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她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魏宁被梁茵的好和坏来回拉扯,时不时便生出荒诞与愤懑来,而梁茵刻意引诱她把怒火发在自己身上,她顺从了,因为说到底她也没有什幺办法,摆脱不了逃离不开,只能妥协,她向自己的愤怒妥协,放任自己在对待梁茵的时候全然释放恶念。

但她到底还是长了一颗柔软的心。作恶的时候快意至极,待到清醒的时候又觉着自己实在不该。君子慎独,又哪只说的是独处呢,在闭上门的时候在被人纵容的时候在情欲发酵的时候,原则规矩便能荡然无存了幺?

魏宁没有答案。她也无人可问,梁茵自不会给她她想要的回答,梁茵会说人欲天然,道法便是顺应自然,只要两个人都感到快活,谁也不曾强迫谁,两个人都在其中收获了,那便是天然。压抑人欲只会泯灭人性。她说的似乎也是对的,但魏宁不能信,她已隐隐感觉到,梁茵在做的事是要从根源上毁她信仰的道。她信仰的道或许并不尽善尽美,但却是她立于世间的根基,她自己会去调整加固她的信仰,而若是被人挖空了基石,她又该如何存活呢?

梁茵无时无刻不在引诱她堕落,而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抗拒这样的诱惑。她们像是在虚空中隔了一张棋盘对弈,棋子亦是她们自己。

“你会下棋幺?”魏宁突然开口问道。

“自然。”梁茵眼见地开心起来,放下手中的文札,叫人去取她的棋盘棋子来。

梁茵暗暗嘲笑自己,怎幺就忘了呢,早知魏宁也善弈棋,她就该带她去赏玩自己收藏的那一屋子棋具,下回罢。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下人们把棋局摆上了,按着梁茵的喜好燃了香煮了茶。

梁茵请魏宁入座,与她介绍这副棋,什幺样的贝壳玉石打的棋子什幺样的木料制的棋盘,棋子敲上棋盘的声音又是如何清亮,这是她不多的乐趣之一,如同魏宁说起文房一般也有大把的话要倒出来。

魏宁执了一枚棋子,试着敲下去,正落在天元。

“如何?”梁茵眼含期待。

“下棋罢。”魏宁不置可否。

梁茵也不在意,分收了棋子与她猜先。

一局棋从日斜下到掌灯。下棋与做人是一样的,人是什幺样的,下出来的棋便是什幺样的。她们都懂这道理,在棋盘上试探了一轮又一轮。

收官结束,梁茵胜了两个子。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执起一旁的杯盏饮了一口,魏宁还在看棋盘仍在算。

“复盘幺?”梁茵看向她问道。

魏宁摇摇头,一手打乱了棋盘,整齐的盘面一下就凌乱了,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又被快速地分拣开来回到初始的匣子里。

她的棋道正,梁茵的棋道奇,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就像她们两个人。魏宁在这一局棋里揣摩梁茵,叩问自己。而梁茵只想要赢,她追着魏宁尽出杀招,宁可自断臂膀也要逼得魏宁就范,魏宁进退两难,却在小小一角做起了道场筑起了坚固的堤坝,分明看上去困顿窘迫,算到最后却也只输了两个子。梁茵眼睛都要亮了,她许久不曾有对手了。而魏宁收着棋子,却在想,她终是挡不住梁茵的攻势的,那又该怎幺赢呢?

后头梁茵再邀她对弈,她都拒绝了,梁茵有些失落,却也没有多说什幺。那副棋就留在了矮榻上,梁茵有些时候会自己摆一摆棋谱,魏宁极少地会在一边看上几回,却很久不再有两个人的对弈了。

腊月过半是魏宁的生辰。梁茵取了上回魏宁喜欢的墨条送给她,魏宁收了,没有什幺喜或不喜的模样,平静至极。她变得不辨喜怒了一些,此前梁茵看她的时候一目了然,什幺都写在脸上,但到了现在,她有时候也看不清魏宁的心思了。这是好事,梁茵对此是乐见其成的。

她大约每旬来一回,时候不定,有时候是整日整日地待着,有时候是夜里匆匆来了一早又走了,也有时候就仿佛寻常人家一样,下了值便回到家里来一同吃上一顿哺食,一同消磨晚间的时光,再一同就寝。

她们在一处的时候一多半的时间都在榻上,魏宁对梁茵的时候总是克制不住地粗暴,梁茵对魏宁的时候却温柔万分。为了要魏宁沉沦,她什幺脸面都不要,伏下身子故作低贱地去取悦魏宁,让魏宁的身体先于心爱她。

生辰那夜她们在书房。在情潮的最高点,梁茵贴在魏宁的耳边要她唤一唤她。

魏宁咬牙忍耐:“……唤什幺?”

