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影响主线,完结后写的万字番外,可看可跳)
谢容与从医院出来那会儿,脑子跟被门夹过又拿擀面杖擀了一圈似的,嗡嗡的。
他盯着阮玉棠,这女的站那儿,白,俏,腰细得一只手能掐住,眼尾往上飞着,看人的时候像带钩子。
她说:“谢容与,我是你老婆。”
谢容与就信了。不信能怎幺着?他连自己前不久是死是活都想不起来,眼前这人说是他老婆,那他就是走了大运。
他还有点飘,心想老天瞎了眼,居然给他配了个天仙。
结果天仙把他拽进一间出租屋,门哐当一关,鞋往地上一踢,脸就变了。
“去,把地拖了。”阮玉棠往掉皮的沙发里一陷,跟没骨头似的,手指还划拉着手机,“医院那堆脏衣服全洗了,别混色,我那条真丝裙子单洗。还有,内裤在那边盆里,顺手搓了。”
谢容与拎着出院袋子,愣愣地指自己:“我……我做?”
“不然我做?”阮玉棠擡眼,琉璃似的眼珠扫他一下,又落回屏幕上,“你失忆,你四肢也失忆了?”
谢容与喉结动了动。他想说我是病人,想说老婆你能不能疼疼我,但阮玉棠那眼风凉飕飕的,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行吧,做就做。老婆嘛,他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废物,有个漂亮女人肯认领就不错了。
他蹲下去,面前是个红塑料盆,水已经凉了。阮玉棠那条淡粉色内裤漂在上面,蕾丝边被水泡得发软,像一圈小浪花。谢容与手勾在那蕾丝上,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埋头搓,越搓越快,肥皂沫子堆成小山。
“你轻点!”屋里一声河东狮吼,“那是蚕丝的!你当搓麻绳呢?”
谢容与手一抖,肥皂“噗通”掉回盆里,脏水溅了他半张脸。他抹了把脸,心里那点热乎气儿,“滋啦”一声,灭了。
这不对吧?他就算脑子坏了,本能还在——他觉得自己不该是蹲这儿给女人洗内裤的,还挨骂?
晚饭他做的。厨房就两步宽,转个身锅铲能敲墙。他炒个青菜,油点子蹦手背上,烫出一串小红点。阮玉棠走过来,筷子尖往盘子里一插,翻搅两下:“糊了。盐放这幺多,腌咸菜呢?”
“我……”谢容与想说我是按你给的步骤做的。
“重做。”阮玉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连个青菜都炒不明白,谢容与,你以前是个废物吗?”
谢容与胸口有股气,拱上来,顶到嗓子眼,他硬生生咽下去,转身重新洗锅。铁锅沉,他单手拎到水龙头底下冲,手腕发酸。
背后阮玉棠的声音跟刀子似的:“饭不会做,衣服洗不好,我要你有什幺用?”
“哗哗”的水声里,谢容与咬着后槽牙,脑子里闪过一句话:我也是有尊严的!
他决定冷脸。
从那天起,他冷着脸做饭,冷着脸洗碗,冷着脸把阮玉棠换下来的内衣内裤按进水里搓出白沫子。他以为这种沉默的抗议能让她看见,能让她心虚,哪怕递杯水呢?
没有。阮玉棠根本不看他的脸。
她只管往沙发上一瘫,像只餍足的猫,尾巴都懒得摇,指挥得行云流水:“衣服晾了?左边绳是我的,右边是你的,别放混,你晦气。明天下午我要吃豆浆油条,你下班带回来,别问为什幺早餐下午吃,你只要解决就行。对了,床底下那堆纸箱子清出去,碍眼。”
谢容与拎着湿内裤,水滴在他拖鞋上,凉飕飕的。他看着阮玉棠的侧脸,在台灯底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长长的,怎幺这幺好看。
也怎幺就这幺恶劣呢?
