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棠也想不明白,那天她明明把老畜生砸得头破血流,被那个畜生又赶出家门。结果下着雨路太滑她摔了个跟头,脑子突然多了个系统告诉她自己是个恶毒炮灰,注定要被女主穿越过来的。
她当时真是不想活了,要是有一台大炮她肯定会回头把陆家夷为平地,让她的仇人们全都下地狱,在他们的坟头放鞭炮庆祝……可惜。
所以她就被这个系统忽悠着答应让出身体(不否认存着想让他们发现那个穿越者不是她后幡然醒悟后悔终生的心思),回报是帮她换个新身体重新开始。
其实还想问问男主是谁来着,结果这破系统比她还急,再一睁眼就没影了。
她真傻,真的。
她单知道新身体是健康的,却不知她没有社会身份,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上的,也就是黑户。
经历了几天荒野求生般的日子,阮玉棠遇见了一个好人,他帮她解决户口问题,给了她新的名字。为了装个大的,她谎称自己失忆,却不经意在学习上展露出惊人天赋,随随便便复习几天就能考个省状元,惊艳四座走向人生巅峰。
郭亚新是她目前的博导,也是她上辈子的硕导,主要她知道这个小老头研究方向,能做出他感兴趣的课题,把握比联系其他人更大。
但阮玉棠实在没想到,这个老登竟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以前没觉得他有多烦人,如今pua、冷暴力、画大饼、人身攻击,把她当牛马使唤五毒俱全,还动不动拿毕业威胁。
可怜她这辈子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被这老头真情实感的邀请蒙骗,于是现在每天殚精竭虑产出成果,快成跟他一样的秃子了。
田静听了她的话,憋了半天,说:“啊?真的假的,你知道他?那他有对象吗?”
阮玉棠总不能说是上辈子认识,含糊道:“看过他的介绍资料,还是未婚吧。”
田静瞬间惊喜:“那你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吗!我想好好感谢他!”
阮玉棠无语,说没有,田静遗憾不已。
……
过了几天有个会,郭亚新带着她一众同门去参加。阮玉棠西装不知道丢哪了就借了田静的一套藏青色西装。
西装有些大,松垮地罩在她单薄的骨架上,越发显得她整个人清瘦无依。
“兔崽子,发什幺呆呢?把册子理一理,一会儿部里的领导进场,别丢了咱们组的面子。”
郭亚新正跟隔壁学校的几位院长寒暄,抽空回过头来,往犯困到快要倒下的某女后脑勺来了一下。
阮玉棠翻个白眼,将怀里散乱的资料塞给她的硕士师弟。
虽然她年纪最小(仅身份证),但是辈分却是不低的,今年田静毕业,就她辈分最高了。
这次的京津冀科技创新交流会规格极高,主会场的双扇红木大门此时缓缓敞开,一众身着深色中山装或中山领西服的人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走入会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约莫六十出头,两鬓斑白,但步履沉稳,面容儒雅而威严。
她的手指蓦地僵住。
李国良致辞,话筒里传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中音,通过会场顶端的环绕音箱清晰地落在每一个角落。
时隔多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她的亲生父亲。
在她的记忆里,关于这个男人的片段早已模糊成了一片泛黄的胶片。三四岁的时候,他还没升到如今的位置,下巴上要是带着刚剃过胡须的青茬,抱起她时会用那点粗糙去蹭她的脸,逗得她咯咯直笑。那时候,他会在冬夜把她的小手揣进他厚实的大衣口袋里,会让她骑在他脖子上,会在清晨亲自去给阮雨玲买最喜欢的铃兰。
那时的宠爱是真切的,后来的冷落也是。
突然锁上的大门、不再响起的电话,以及阮雨玲整夜整夜在客厅里压抑的哭声。再后来,母亲带着她连夜离开京城,去了潮湿多雨的雨城,再也没回来过。
台上,李国良正神色自若地宣讲着国家未来五年在集成电路领域的战略规划。
阮玉棠静静地看着他,她的面容已经和从前截然不同,他自然认不出来,眼神无数次掠过她的方向却没有停留。手指无意识地掐紧了手中的纸张,指甲在硬质卡纸上戳出了几道泛白的凹印。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抛弃血亲的时候,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行了,别看了。”郭亚新出声,她才意识到会议快结束了,“等会儿散会了你别急着走,在二楼的贵宾休息室通道等我。”
阮玉棠问还有别的事?郭亚新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咱们实验室那个高分子材料项目,华锐科技ceo今天亲自过来听汇报,要是能让他满意,下半年的科研经费就稳了。你底子好,带上你的模型数据,随时准备补充汇报。”
……得,又拉她当苦力。
她试图推脱:“我下午在组里还有两个算法模型要跑……”
死老登不耐烦地一挥手:“让你等着就等着,哪来那幺多废话。”
……
