层才越像他的领地。
“阿靳，这都几点了，你这生物钟还没倒过来？”
孙志新拎着两罐冰镇可乐走过来，“砰”地一声放在大理石桌面上。为了陪陆靳，他也硬生生熬成了熊猫眼。
“墨西哥那边的汇率波动还没平，林永东明天下午要见我，方案得重做。” 陆靳头也不擡，指尖在屏幕上飞速划过。
“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来，打场游戏，咱俩还没分出胜负呢。” 孙志新下巴一扬，指了指角落里那台顶级配置的 PS5，“就‘使命召唤’，单挑狙击模式。你要是输了，明天那个萧一潇入职的欢迎会，你必须露个脸，哪怕就站两分钟。”
陆靳终于擡起头。他这几天习惯了深夜的死寂，此刻被挑衅，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戾气，但随即便被一种骨子里的胜负欲取代。
“行。” 陆靳起身，随手端起可乐灌了一口。
两人各踞一方。
在虚拟的战场里，陆靳的打法和他本人一样，极其致命。他不带多余的装具，潜行速度快得惊人，每次开镜必有一条命消失。那不是玩游戏的消遣，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生存和杀戮的本能反应。
“操，阿靳，你慢点儿！” 孙志新盯着屏幕大喊，“这只是游戏，你那一副要抄家灭口的架势干什幺？”
陆靳没说话，操作着角色翻过一道残垣，在孙志新刚露头的瞬间，一发精准的爆头直接终结了比赛。
屏幕上弹出“Victory”的金色字符。
“愿赌服输。” 陆靳放下手柄，身子往后一仰，颈部的线条绷得极紧，透着一股禁欲的张力。
孙志新抹了把脸，有些心塞地放下手柄。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刺眼的“Victory”，叹了口气：“行吧，明天欢迎会你可以不去了。但我真得提醒你，那萧一潇是 A 大搞算法竞赛出身的，履历干净得像张纸。你最近缺人手的那个跨境通道冗余加密，她明天入职就能上手，好歹分担一下你的工作量。”
陆靳指尖在大理石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的冷硬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上手？”
陆靳冷笑一声，眼底毫无波动。他转过身，屏幕上还停留着几行跳动的底层代码，那是他回国这几天，亲手写下的跨境资金回流逻辑。
陆靳的声音低沉且透着股骨子里的自负，“A 大毕业的，在实验室里跑跑模型还行。让她碰我的核心逻辑？她连门槛都摸不着。”
陆靳自己就是顶级计算机出身，不管是禁区和南美，还是墨西哥，所有的加密链路和洗白网关都是他亲自操刀。对他而言，代码就是他最忠诚的卫兵，而任何外人的介入，都是一种不可控的污染。
“我没说让她碰核心，只是帮打打杂……” 孙志新有些底气不足。
“打杂也不行。”
陆靳站起身，随手端起可乐灌了一口。冷光映在他清隽却冷厉的脸上，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阴鸷，“核心的，除了我，谁也别想碰键盘。让她去技术三组，负责外围的民用支付接口，那种连逻辑都不用的体力活，最适合这种背景了。”
“阿靳，你这是成见。” 孙志新有些急了。
“这是生存。”
孙志新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靳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垂眸看向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