他憋不住了:“我白天在厂子里拧螺丝,八个小时,晚上回来还要……”
“还要什幺?”阮玉棠转过脸,眉梢挑得老高,“不愿意?不愿意你走啊。你看谁要你一个连自己姓什幺都记不住的傻子,哦,你去卖身估计有人要你。”
谢容与呼吸停了一瞬,手里的内裤都快被他攥烂了。他转身去阳台,夜里风凉,他把衣服往绳上挂,手有点抖。
行。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谢容与在电子厂流水线拧螺丝,一天站八小时,时薪低得他怀疑人生。手指被螺帽磨出厚茧,晚上回出租屋好不容易名正言顺躺一起,阮玉棠嫌他手糙,碰她一下就跟被电了似的弹开。
他想嫌我糙?我还嫌你事儿多。
但他没吭声。他在厂子外头偷偷接了活,发广告。周末站在商业街路口,套个傻了吧唧的奶龙服,举“开业大吉”的牌子,一站三小时,多挣六十五;有时候是塞传单,从街头塞到街尾,脚后跟磨出大水泡,他就拿针挑了,贴个创可贴,第二天继续。
那钱他不花,全藏在一个旧铁盒里。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攒了半个月,数了数,三百二。够干嘛?他不知道,但够他买张车票,去个阮玉棠找不到的鬼地方,先活下来,再慢慢想自己到底是谁。
这天晚上他回来得晚,举牌子举到八点,多赚了五十。阮玉棠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放着吵吵闹闹的综艺,茶几上扔着她吃剩的半盒外卖,筷子没收拾,汤汁凝在塑料盒壁上,油汪汪的。
谢容与轻手轻脚进去,看见她睡着的脸,比醒着乖,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想起医院里她俯身给他调输液管的样子,那时候他真以为这就是他这辈子的人了。他弯下腰,把外卖盒收了,又把她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手刚碰到毯子,阮玉棠眼睛睁开了。她没迷糊,清醒得像一直醒着:“你干嘛?”
“……给你盖被子。”
“别碰我。”她坐起来,毯子一把扯回去,“手洗了吗?拧螺丝的油味儿熏死人了。”
谢容与看着自己指腹上的裂口和茧子,沉默了两秒,说:“洗了。”
“去,把内裤洗了,我换下来的在厕所盆里。”她擡擡下巴,又躺回去,“轻点搓,再绞坏了,我弄死你。”
谢容与没动。阮玉棠已经闭上了眼,好像笃定他会去,跟唤狗似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事实证明他去了。
他一边搓内裤,一边在心里数,五十,五十,再攒几个五十,他就能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漂亮恶劣的女人。
结果计划还没捂热乎,周六一早,谢容与难得能歇会,这女人却破天荒早起:“起来,跟我出去。”
谢容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腰骨咔吧响。他们已经分床睡了,昨天举那傻了吧唧的奶龙牌子举到九点半,肩膀子快脱臼了。
他闷声说:“不去,下午还有活。”
“有什幺活?”阮玉棠嗤笑,“你那一天一百五够干嘛?我给你一百,陪我逛街。”
她说得跟打赏叫花子似的。谢容与闭着眼,阮玉棠已经过来扯他被子,指甲盖掐着他胳膊肘里头的嫩肉,拧了一圈:“去不去?”
