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学生外衫,穿上成熟正装……从讲台下走到讲台上的路很长,直到二十六岁那年,谢知芳才正式迈出第一步。
没人知道她为什幺执意这样做,也没人知道她内心在追求的具体是什幺,至少当时如此。
毕竟教师这一职业在东都虽然表面上的社会地位和收入情况并不算很低,但对于一个年少成名的名校优秀毕业生来说,谢知芳理应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在她以前,谢知芳这个层次的高材生在社会中不是担任政府专员、政府研究机构雇员,就是成为私企高管,又或是自营从商……没人会自降身段去做一名籍籍无名的教师。
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成为一名教师,并选择了东都十九中作为自己就职的第一所学校。
去十九中是谢知芳自己的选择,也是她与父母共同商议的结果。
得知自己无法阻止铁了心要投身教育行业的女儿后,宋倩和谢宏韬一改往日的反对态度,不仅专设家宴笑着肯定了女儿的决定,还劝她加入十九中,理由是他们在十九中“有人脉”。
那晚的饭桌上,谢知真只是默默扒着碗里的饭,时不时擡起眼皮瞄几眼正在和姐姐谈笑风生的爸妈,澄澈的眼神中看不出带有任何感情。
另一边,谢知芳心里并不喜欢父母那一套人情世故的说辞,可她到底还是微笑着轻轻点头认可了对方的说法。
她终是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孝顺父母的好孩子。
谢知芳不忍拒绝爸妈的一番好意,何况十九中的资质也确实不错。
先前闲暇时,她已经调查汇总过了东都几所名校高中的情况……在互联网、传统纸媒以及身边学生家长的讨论中,十九中的口碑在东都一众高中中算得上是优秀。这所学校基础设施建设、师资力量还有升学率都位居同等级院校上游水平,甚至有人说它的比一般的普通高校大学更出色,总体来说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可选项。
唯一缺憾是时间太过紧迫,谢知芳没来得及实地查访过这所声誉良好的高中。
……
去十九中报道前一天,从未逛过商场的谢知芳决定去市中心商业区给自己买几套正装……想着多年很少和家人相聚,她本想约上家人一起逛商场,爸妈却如往常一般早已出门不知到何处去,恰巧碰上大舅杨文斌受阿婆嘱托送些山上的土特产到家,便即兴带上弟弟和大舅一同前往国贸中心。
那天,杨文斌和谢知真跟在谢知芳屁股后面,进门时时两手空空,出门时却是拿满了各种大包小包,购物袋挂满大臂小臂,抱起来时直接挡住视线连路都看不清。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形象之窘迫滑稽,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事后清点,谢知芳半天内竟然买了至少四十三套衣裤,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买给阿婆、爸妈、舅舅和弟弟的,买给她自己的套装只有三套。
大舅杨文斌总感觉妹妹女儿买衣服太多过于破费实在不妥,却也为人老实,屡屡被谢知芳以“孝顺长辈是她应该做的事”的理由堵住嘴说不出话。
谢知真倒是一句话都不说,全程闭着嘴跟在姐姐身后,默默地接过对方递到自己手中的购物袋,然后抓紧,拿稳。
一路同行,杨文斌偶尔会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向谢知真,猜不透这妹妹儿子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什幺样的情绪。
只有在路过一家名牌鞋店时,谢知真原先的波澜不惊的眼神中才闪过一丝漾动。
他在那家店门前站停了四分之一秒,随即擡脚离开。
然而下一刻,也不知是察觉到了弟弟眼神中情绪的波动,还是血脉同源者心有灵犀,谢知芳碎步走到弟弟身边,硬拉着谢知真的手让他放下购物袋就进了鞋店,并一眼相中货架显眼处上那款刚刚吸引了弟弟目的的新品炫彩鞋,指着鞋就要弟弟当场试穿。
臂腕被姐姐拉扯着,谢知真满脸嫌弃地看向对方:“不用你给我挑,有什幺鞋喜欢我会自己买。”
谢知芳却只是微笑着把崭新的鞋拿到自己手中,然后递到弟弟面前:“你还在读书哪有什幺钱买鞋?今天就听姐姐的,好好试穿下顶不顶脚,看看哪款最适合自己……让你试你就试,不许顶嘴。”
谢知真无动于衷,翻了个白眼就要转身走人,却是被谢知芳再次伸手拉住衣袖。
“总不至于要让姐姐我亲自给你脱鞋,然后把新鞋套到脚上试穿吧?”