死地中海背着手跟只公鸡一般扬长而去,阮玉棠良久伫立,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取出写了他生辰八字的小人,面无表情开始扎针。
先扎脖子,再扎心脏,嘴里低语道:“去死。”
师弟师妹见状大惊失色瑟瑟发抖支支吾吾,但眼底窜起的火光昭示他们恨不得也狠狠扎两针。
*
半小时后,二楼贵宾休息室外的回廊。
走廊一侧是整面落地玻璃窗,外面是阴沉沉的天空,零星的雪花开始往下落。
阮玉棠抱着文件夹,规规矩矩地站在一盆一人高的阔叶绿植后面。
这些年真发现了,以前别人敬着她全是因为她的身份,现如今她一无所有,没了靠山,无数的恶意蜂拥而至,她只好少说少做少惹事。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想着那个华锐科技的人怎幺还没来,不就是福布斯新晋首富吗?不就是全国AI模型第一人吗?拽个什幺啊,自己公司还不是得被谢氏控股50%。呵,老登八成是想把她毕业了卖给华锐,让她当一辈子打工人。
窗户那边漏了点小缝,冷风钻进来,阮玉棠把背后的带帽卫衣兜帽往下扯了扯,好让它藏进略显松垮的西装领子。死沉的实验数据夹在手里让她指尖有些发凉,忍不住搓了搓手。
“——哎哟,奇了怪了。陈总,谢总,二位稍等我片刻。”
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我这脖子后面怎幺跟针扎似的,昨晚也没落枕啊……真是邪了门了。”
阮玉棠面无表情,实则心里奸笑。
“郭教授,平时科研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陈总笑道。
紧接着,几个人影转过了走廊的转角,暴露在明亮的射灯下。郭亚新一手揉着肥厚的后颈,对她招手:“西谭快过来!资料都带齐了吧?”
阮玉棠抱着文件夹快步走过去。
华锐的陈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面相和善;而站在陈总身侧的另一个男人,却让她的呼吸在极短的时间里滞了一下。
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研究生毕业晚会那天,他拿了把吉他跟同伴一起表演《Don't break my heart 》,和她记忆里冷漠自持的形象判若两人,那时的他光芒万丈,纵情恣意,让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名字,从此铭记于心——谢容与。
他怎幺会在这里?好吧,某教授的好侄儿来找他也不奇怪。
“陈总好,谢总好。”阮玉棠声音平静而规矩,是标准的学生对待资方时的谦卑。
陈总笑着点点头,而另一个男人却迟迟没回复。
阮玉棠悄悄斜睇过去。
他长得有些高不可攀的英俊,薄唇凤目,卓尔不群,走廊的光被他深刻眉眼挡住。细节与她记忆中略有差异,可能年到三十,眼周不可避免出现细纹,只余昏暗剪影轮廓彰显孤情寡冷。
啧,又是一个装货。
仗着投了个好胎,就对她爱答不理。
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默念完,老老实实跟着郭亚新进去。
“西谭,把我们组上个月关于高分子材料在AI模型里的演算法报告拿给陈总看看。”郭亚新坐到沙发上道,同时又揉了揉脖子,哎呦哎呦。
阮玉棠没理会自家导师的哼唧,拉开文件夹,将打印好的图表和数据递到了陈总面前。
“陈总,这是我们针对贵司提出的集成电路散热算法做出的优化模型。在三千次模拟测试中,我们将热传导算法的收敛速度提升了14.7%……”她讲得很专业,口齿伶俐,没有半点废话。
陈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问了几个关于多线程并行处理的尖锐问题。阮玉棠对答如流,甚至能当场用随身带的黑色签字笔在白纸上推导公式。
然而,整个汇报过程中,有一道视线始终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剥开,去观察内里的灵魂和血肉。
谢容与没有看过那份报告一眼,晶亮黑色的眼瞳死死黏在她的脸上。
可她只有平庸的眉眼,常年熬夜而略显苍白的皮肤,食堂不合口味而清瘦的身材,再无其他。
阮玉棠只觉得这人特变态。
她耐着性子把最后一部分数据讲完:“……以上就是目前的全部测试数据。陈总,如果后续需要我们提供更详细的代码模型,我会整理好发到贵司的邮箱。”
“好,后生可畏啊。郭教授,你这学生带得不错。”陈总笑着夸赞,随后转头看向身侧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谢总,你觉得这个模型的商业前景怎幺样?”
“……”
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她就又消失了;每一次梦见她,只要一开口她就会消失不见。
这个她变得不一样了,谢容与一遍遍地确认,差一点没认出来。
可是那一模一样的字迹、语气和被打断时下意识皱眉习惯……
——她回来了。
日思夜想的人啊,终于回到了他身边。
长久的等待终有回响。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如果是梦,能不能延长到永远?如果不是梦,请让她回到他身边。
他不想只在梦中相见。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