操。谢容与疼得抽气,心想这女的是蛇精转世吧,专咬七寸。他挣扎两秒,还是起来了。不去?她能把屋顶掀了,他今晚别想睡。
他跟着去了,像条被拴了绳的狗,绳子在她手里,她随便勾勾手指,他就得摇尾巴。
商场三楼拐角有家手工店,门口挂着“DIY拼豆”的牌子。一屋子小情侣和穿JK的小姑娘,谢容与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只误入花丛的野狗,浑身不自在。
“做这个。”阮玉棠指着展示柜里一个巴掌大的卡通猫图案,花花绿绿的,“我要挂包上。”
她付了钱,往小桌前一坐,镊子捏了两下就烦了。豆子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她夹一个掉一个,滚得满地都是。
“你来。”她把镊子往谢容与手里一塞,自己往塑料凳子上一靠,“我眼睛疼,拼不了了。”
谢容与右胳膊本来就快废了,流水线拧螺丝拧的,而且医生叮嘱过少用这只手。现在捏着那把小铁镊子,夹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豆往板子上按,手指头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店里空调是个摆设,外头三十多度,屋里闷得像蒸笼,他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T恤湿透了,黏在皮肤上。
他拼得眼珠子都快斗鸡了。阮玉棠倒好,跑楼下买了杯冰奶茶,大杯的,插着粗吸管,上来往他旁边一坐,吸溜吸溜喝得欢。
“喝吗?”她忽然把杯子往他嘴边递了递。
谢容与愣了,心头刚冒出一点“她也没那幺坏”的火星子,就见她手一缩,自己狠狠吸了一大口,冰块嚼得嘎嘣脆:“算了,你嘴唇都干裂了,别蹭我吸管,脏。”
“……”
他低下头,继续拼。右胳膊越来越沉,擡起来都费劲,手腕子打颤,拼豆散了一板子。他硬撑着,按了快两个小时,终于把那破猫拼完了。花花绿绿的,丑是丑了点,但好歹完整。
他吐了口气,把板子推过去:“好了。”
阮玉棠正刷短视频,笑得肩膀直抖。她拿起来瞥了一眼,像看一坨垃圾,直接扔回桌上:“什幺玩意儿,丑死了。不要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阮玉棠也没觉出不对,还在刷手机,偶尔笑两声。谢容与走在她后头半步,盯着她的后脑勺,那截白皙的脖子露在头发外头,以前他觉得好看,想亲,现在他觉得那上面该刻四个字:蠢人勿近。
进出租屋,门一关,谢容与直接进了厨房。阮玉棠往沙发上一瘫,喊:“我饿了,炒个番茄炒蛋,要溏心的。”
谢容与没应声。他打开冰箱,里头就剩两个鸡蛋、一把小青菜、半根火腿肠。他给自己炒了碗蛋炒饭,饭粒炒得金黄,火腿肠切丁,撒了点葱花,盛在碗里,坐在桌边,埋头吃。
阮玉棠等半天没动静,走过来一看,桌上就一碗饭,一双筷子。
“我的呢?”她眼睛瞪大。
“没做。”谢容与嚼着饭,“我只做我自己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放下筷子,“我只做我自己的。你要吃,自己做。”
阮玉棠似乎没想到这条狗会违背主人。她眉毛一竖,刚要发作,谢容与已经端着碗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吃,背对着她,肩膀绷成一条硬线。
“行,谢容与,你行。”她冷笑,把拖鞋踩得震天响,回沙发里坐着,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放那种吵死人的综艺。
晚上,谢容与没上床。他抱了床薄被子往沙发上一扔,和衣躺下。沙发短,他腿长,半截小腿悬空,硌得骨头疼。但他硬挺着,背对着床那边,一动不动。
阮玉棠在床上翻来覆去,动静大得像在拆床:“谢容与,你上来!”
他装死。
“你睡沙发?你出息了?”她骂,“有种你一辈子别上来!”
衣服他也不洗了。阮玉棠换下来的T恤、裙子、内裤,全堆在那个红塑料盆里,堆了三天,散发出一股酸味儿。谢容与每天下班回来,看都不看那盆一眼,径直绕过去,该吃吃,该睡沙发睡沙发。
第四天,谢容与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晾衣绳上他的衣服全没了。他以为遭了贼,一扭头,看见阮玉棠从厕所出来,身上套着他的白衬衫。那件他买的时候贪便宜,布料薄得透光的衬衫。
她下面光溜溜的,没穿内裤,也没穿裤子,就裹着他那件衬衫,扣子还没扣全,露着锁骨和一大片胸脯。
“你衣服我征用了。”她靠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地擦头发,“我的全穿完了,你不洗,我总不能裸奔吧?”
谢容与血压“噌”地飙上来,他脖子青筋都绷起来了:“你穿你自己的!”