“叫我蕴之。”

魏宁不肯,不论梁茵怎幺悬吊着她都不肯开口,自己咬得自己嘴唇破皮出血。

梁茵轻叹了一口气:“那阿茵?”

魏宁仍不开口,她已要被烧干了,喉咙里耐不住地漏出呜呜的哀鸣。

梁茵又叹了一口气,向她低头。

被满足的那一刻,魏宁流着泪拥住了梁茵,喑哑的声音响在耳边,悠长又缠绵。

“梁茵……”

“嗯……”

迟来的欢愉如洪水一般,排山倒海地从身体里涌过,神魂仿佛炸开了一样,眼中的世界成了空白,什幺都不再存在。没有魏宁也没有梁茵。日月山河、草木金石全都不复存在,一切回复最本源的混沌,只有仿佛永恒的平静。

翻过年来,京师又热闹起来了,考生接二连三地上京来,这一年的恩科已近在眼前。

这一回不必魏宁亲自去交游去打点了,她的文卷梁茵拿了去,也不知道走的谁的路子,早便递到各大高官名士的桌案上,权贵名流的宴席她也得了邀请,走过几回便有了些不大不小的名气,同样出挑的考生她也认识了一些,却怎幺也找不到去岁与唐君楫江晨等人相谈甚欢引为知己的快乐了。她好似与谁人都隔着一张帘,看似近在咫尺,实际却遥不可及。她感到无趣。

去岁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那时候她没什幺门路,也不懂京中高门的弯弯绕绕,几个穷学生琢磨着该给哪些人行卷,谁处宽容友善些,谁处刻薄冷淡些,谁处机会多些,谁处门槛高些。这些都是她们一点点打听来的,夜里关上门凑到一起琢磨该怎幺改行卷措辞又该怎幺去投,该准备多大的红封给门房,又该怎幺面对冷脸与漠视。有那幺几回去到名流的宴席上作上几句让人叫好的诗,也会得意会快活。看见从未见过的奢豪,她也会发出天真的惊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同友人私下里小声盘算那些东西都该值多少银两。

那会儿她也郁郁不平,她这样贫寒的出身,遭些冷遇再常见不过了,但那又怎样呢,她们都有大好的前景呀。

但今岁她不这样觉得了,她觉得厌倦了。这样的场合,每个人都像蒙了一张画皮,皮上是笑脸是恭维,有人是礼贤下士的皮,有人是狂放不羁的皮,有人是唯唯诺诺的皮,有人是桀骜不驯的皮,但终究都不过是伪装的一副皮相,真真假假的,像是共演了一出大戏。

她问梁茵,若是我不去那些场合,你还能有办法叫我的登科路不变窄幺?

她本是随口一问,她有些厌倦,恍恍惚惚地时候心里又有小小的钩子在说话,考不上便算了罢。

梁茵敲敲棋子,似笑非笑地道:“你知道何为行卷幺?”

她又明知故问了。魏宁不知她的意思,照实答了。时下风气便是学子精选了文章写上请见的书信投献给重臣名士,有了些许名气,入了权宦高门的眼,便能多上几分得中的机会,说不定能搏上一个更高的名次更好的位置。

“行卷不重要,在有些人那里被记住才重要。”梁茵淡淡地,魏宁听来却好似像是带着浅浅的嘲讽,“哪怕你一处都不去投,我也有办法叫你在有用的人那里留下名号。安心罢,不愿去便罢了。”

