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与未来

圣保罗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陆靳已经在他在帕拉伊索区(Paraíso)的另一处私人住宅里待了整整四天。

那是一套极简主义风格的大平层,冷色调的大理石地面,没有地毯,没有绿植,更没有那个总是散发着淡淡冷香的女人。这里只有满地的烟头,以及墙上挂着的几把已经拆解保养过的名枪。陆靳把自己埋在如山的大宗商品报关单和复杂的洗钱账目里,试图用那种枯燥而危险的数字,去盖过心口那股如影随形的闷痛。

孙至业推门进来时,房子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尼古丁味道。陆靳正盯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出神,指尖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一截烟灰摇摇欲坠。

“阿靳,墨西哥那边来消息了。”

孙至业将一份打印出来的取证回执放在大理石桌面上,声音平稳,透着股职业化的冷静,“穆小姐挂失补办的护照已经制证完成,可以取证了。”

他低头盯着那份回执,眼底涌现出一股近乎自嘲的荒诞感。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份“挂失”是怎幺来的。几个月前在墨西哥城的酒店里,是他亲口下令让人潜入房间,将穆夏那本唯一的护照彻底损毁并丢弃。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幺把她囚禁在身边,甚至卑微又阴暗地想过,只要没了这本护照,她就只能依附他,直到他表现得足够好,好到她不再想离开。

可现在,这张通往自由的入场券,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定要回墨西哥城取吗?”   陆靳嗓音沙哑,透着股自嘲的虚弱。

“原则上是。”   孙至业淡淡地补充,“涉及生物信息的实地核验,必须本人到场。如果不去,这份证件会在三个月后原地作废。”

陆靳盯着那个回执编号,半晌没说话。

“去告诉她吧。”

陆靳疲惫地闭上眼,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皮椅里,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亲自带她去。就说我有事走不开,这趟墨西哥,你陪她走。”

孙至业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好。”

圣保罗别墅。

穆夏已经连续好些天没见到陆靳了。家里安静得掉针可闻,那种压抑的自由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惶恐。直到孙至业带着那份取证通知出现在她面前。

“护照可以领了。”   孙至业开门见山,“阿靳的意思是,这两天由我陪你回一趟墨西哥城。”

穆夏愣住了。她看着那份回执,原本以为陆靳会以此为要挟,或者干脆石沉大海,却没想到他竟然连面都不露。想到那天在卧室内,她歇斯底里地叫他去死,而他竟然真的在那之后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穆夏心里那股紧绷的恨意,竟生出一丝细微的缝隙。

“他……他还好吗?”   穆夏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

孙至业正低头整理证件,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得听不出情绪:“阿靳很忙。他在处理港口和离岸账户的事,暂时走不开。他可能会迟点过去墨西哥,也可能不去。”

穆夏没再多说话。那种被魔鬼“温柔以待”的错觉,像是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墨西哥城。

重新回到这个地方,穆夏第一时间通过电话联络了   David。

当初那个和她一起被关在集装箱里、死里逃生的同事,如今在另一位军火商身边混得风生水起。而此时的   David,他正坐在一张纯手工缝制的皮质沙发上,指间晃动着昂贵的苏格兰威士忌。

“夏夏,拿到护照了?”   David   挑了挑眉,那张曾经充满了惊恐的脸,现在多了几分被金钱和权力浸润出的松弛感

“嗯,明天去领。”   穆夏压低声音,“David,我们之前约好一起离开的,你……准备好了吗?”

David   听了,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张开双臂,示意了一下这间奢华至极的套房,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和七分享受:

“离开?回国去拿着那份看起来光鲜、实则连这里一瓶酒都买不起的工资吗?”

“我现在住着两千平的大房子,那个暴躁的军火商离了我就睡不着觉,他给我的钱足够我在圣保罗买下一条街。夏夏,我现在可是个高薪的‘灵魂伴侣’。”

穆夏心头一沉,正要开口,却听见   David   轻轻舒了一口气,笑骂道:

“行了,看把你吓得。开玩笑的,那地方再好也不是家,我当然会回去。那些美金支票看着爽,可每天晚上听着外面机关枪的声音,我这心理医生都快成精神病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透着股职业性的审视:

“我走得掉,因为拍下我的大佬是个‘好人’,我现在相当于一个打工人。但是夏夏,拍下你的那位大佬,会愿意放你走吗?”

穆夏听着电话里微弱的电流声,脑海里浮现出陆靳躲在另一处住所不肯露面的颓圮模样,还有孙至业带给她的那句“随她”。

“他会的。”

穆夏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却带着某种破碎的笃定,“他现在……David,不用担心,他不会拦我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   David   释然的轻笑声:

“行吧。既然你这幺说,明天   Fernando在墨西哥城有点业务要谈,我直接跟他的私人飞机过去跟你汇合。领完护照,咱们去吃顿像样的散伙饭,然后一起把这些糟心事烂在墨西哥城,回国之后,谁也别提这几个月。”

穆夏捏紧了衣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穆夏看向窗外。

其实,她也觉得自己当时的话说得太过分了。

即便陆靳是个魔鬼,但他对她的宠溺,除了父母,是她这辈子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的。她确实享受过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虚荣与安稳,甚至在无数个深夜,她也曾在他的怀里贪恋过那一丝虚假的温存。

可那又怎样呢?

她比谁都清醒,这种建立在掠夺和鲜血之上的宠溺,就像是开在悬崖边的罂粟,美则美矣,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她无法想象自己一辈子生活在硝烟、洗钱账目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暗杀中。她想要的,是阳光下的早茶,是不用担惊受怕的睡眠。

和陆靳纠缠下去,真的没意思了。

她恨他的残忍,却又无法彻底抹杀掉对他那点微弱的怜悯。哪怕知道陆靳是个再烂不过的人,哪怕知道他手上沾满了洗不清的罪孽,穆夏在内心深处,竟然依然希望他能平安,希望他能在那条注定孤独的道上,偶尔也能感受到一点点开心的时刻。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的平安,不需要她参与;他的未来,更不应该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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