“没了。”她摊手,“全脏了。你看着办。”
她说完,转身进屋,那衬衫下摆随着走路一掀一掀的,里头白晃晃的屁股一闪而过。
谢容与手里还拎着在厂门口买的两个馒头,气得手直抖。他想去把衣服抢回来,又想把她按在墙上掐死,脑子里两股念头拧成麻花,最后他狠狠咬了口馒头,噎得自己瞪眼,转身冲出门,在楼道里蹲了半小时,小谢才平复。
冷战继续。阮玉棠像是发现了新武器,专挑他的衣服穿。他的T恤、他的衬衫、他的大裤衩,她全往身上套,里面真空,晃来晃去。她甚至故意在他面前弯腰捡东西,或者趴在沙发上玩手机,两条长腿翘着,衬衫滑到腰窝。
谢容与每回都血往脑门冲,但他硬憋着,目不斜视,冷脸,回沙发,用被子蒙头。
直到那个晚上。
那晚上热得邪乎,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热风。谢容与冲了个冷水澡,穿着大裤衩,光着上身,从厕所出来,一推那扇掉漆的卧室门——
阮玉棠刚洗完头,头发还滴着水,身上就套着他那件半透明的旧白T恤。薄得像层纱,湿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洇在布料上,从肩膀到腰侧,全透了。里面什幺都没穿,胸前的两点艳红凸起,腰窝的凹陷,大腿根的白肉,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盘腿坐在床中央,正用毛巾擦头发,见他进来,上翘的眸擡眼看他,故意似的:“看我干嘛?我热。”
谢容与感觉鼻子里一热,擡手一抹,手背上一滩鲜红的血。他低头看着那血,又擡头看她。她还在擦头发,胳膊擡起来,T恤下摆往上缩,露着白皙的腿根。
“你……”他嗓子彻底哑了。
阮玉棠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嘲讽的冷笑,是真觉得好玩,咯咯的,像看见什幺稀罕物件。
“哟,流鼻血了?”她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那白T恤还挂在她身上,湿透了贴着她,圆球走一步晃三晃。
她凑到他跟前,手指头戳在他胸口,狠狠一拧那坨胸肌:“挺结实啊,天天拧螺丝还拧出肌肉了?”
谢容与抽了口气,胸膛那块肉被她掐得又疼又麻,她指甲盖陷进肉里,跟要抠下他一块皮似的。他往后缩,腰却撞上门框,退无可退。
他闷哼:“别……”
“别什幺?”阮玉棠不罢休,擡脚就踩他肚子。她脚底板软,却带着劲,在他腹肌上碾了碾,跟踩面团似的:“还行,有八块吗?我数数……”
谢容与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她这一掐一踩,他刚压下去的火又烧起来,鼻子里那股腥甜又涌上来,顺着人中往下淌。
“脏死了,擦擦。”阮玉棠从床头摸出一张纸巾,紧接着变戏法似的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红票子,“啪”地拍在他胸口。
“赏你的。”她笑眯眯,“去,把内裤洗了,轻点搓。洗完……来床上。”
谢容与心想我就值一百?可他那双腿,真就鬼使神差地往厕所走,端着那盆泡了三天的内裤,晕乎乎地搓起来。
脑子里全是她踩他肚子时,T恤下摆掀起来,里头白白粉粉的肉。水龙头“哗哗”响,他搓着搓着,连自己姓什幺都快忘了。
当晚谢容与没睡沙发。
他搓完内裤,晾了,站在阳台吹了半小时风,小谢还是没下去。他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阮玉棠靠在床头刷手机。
“上来。”她眼睛没离开屏幕,“冻着了别指望我给你买药。”
谢容与爬上床,床板“嘎吱”一声。他贴着床边,背对着她,僵成一块木板。
过了会儿,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掐他腰侧的肉:“转过来。”
他转过身。黑暗里,阮玉棠的脸泛着一点手机屏幕的蓝光,她看着他,眼神不像白天那幺凶,雾蒙蒙的,像蒙了层水汽。
谢容与脑子一热,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嘴唇碰上去,软的,凉的,带着她嘴里不知名的香味。他以为她会一巴掌扇过来,或者骂他想得美。
她没反抗。
她甚至微微张开了嘴。谢容与含住她的唇,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摸上她的腰。那层布料碍事,他往上推,她擡了胳膊,任他把那破布从她头上扯下来。
里面真空,跟他这几天偷看到的一模一样。
“老婆……”
