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没有如果。
他不知道为何捉弄至此,只知道他们同为闯入者,共同占据了这个“美满家庭”的躯壳,内里却是两个伤痕累累、来自不同炼狱的游魂。
这份婚书,这枚私印,这盆兰花,这满桌的工部图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谢景钰”本该拥有的一切。而这些,于他而言,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摸得着,却不真正属于自己。
他将婚书折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把它重新放回到架子上,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谢景钰径直朝着通往正门的方向走去。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理清这乱麻般的思绪,更需要确认这个“世界”除了这方宅邸,外面又是什幺模样。
然而,他刚穿过月洞门,一个苍老喜悦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穿堂另一头传来:
“钰哥儿?是你吗?今日怎幺这个时辰还没去上衙?”
那声音……
谢景钰有些僵硬地擡头望去,只见穿堂那头,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穿着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面容虽染风霜,却精神矍铄,眼神明亮温和,正含笑望着他,手中还拄着一根紫竹拐杖。
是祖母。
在另外两个世界,他都失去了她。可是现在,她就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精神饱满,脸上带着他最熟悉的关切慈祥笑容,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如同任何一个盼着孙儿归家的普通老祖母一样,叫着他幼时的小名“钰哥儿”。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声呼唤了?
莫大的酸胀从胸膛涌上鼻尖眼眶,他张了张嘴,喉中同样哽塞难当。
“祖母……”
他最终嘶哑地挤出了这两个字,眼中早已泛着红。他上前一步走近了些,让自己完全将这个慈爱的身影笼罩,他想好好看看她。
“怎幺了这是?脸色又这幺难看?”老人家待他走近,一眼便看到他眼中的莫名情绪,立马关切起来。“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衙门里有什幺不顺心的事?”
老人家说着,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烧啊,到底怎幺了?跟祖母说说?”
额头上传来的触感真切又温暖,他低垂着眼,鼻尖瞬间酸涩得无法忍受。
祖母还活着,好好的活着。会关心他,会念叨他,会像天下所有最普通的祖母一样,担心孙儿的身体和心情。
他历经两个世界,在诏狱的黑暗和公主府的冰冷中挣扎求存,所求的,或许早已不是什幺功名利禄,恩怨情仇,而仅仅是这样一声带着嗔怪的呼唤,这样一个担忧的抚触,这样一个人还在的、平凡的午后。
“没、没事,祖母。”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眨了眨眼擡起头来,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就是……就是有点累。衙门里……都好。”
“累了就好好歇着,别硬撑。”老人家不赞同地摇摇头收回手,又仔细端详他的脸色,叹了口气。“你呀,如今成了家,别整日只晓得埋在那些图纸堆里,有空多陪陪雪娘和小也。”
“孙儿知道了。”
他低低应着,目光也未曾从她身上移开,一寸寸描摹着她慈祥的容颜,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这午后的阳光与微风,都刻进灵魂最深处。
“知道就好。”老人家拍拍他的手臂,笑了一声。“快去上衙吧。”
“好。”
谢景钰重重点头,这才转身踏出庭院,一颗冰凉的泪水也终于挣扎着滴落下来,却再也没有人看见。
他擡手抚了抚脸颊,重新整理了思绪,便差人去套车,今日要去工部,时辰还远不算晚。
在上一个世界里,他原本便打算前往工部探个虚实。萧之朗的案子牵扯到曹衡,曹衡是工部侍郎,而工部的账目、人事、往来公文,都可能是线索。只是还没来得及去,他就被抛到了这里。
现在他成了工部员外郎,虽说事情的轨迹完全不同,但是应当还是能寻得些蛛丝马迹。
工部衙门离谢府也不远,走两刻钟便到了。他下车时,正好从里走出一位主事模样的同僚,那人敷衍地点头致了个意,便踏门而去,显然不太想与他多说。
谢景钰倒是懒得理会,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进了工部值房。值房内,窗明几净,宽大书案上,摊开着数卷河工图纸,以及,窗台那不可忽视的一瓶兰花。
这里的一切也都井井有条,彰显着原主的一丝不苟与沉浸其中。
他在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卷图纸上。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摊开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波澜,反而透着一股生疏。
过去三年的磋磨,早已将那个意气风发想进工部的少年,磨成了另外一副面孔。在上一个世界,他面对最赤裸的罪恶,虽然残酷但异常真实,仿佛那才是他该有的立足之地。
工部太温和了,他还是喜欢铁锈的味道。
谢景钰合上了那卷图纸,目光转向旁边那摞账目清单和往来文书上。他拿起一本瞧了瞧,最上首的,居然是工部的采买目录,以及开销汇总。
奇怪,这里的“谢景钰”怎幺会查这个?
而其下,还有一份工部的人员名单,曹衡那一页被放在了最前面,显然是有人查阅过,那幺这个人莫非也是谢景钰?
他查曹衡做什幺?又或者说,是哪个“谢景钰”在查曹衡?
思绪一下子又纷乱了起来,他原本以为这个“工部谢”的世界是最简单、最“正常”的一个,如今看来,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或许同样汹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名录按原样放回,又将图纸、账册一一归位,抹去所有翻动的痕迹。带着满腹的疑云,谢景钰在暮色初临时离开了工部衙门。回到谢府,管家恭敬地迎上来:
“老爷回来了。方才门房收到一份帖子,说是给您的。”
说着,他递上一份装帧精美的请柬。
谢景钰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他拆开请柬抽出内笺,展开扫了一眼,居然是一份宴请书。
三日后是工部王尚书的寿辰,邀他携眷参加。携眷,也就是说,林琼雪也要去。那幺,曹衡必然也会在场。
届时,她该如何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