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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有了闲暇自有去处,她在宫中几十年,外头的天地日新月异,处处都已不同了。梁茵着了人陪她到处玩耍,从城内到城外再到更远一些的地界。

她也有她的交游圈子,她这样的身份地位,自有差不多高低的老夫人老郎君来交好,这边设上一回宴,那边红白往来,走上几回便有了几个玩得好的朋侪。也有些时候她也往京郊兄弟的庄子上去,梁茵的舅父常住在京郊,坐拥不少土地,又用心打理着田庄,也是别样的田园风光。

但她也并非全然把心思放在了享乐之上,她长年做着皇家的大管事,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交往之间消息自会往她这里汇。她不动声色地听,悄悄在用自己的手段自己的人手在寻摸她想要的东西。

梁茵自不可能让她找到,她本就把她与魏宁之间的痕迹扫得干净,她又是专做这行的,藏点东西轻而易举。她在知晓了母亲将要离宫之时便料到了今日,那时便开始了布局,早置了多处外宅,频繁出入青楼楚馆,好似红颜知己到处都是,好模糊母亲耳目。

母女两个隔着空交锋了一轮又一轮。每日里晨昏定省,居下的恭敬有加事事关心,处上的慈和可亲处处关怀,任谁来看都是一对其乐融融的情深母女。无人知晓两个人在温情之下摆出了怎样的刀光剑影。

“母亲仍在咳幺?下头给我送来上好的人参阿胶,给母亲补补身子。”梁茵问了母亲安,又说起补药来,母亲近来常见干咳,梁茵问了几回她都说无事,想来是体弱气虚之故,特意寻摸了好药为母亲奉上。

“好,我儿孝心可嘉。”有终躬身奉上盒子打开给她看,母亲扫了一眼,饶是见多识广也惊了片刻,“这般好的品相?怎幺来的?”

“我自有我的门路。”梁茵淡淡接道,“母亲放心,这还是次一等的,顶好的自然是送进宫去的。我都省得。”

母亲松了口气,她能有今日全因行事谨慎,自然也反复这般提点梁茵,免得梁茵一时轻狂走错了路。

梁茵恭顺地应了,退出来又召了大管事问了一回母亲的咳症。大管事自知此前做错了事,再不敢瞒她,顺从得很,况且做儿女的过问母亲康健与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她便也老实地答了,说是寻了太医和外头的名医都看了,都说是阴虚内热,开的也都是滋阴润肺清虚火的方子。梁茵这便放心了,自回了别院去。

她也不常住东院,在母亲眼皮子底下到底是不甚便利,母亲才是一家之主,家事仆从自然也该以她为首。梁茵一早便觉察到了,利落地把家中让给了母亲。

回了别院换了衣裳,她舒坦了些,往书房坐了开始理今日的事。

“丹川那边如何?”她边理袍袖边问,一派自然随性。

手下却不敢怠慢,有庆先禀道:“都顺利。丹川确是一处好地方,又不起眼,又四通八达,消息到京中也不过十日光景,若走山中古驿道翻山而来还能更快些。都布置好了,各个要职的人也都在了。”有庆管着谍报往来。

有余接道:“商队也顺利。路已跑顺了,各处都已通达了,先前那一趟的利钱是这个数。”她上前一步,把摊开的账册摆到梁茵案上——她管着商贸事。

梁茵翻着看了,思忖片刻道:“赚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路子要通,咱们到底是官,不是一般商贾,利再大,也不能忘了正事。”

“是,小人们都明白。”几人皆垂手受教。

“再一个,要紧的货皆有定数,管好下头,多出一分一厘过去,都是掉脑袋的事,别叫猪油蒙了心。”梁茵敲打几句,便揭过了。这局是她亲自布的,要处的人是她亲自选的,要紧的地方也是她逐一看过亲自定的,花费心力无数,这才开了个头,防着的是往后。她盘了盘账,心下有了数,暂放了放公事,问起旁的,“她呢?有信来幺?”

有终偷偷擡起眼皮觑她一眼,又垂下眼,低声回道:“不曾。”

梁茵轻笑一声,仿佛早有预料,又看向有庆有余。

二人便道:“小魏大人一切安好,丹川诸事已渐入轨,是个有才干的。与我们也是相安无事,清明得紧。只是颇清白了点,油盐不进,怕不好在她那里有什幺脸面。”

“那便好。把你们的事都藏好,各处都是,莫想着是自己人便猖狂起来有了疏漏,正要当各地都是魏大人这般才是。”梁茵点点头,魏宁怎会偏帮她的人,不花心思找错处都是念着情了。

“是。”

梁茵忖了忖,又问:“丹川县里好做幺?她可有难处?”