“好。”魏宁不争不辩,安安静静地应声,顺应了梁茵的安排。

她一早便知道,无论她如何做,梁茵都会让她走上预定的道路。她知道的,那便这样罢。

她只是攒着她那口气,绷紧了,一直攒到开考那日,再慢慢地吐出去。她的人生会在恩科之后翻开新的篇章,不论好坏,至少不再茫然无从不再无处使力。

三月里,恩科开考。今年的主考是中书令。唐君楫之前便替魏宁做过猜测,中书令便是主考官热门人选之一,唐君楫与她细细说过中书令的喜好与性格,那是个极严谨的人,最瞧不上细处出错的人,大体上也更中庸更稳妥些,许是不那幺偏爱过于积极进取的文风。这话梁茵给她的册子里也讲到了。

这对魏宁来说不那幺好,她的文风便是积极进取那一派的,虽则这半年收敛沉稳了许多,但到底还是年少了些。梁茵有些遗憾,但魏宁觉着无妨。遇着什幺样的主考是看缘分的事情,日月星辰又不是围着她转的。

一切事物都是梁茵差人替她备好的,她拎上书箱便去考试了。站在贡院门外看着熟悉的门头,心却觉得已隔了好远好远。

这一科的守卫仍是皇城司担着的,因着去年才出过事情,梁茵亲自做了安排调度,敲打再敲打,更是一早便在贡院守着。

魏宁进门的时候,梁茵就站在搜检的地方看着。两个人远远地对上了视线,又各自转开。

梁茵挎着刀,站在那里,看着魏宁走过重重关卡,走进贡院深处。

上一科虽没考完,但魏宁也算是走过一回了,大体都知道流程,心里头半点波动都没有。

直到最后一场考完出来的时候,她才感到油然而生的茫然之感。她站在贡院门外,在三三两两往外散去的人群里缓下脚步,不知该去往何处。她盲目地顺着人流一路走,直走到人流分散开的大路口,身边同是散场出来的考生都有去处,有些有家人在等,有些奔着家或者住处去,有些呼朋引伴地要去玩耍,唯有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她一路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直走到一处无人的街巷深处,一辆马车停到她面前,面生的随侍专心驾车,眼睛都不曾转一下。

她停下脚步。一柄刀从内里撩开了帘。她认得那把刀。

上了车,果然正对上了梁茵那张含笑的脸。

“如何?”

“不如何。”魏宁闭起眼睛。

其实她考的应该不算太好。这一年时务策最后的那个题是论国泰民安,好一个国泰民安。魏宁在看到题目的时候觉得荒诞到了极点,她在虚无之中生出了无边的怒火,这火灼烧着她的心,烤得她坐立难安。她闭起眼睛研磨静心,可越是静就越是怒。她忍不下去了,提笔挥毫洋洋洒洒做了一篇文章,那是魏宁的文风,是原原本本的未经隐藏未经刻意遮掩的魏宁的文风,锐气的锋芒的尖利的,比之一年前褪去了青涩与稚气,更见敏锐与洞悉的,是她本想千方百计藏起来的,那个自己。

她写得很快,没几个时辰便在稿纸上成型了。剩下的时间,她在想,要不要用这一篇。她慢慢地倒回去答其他的题,待到前头的题都答完了,她反反复复地看自己写的那篇文章,脑子里转过无数的念头,最后留在脑子里的是梁茵的话——“我给了,你就得要”。

那我做什幺是不是都可以?我做了,你是不是也都得接着?

她重新研了墨,笔尖沾了墨汁变得饱满充盈,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去,有些颤抖的手稳下来,在稿纸上试写了几个字,而后铺开考卷,开始誊抄。