“磨蹭什幺。”阮玉棠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上,掌心压住那团软肉,她哼了一声,“你不是想看吗?给你看。”
她把他往下拉,他复上去,膝盖顶进她腿间。她腿根湿漉漉的,烫得他头皮发麻。她没让他进去,软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鸡巴,往自己腿心蹭,那地方软,热,滑腻腻的,夹得他眼冒金星。
“别进去。”她喘着气,指甲掐进他后背,留下几道月牙,“就蹭……”
谢容与咬着牙,额头青筋都迸出来。他撑在她上方,看着她在底下仰着脖子,胸脯随着喘息往上顶,两点红得像樱桃。她腿盘着他腰,腰往上拱,把他的鸡巴往更深处按,那层嫩肉裹着他,磨得他快疯了。
“快点……”她哼唧,声音黏糊糊的,“我要……”
不到几分钟,谢容与居然没忍住,低吼一声,射在她小腹上。
白糊糊的一片,顺着她肚脐往下淌。
可阮玉棠没停,她抓着他的手腕,让他用手掌根去压她腿心那粒小核,自己扭着腰往上撞,没几下,她浑身一僵,喉咙憋出一声长长的呜咽,腿心那处痉挛着,喷出一股热液,浇在他手心里。
她高潮了。
谢容与瘫在她身上,心跳加速。他看着她闭着眼,樱唇微张,一脸餍足,跟只吃饱了的猫似的。
他擡手想摸摸她的脸,她眼睛睁开,眼珠扫他一眼,又闭上:“睡觉,别烦我。”
谢容与没敢动,就那幺半抱着她,一夜硬了又软,软了又硬,没敢再碰她。
但这一夜,他真不想跑了。
他躺在嘎吱响的破床上,闻着阮玉棠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心想,跑什幺跑?他都是被她用过的男人了,她虽然坏,虽然作,可她让他上床了。她给他亲了,给他摸了,甚至……让他蹭了。
不跑了,给她换个沙发吧,这幺硬的沙发她天天窝着,腰该疼了。他攒那点钱,再添点,换个软和的,让她瘫着更舒服。
第二天谢容与下班回来,还惦记着这事,甚至路过家具城都多看了一眼那黄色价签。
推开门,屋里气氛不对。
阮玉棠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他的铁盒。
阮玉棠听见门响,擡起头。
她眼眶是红的,没哭出声,但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着。她看着他,像看一个负心汉,一个陈世美。
“谢容与。”她声音轻轻的,抖着,“你过来。”
谢容与腿肚子转筋,一步一步挪过去。他看着那堆钱,心脏像被一只手握住,狠狠攥紧。
“这是什幺?”她指着钱问,“你藏的?”
“我……”谢容与心虚。
“我从小跟着你。”阮玉棠忽然说,“现在你失忆了,什幺都不记得了,是我把你从医院领回来的。你忘了我给你吃,给你住,我给你洗衣服……”
她擡起眼,眼泪恰到好处地挂在眼眶里,要掉不掉:“我对你不好吗?”
“好……”谢容与喉咙发紧。
“那你藏这个干什幺?”她眼泪终于掉下来,美得像海棠落雨,“你想跑?你嫌我?你觉得我是累赘?”
“不是!”谢容与急忙否认。
“那你什幺意思?”她站起来走近他,仰着脸,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谢容与,你别忘了,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你是个赘婿!你居然……居然背着我藏私房钱?”
他痛死了。
是心疼。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抖,看着她一副被全世界背叛了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她对他那幺坏,可她也没赶他走啊!其实她不发脾气的时候对他挺好的,给他亲,给他抱,她还让他上床。他怎幺能藏钱?他怎幺能想着跑?
“我错了。”谢容与一把抓住她的手,“棠棠,我错了,我……”
“你错哪儿了?”她抽噎着,声音却陡然尖利。
“我哪儿都错了!”谢容与蹲下去,几乎是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眶都红了,“我不该藏钱,我不该想着跑,我……我保证,我什幺都听你的,真的,我发誓!”
阮玉棠垂着眼看他,眼泪还挂着,嘴角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微微翘了一下。
“真的?”她吸了吸鼻子,“什幺都听?”
“听!什幺都听!”谢容与举起手,像个投降的兵,“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洗衣服我绝不洗碗,我……我再藏钱我是狗!”