大舅在旁附和:“诶,小真你就听你姐的嘛~较啥劲呢这是?”
谢知真擡头倒吸一口凉气,站定半秒,终是回身接过了姐姐递过来的鞋。
那天谢知真试了好几款鞋,还在犹豫要选哪双鞋时,谢知芳那边已经把试过的款式都买了下来。
谢知真为此懵了很久,脑子都是空的,后半程路几乎都是浑浑噩噩走过。
购物结束,姐弟俩送大舅去车站后回到家,爸妈仍然不见踪影,空间内的每处角落依旧是冷清且空荡荡的。
谢知真早已习惯了这样孤独的场景。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昏黄台灯灯光映照着的写字桌前发呆了大半个小时,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幺。
不久后,房间门忽然被敲响,没等谢知真做出反应,换上了一身崭新服装的谢知芳已经进到房间内,站到弟弟身边。
回过神的谢知真斜眼看了姐姐一眼,脱口而出:“你为什幺随便进我房间……”
谢知芳几乎同时开口:“弟,帮姐看看,我这一身打扮行不行……”
谢知真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了姐姐身上。
只见谢知芳一身常见的现代职业正装,上身一件白色翻领长袖衬衫,袖口卷起;下身搭一卡其色高腰半身裙,边褶修身……上下一体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刻意打扮的痕迹。
有那幺一瞬间,谢知真忽感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他还感觉到,自己的右鼻孔不知为何正在慢慢冒血,一开始还只有一点能勉强吸吞进喉咙里咽下去,后来血流得越来越多根本止不住。
红色的条状血痕在谢知真鼻下快速蔓延开来。
他只能扭过头避开姐姐的目光,暗中用手臂抹去大部分血痕,并仰起头猛吸一口气,随机回过头看向姐姐,及其敷衍地应了句:“还行吧,一般打扮而已。”
“那就好!”谢知芳却是开心,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我本来就不喜欢出风头,普普通通的打扮正适合我。”
谢知真无语,偏过头去不再看谢知芳,却又总是斜眼望向姐姐,鼻中涌血更甚。
……
为了尽到一名教师的责任,谢知芳入职十九中时提前做了大量准备工作。
她通宵达旦收集、编写材料,光是电子版教学材料就弄了十几个G,纸质文件更是备了无数……虽然她是非师范生出身的非专业教师,但她也绝不会以此为理由懈怠自己未来的学生。
可她的准备终究是全部落空。
从入职第一天起,谢知芳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十九中的校委会专员每天不是带她在校内拍各种写真照片、拍视频让她称赞校园环境优美,就是让她以嘉宾身份出校参与各种招生座谈会,谢知芳虽然因此而非常忙碌,却是从未见过自己的学生。
她为此提出过异议,却每次都被校方以各种理由推辞。
直到一次意外偶遇,才打破了这让谢知芳感到迷惑的困局。
入职十九中大半个月后,谢知芳心情烦闷,周末好不容易有一天放假休息,便在校区附近独自上街闲逛,期间偶遇了一位自称是她学生家长的中年妇女……对方自称是从农村而来的、不懂文化的农民,前不久因为看了顶级名校毕业生谢知芳“代言”的十九中招生宣传广告图,所以到处筹款借了十几万给儿子买了个进十九中读书的席位。
那农妇还自豪地说,她和老公最近连农活都不干了,专门进城打工,还在郊区租个十平米不到的小房子住,为的就是供儿子上学,以确保儿子将来能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
谢知芳瞳孔震动,绷紧神经点开手机屏幕,按对方说的关键词搜索十九中官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代言”的招生宣传图。
十九中的宣传招生海报有很多张,许多学历略低于谢知芳的在编教师都有出镜……其中有一幅海报最为显眼单占全页,微笑着的谢知芳人物形象照占据了整个屏幕,旁边配有大字文案:
“在职国都大学优秀毕业生教师,师资力量雄厚,专业教学团队,助力每一位孩子全方位发展升学成才!”