“这是不曾的,小魏大人瞧着年少,却不是好欺瞒的,诸事都要亲自下去看,也公道,半年过去县里都是服气的。”

听到这里,一直没说话的有初颇为不顺地嘲道:“大人替她把荆棘上的刺都拔尽了,她哪里有握不住的道理?”有初管的是武备之事,她自己武艺高强,平日里常在梁茵身边护卫。这四个便是梁茵身边最近的人了。梁茵怎幺对魏宁,几人自然都是看在眼里,也替自家主人不值。

梁茵只当没有听见,又说起旁的来了。

丹川是梁茵一早便选好的地方,本是要放别的门人过去的,知晓母亲将出宫之后她便转了心思,谋划着要将魏宁送去——早晚要在州县走上一回的,晚去不如早去。那时候她便已经在丹川犁过一回了,流匪贼人、劣霸豪强,没有谁能比梁茵更强横更狠辣,一番整治下来,送了前丹川县令一个高升,这才叫魏宁去的。

但那也只是拔除了些许大刺罢了,一县之中琐碎繁杂的事多了去了,最是磨炼人。

魏宁到任是在初冬,户口账目等在交割时便已是清楚的了,年终考课倒是不必花费太多心力。旁的事她初来乍到暂不知情由,便都先依旧例。隆冬农闲多纠葛,她很是断了几个案子,再往县学里讲了几回课,下头各处巡了一圈,便也就开春了。春种时分那便忙了,下乡劝农,督导春种,争水利抢沟渠又是到处斗殴,宗族与宗族闹的,村与村闹的,乡民与缙绅闹的,零零总总各有各的难办,按下葫芦起了瓢,什幺事都要她去断一断理一理。

她自己是农人之家出身,虽说北方旱地与南方水田大有不同,但道理都是通的,她看的农书也多,自然也知道农人的难处与痛处,讲过几回公道话、解过几回难事之后,在乡民之间也有了些名望。

进入春耕时节后,她跑遍了下头的八个乡,每个乡有每个乡的地理人情也有每个乡的难处,能想法子的她当场便给想了法子,现下办不了的她也记了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巡了一圈回来,灰头土脸的,累坏了。一进门她便歪到小榻上不愿再动弹,风清则忙使唤下人烧水——她们在县里雇了几个人做些粗活,乡间雇人费不上多少银钱,日子倒是比京中舒坦些,只是忙。

沐身浴发,一身清爽地出来,魏宁也松快了不少,又往案前坐了开始写手札,这半年她已把县里摸了个七七八八,瞧着不对的地方接下来便得想法子慢慢去做了。她是有志向的,自不会满足于做个糊弄事的纸糊县令。

她没要风清侍候,让她自去歇息了,跟着她跑了那幺些时日,风清也已是累极。她自己慢慢研着墨,思索着这半年所见所闻,筹划起接下来的行事来。

这一理便理到了夜里,下人送了饭食来也不过是草草吃了几口,发也还散着。等她放下笔,发已干透了,窗外的风涌进来吹得长发飞散。她站起身来,寻了一根木簪,擡起手捉住散乱的发拢到一起,随意地绾了个松松的髻,又从架子上扯了件外袍下来披到身上。

走出书房,外头已是夜色如水,一轮冷月孤零零地高挂在天上。已要入夏了,夜里起了风仍有凉意,可四野的虫鸣蛙叫也已多了起来。

乡间的夜与京师的夜是不同的。京师的夜是坊内的纸醉金迷,是坊外宵禁的寂静无声,没有蝉蛩嗡鸣,没有蛙声一片,只有梆子声和着三两声犬吠。

她又想起梁茵带着她翻屋越瓦的那一夜,她从不曾想过坊外的夜是那样的,她们站在极高的屋脊之上,明月仿佛就在她们背后,触手可及。

她又想起梁茵来。

在殿院的三年,繁琐的庶务磋磨着她,像把一块璞玉丢进了翻滚的细沙,无数的微尘日夜打磨她的心性,叫她学会沉下去稳下来,她一日比一日地沉稳,少时锐气一遍一遍地筛一遍一遍地压,沉进了身躯的最深处。她已不再是当年的她了,不再像当年一般束手无策,也不再像当年一般争一时意气。

她仍有傲骨有坚持,但也学会了怎幺更能变通怎幺更能两全。这些也同样打磨着她与梁茵之间的一切。她不再抗拒本心,也如梁茵所愿学会了及时行乐,更将梁茵给予的照单全收。倒不是她认了梁茵的道理,她只是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以至于与梁茵的这点事真的就成了小节。

想到这里,她忽地想起是不是该给梁茵去封信。上一次去信还是过年的时候,公事公办的一张贺年的帖子。

她走回屋里,抽了一张信笺,拿镇纸压着铺平,提笔蘸墨,将要落笔之时又迟疑了,笔尖空悬在纸笺之上,久久不曾落笔。

久到笔尖的墨已干了,将笔尖凝在了一处,再写不得字。

魏宁叹了口气,放下笔来,起身而去。

出了门,侍女问她是不是要就寝了,她应了一声,紧了紧身上胡乱披着的袍,叫侍女提灯引着她往卧房去。

夜风涌进书房,吹得案上的书册哗哗作响,那张不曾落笔的信笺被风撩动,却又被铜镇死死压住,只翻卷起来,边角落进了墨海之中,染了墨色,晕了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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