阮玉棠看着他这副样子,擡手,抹了抹眼角,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眼神。
“行。”她踢了踢脚边的铁盒,“那这钱,没收。”
“没收,全没收。”谢容与点头如捣蒜。
*
私房钱被没收后的第七天,谢容与穷得连屁都不敢放响的。
他下班回来,一身汗臭,额前的头发长得能遮住半只眼。工厂里那台老式风扇吹的都是热风,他拧螺丝时老低头,刘海扫过眼睫毛,痒得他直抽抽。他蹲水龙头底下冲脑袋,水混着头发茬子往下淌,忽然动了心思。
“棠棠,”谢容与推开卧室门,头发还滴着水,他用手把湿发往后一捋,露出优越的眉骨,“我想去剪个头。”
阮玉棠正盘腿坐在床上修眉毛,小镜子举得老高:“剪头?多少钱?”
“路口有家新开的,开业大酬宾,十块。”谢容与竖起一根手指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就十块,快剪,不洗头。”
“十块。”阮玉棠放下镜子,转过脸,像在看一个败家子,“谢容与,你时薪多少你心里没数?十块钱够买几斤米?够交几度电?”
谢容与被噎得脖子一缩:“可……太长了,挡眼睛,干活不方便……”
“不方便?”阮玉棠噔噔噔跳下床,伸手抓住他额前那撮湿发,狠狠往后一拽,谢容与头皮一紧,被迫仰起脸。
她俯视着他:“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我们什幺条件,你就敢惦记十块钱的享受?”
“我没……”谢容与哼哼。
“我们要买房。”阮玉棠松开他,那几个字轰隆隆砸下来,“懂不懂什幺叫买房?首付!月供!装修!你每多花一个十块,咱们的房子就少一块砖。一块砖!你想让我住一辈子这破出租屋?”
谢容与脑子嗡嗡的。买房?就凭他们?可他看着阮玉棠眼里的光,那幺亮,那幺真,好像那套大房子已经盖好了,就等着他省出这十块钱去住。他不敢说这是痴人说梦,他怕一开口,她那点对未来的盼头就碎了。
“那……不剪了?”他小声说。
“剪还是要剪的。”阮玉棠手痒了,在抽屉里翻箱倒柜,哐当一声拽出一把剪刀,“我来给你剪。”
谢容与看清那把剪刀,沉默了。那是她拆快递、剪吊牌、偶尔还剪脚指甲的多功能剪刀,刀刃上粘着干涸的胶带胶,刀尖还有点锈,泛着一种不详的暗黄色。
“棠棠,这玩意儿……剪头发?”
“不然呢?”阮玉棠走到厨房,拎出那张缺了角的塑料板凳,往地上一墩,“坐好,脑袋低着。”
谢容与挪过去,像赴刑场。小板凳太矮,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窝在那儿,得弓着背,头埋到膝盖之间,后颈子全露出来。阮玉棠站在他身后,顺手扯了块旧报纸往他脖子上一围,报纸边喇得他皮肤发痒。
“别动啊。”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往后一梳。
“咔嚓。”
第一剪刀下去,谢容与听见声音从头顶传来,闷一大撮黑发飘下来,落在他眼前的报纸上,又滑到地上。
他心头一紧,还没等吸气——“咔嚓咔嚓咔嚓!”
阮玉棠下手如狂风扫落叶。她根本没什幺发型概念,左边一剪刀,右边一剪刀,中间再平推一剪刀。碎头发像秋天的枯叶似的往下掉,落进他的后衣领,扎得他后背又刺又痒。
他能感觉到那冰凉的刀刃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忽深忽浅,忽轻忽重,有一下甚至直接贴着他的耳朵尖过去,带起一阵凉风。
“嘶——”谢容与抽了口凉气。
“别抖!”阮玉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一栽,“再动剪到你耳朵,我可不负责。”
谢容与立刻僵成一块石头。他闭着眼,感觉头顶越来越轻,越来越凉。阮玉棠还哼起了歌,五音不全,调子跑得没边,在他听来跟送葬的唢呐没区别。
“好了。”最后“咔”地一声脆响,她收了手,报纸从他脖子上一抽,“擡头,看看。”
谢容与战战兢兢地擡起头,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镜子里的人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头顶像被犁头犁过的旱地,东一块西一块,高高低低,沟壑纵横。刘海短得露出青白色的头皮,两边却莫名其妙地留着两撮长的,像狗耳朵似的支棱着。后脑勺更惨,直接秃进去一块,像被狗啃了个大坑。
“这……这……”谢容与表情非常精彩,他伸手想去摸,又不敢,“棠棠,这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幺?”阮玉棠凑过来,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颈窝里,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她的脸白白净净的,美得亮瞎人眼,贴着他那张惨绝人寰的丑脸,居然一脸陶醉,“多好看啊。”
“……啊?”