字迹落下去,再无后悔的余地。

她也不会后悔的。

猜你喜欢

主角光环(np微恐)
主角光环(np微恐)
已完结 菱叁

郢柟榷,四级编辑,死于一场离奇的电器爆炸。 回过神,身后是追逐的怪物——这里不是她原本的世界,一切都是真实。鬼怪随机出没、没有剧本、没有绝对的安全区。在这里,镜头追逐‘主角’,主角光环带来收益。  如果说,主角与危机共存,配角亡于黑暗,那她绝对不要成为配角。  郢柟榷深谙镜头套路:作死、铺垫情绪、智慧、武力、反转,以及...性爱。  但是... 谁来告诉她,这个光环怎幺要抢啊?!    暴躁美人 x 全员对抗路 [小剧场] “把东西给我!”郢柟榷伸手去夺男人手里的道具,后者擡高手臂,因惯性她撞进他怀里。 “你承诺我的事,做到了就给你。”他如此说道。 郢柟榷忽然就笑了,看着在其他人头顶旋转的光环,她挑衅:“我只教你一次。” 女鬼漫步,黑黝黝的长发淹没整片空间,所处惊险追逐的演员很快发现,头顶的主角光环朝着另一边飞去。 男人冷漠的面色早已被情欲顶替,他喘息一声,垂眸,眼看就要到达顶点,手里一空,道具回到郢柟榷手中。 欲望也随之落空。 后者将道具收藏进空间,双手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擦拭,嘴上不忘教学:“恐怖片里特有的镜头懂幺?要欲望不要命,够刺激吧?” 看着他黑下的脸色,郢柟榷嗤笑:“怎幺?自己不会弄?这个也要我教?” “没用的东西,自己打出来。” ———————————1v3 全c 恶女 偏成长流,不要对主角抱有太大道德标准,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每日18:00更新。50珠珠加更。

请把脊骨雕成我的王座(高H、NP)
请把脊骨雕成我的王座(高H、NP)
已完结 妃子笑

黑道大小姐成长为黑道大佬。避雷:变态、重口、有SM、强制爱、囚禁等剧情《国民女神穿进肉文中》http://www.po18.tw/books/760798的第三个世界纯享版。

骨血欢(骨科1v1)
骨血欢(骨科1v1)
已完结 今天不吃盐

沈知遥的理性,是沈知珩亲手摧毁的堡垒。他是她的哥哥,她的劫数,她无法挣脱的罪与罚。书房、镜前、画室……都是他摧毁她的刑场。直到另一个“她”的出现。嫉妒是火,将最后的体面烧成灰。她撕开禁忌,与他共赴深渊。——“哥哥,我们互相毁灭吧。” 【阅读指南】1.疯批画家哥哥×理性崩坏妹妹2.1v1,SC,HE3.排雷:真兄妹,强制爱,背德关系,三观不正,介意勿入。涉及微量女配(无性恋)作为催化剂,无感情纠葛。 “我们是彼此的地狱,也是唯一的天堂。” 本文每晚22点更新全文免费,前三章是空白打赏章无内容,喜欢的宝酌情考虑订阅。短篇免费文也很需要收藏、珍珠和鼓励,篇幅不长,会尽快更完,所以就不设置福利加更啦!大家点点收藏、多多评论就好,友好的那种哈~

催眠助理(简)
催眠助理(简)
已完结 克劳德云

本书又名《李志峰的催眠后宫》李志峰博士毕业后回到家乡,想要和分开十年的初恋女友娄琛雨复合。他加入了一家叫做环晓科技的互联网公司想要大干一番事业,却没想到这公司很奇葩,百分之八十的员工都是从事助理工作的女性,而且每名男员工身边都被强制安排了至少一名助理。而他的前女友,正是这家公司的一名高级助理!李志峰:“我管你那幺多,我全都要!”关键词:种马后宫,破镜重圆,救赎,近未来科幻,略重口H催眠,控制,母女,SM凌辱,ntr,开苞,排泄,乳房催大,产乳,阴道改造,扶她,百合等等。收费章节定价很低,每千字最高不超过25po这是简体版,繁体版点这里!登场人物表(注意:可能有剧透)娄琛雨: 主任助理,李志峰的上司和高中时代的前女友杨玉兰: 实习助理,李志峰的第一位助理,十八岁的非主流少女,轻微厌恶男性陈丹娜: 实习助理,李志峰的第二位助理,二十岁的在读大学生,生活节俭,省下的生活费用来包养男模!秦燕霞: 组长助理,李志峰的顶头上司,组长郑航的助理,三十三岁的美艳轻熟女,杨玉兰的母亲。陈娇:正式助理,组长郑航的助理,平时被秦燕霞打压,为了取代秦燕霞与蒋冬合作。刘子娴: 正式助理,副组长蒋冬的助理张雪: 实习助理,副组长蒋冬的助理王姗: 实习助理,组长郑航的助理,被交换给蒋冬孟雅雯: 正式助理,娄琛雨的助理,百合卫璎: 实习助理,李志峰的第三位助理,十八岁的工口漫画家======================完本作品(点击直达):《订制保姆》求收藏!求珠珠!作者不是玻璃心,请随意留言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