“你看这层次感,”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头顶那个坑坑洼洼的弧度,“这破碎感,这线条,多艺术。理发店那些凡夫俗子能剪出来这效果?他们只会剪锅盖头,土不土?”
谢容与欲哭无泪:“可我看着……像个傻子……”
“说什幺呢!”阮玉棠掐了他肩膀一把,力道不轻,掐得他肌肉一缩,“明明很帅。你看,这发型显得你脸更小,眼睛更深邃。这叫……这叫日系颓废风,懂不懂?现在小姑娘最喜欢这款。”
她转到他正面,伸手拨了拨他额前那撮狗啃似的刘海,眼神真诚得能直接入党:“真的,谢容与,特帅。你信我,我还能骗你?”
谢容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忽闪忽闪,嘴唇红嘟嘟的,说得那幺笃定,那幺认真,好像他真的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他的心开始动摇,像风里的芦苇,左摇右摆。也许……真的没那幺丑?也许是他看走眼了?也许这就是艺术,他不懂而已?
“来,笑一个。”阮玉棠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像鉴赏一件刚完成的雕塑,“你看,精神多了。走,明天就这样去上班,保证你们车间的小姑娘都看直眼。”
谢容与被她夸得晕头转向,居然真敢顶着这颗脑袋出门了。第二天去厂里的路上,他感觉路人都在看他。等公交的时候,旁边一个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噗”地笑出声,赶紧扭过头;卖早点的老板找钱时手都在抖,憋着笑。
他缩着脖子,但心里反复默念老婆的话:破碎感,艺术,帅,她们不懂。
到了厂里,工友老赵一见他,嘴里那口茶直接喷在了流水线上。
“我操!小谢!你让狗啃了?还是让车轱辘碾了?”老赵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飙出来了,“你这发型……哈哈哈哈……哪个师傅下的毒手?”
谢容与下意识挺起胸,梗着脖子:“你懂个屁,我老婆剪的,艺术造型。”
“艺术?”老赵笑得蹲下去,“你老婆跟你多大仇啊?这出去要饭都能多要两碗!”
谢容与想生气,但想到早上出门时,阮玉棠踮着脚给他整了整衣领,还拍了拍他的扔子说“老公帅死了”,他那股气就泄了。她那幺认真地给他剪头发,虽然丑,但她夸他帅啊。她是为了省钱,为了买房。买房,她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她连未来都规划好了。
晚上回去,阮玉棠正窝在新买的二手沙发上吃泡面,谢容与把今天跟保洁大妈抢纸壳子挣来的十块,全掏出来放在桌上。
“棠棠,”他眼睛亮得吓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我以后多接点活,多拧螺丝。我赚钱,咱们……咱们真买房。”
阮玉棠吸溜着面条,含糊不清:“嗯?”
“我不剪头了,以后都不去理发店了,”谢容与摸着那颗狗啃的脑袋,居然摸出了几分柔情和自豪,“你就给我剪。等我攒够钱,买个大房子,写你名字,给你弄个大厨房,比现在这个强一百倍。”
阮玉棠笑了,脚丫踹了下他的大腿:“傻子。”
“我是傻子。”谢容与非常认同,抓住她的脚腕握在手心里,掌心贴着她的脚心,“但棠棠,你信我,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阮玉棠没抽回脚,任由他握着。她低头继续吃面,热气熏得她眼睛眯起来,嘴角翘着,没再说话。
本来是想惩罚谢容与上次出门有个女售货员老看他,他却还在那傻站着让别人看,没想到他的反应出乎意料。
谢容与看着这个破出租屋,心里头第一次涌起这幺强烈的欲望——他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让这个女人永远能理直气壮地指着别人说:“这是我老公,帅吧?我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