谢知芳被眼前的事实震住,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向农妇坦白了事实……她自己虽然是名校毕业生不错,但她并非专业教师,更无把握保证每一位入学十九中的学生都能考上好大学。
闻言,先前还满面笑容的农妇瞬间换了一副狰狞面孔,只当谢知芳是个撞脸的骗子,朝她大骂几句后大步转身离去。
事后,谢知芳四处探访查证,隔天就向校方提交辞呈,连教师公寓的床褥被单都没收拾就离开了十九中。
她回到家一进门,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的谢宏韬已然站到家门前,指着女儿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疯了?说辞职就辞职!你以为你是谁呀耍什幺大牌?好好的国都大学毕业生不进政府当官,也不进私企当高管,这些也都算了,现在当个老师都当不成,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我谢家?你突然离职不打招呼,到时候校方找你要高额违约金的时候你可别来找我借钱!你以为我这些年培养你是干嘛的?就养出你这条白眼狼!”
几步远外,穿着居家休闲服的谢知真正拿着电蚊拍在空中挥舞着,目光时不时撇向门口这边。
“违约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谢知芳噙住眼中泪水,微仰擡头,“我想走上讲台讲课,面试时和签合同时十九中那边的人也都说认可我的想法,可他们招我进校这些天都只是在用我的学历和经历做招牌,方便他们高价招生,我不想……”
“做招牌怎幺了?做招牌能赚的钱比你当那狗屁不是的老师要多几百上千倍!别人想做招牌还没机会呢!你嫌弃什幺?!”谢宏韬怒吼,擡手猛捶侧墙,“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幺?读这幺多年书你到底学了什幺!”
一头波浪卷发的宋倩在旁接话,故作愁容看向女儿:“知芳呀,你爸说得有道理,该听的话就好好听,妈也知道你向来是个孝顺的好女儿不会让爸妈失望的,你今天肯定是一时冲动了……听妈一句劝,你明天一早就回学校去给领导道个歉,爸妈给你找找关系说情,这事也就这幺过去了。”
“不,这是不对的……”谢知芳终于止不住眼中泪水,仍由晶莹泪珠从眼角滑落,断断续续连成线,“十九中的招生宣传海报把我包装成几乎完美的教师,可我入职这几天连一节课都没上过,这不是在骗人吗,我不想……”
“你管他对不对?总之能赚钱就行!我也不管你想什幺!”谢宏韬依旧大声叫喊着,“社会上大把人把自己包装得比神仙还神,也不见法院警察有抓他们,你在担心什幺?!”
“不是担心,是良心……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有很多人被十九中的招生宣传影响,花很多钱买了入学席位,甚至有些穷困家庭四处借钱供孩子上学,我没办法保证每一个入学的学生都能宣传里说的那样发展成才,万一……”
“够了!你整天想这想那的想这幺多干嘛?这些事是你该想的吗?老老实实干活拿钱就行!”
“……”
“你也别可怜那群看了广告就花钱买入学席位的人,像他们那幺蠢的人,就算不把钱花在这地方,迟早也会被别的人骗去!那些所谓为孩子着想的家长眼里只有升学率,认定了孩子只要能考上好大学就能出人头地,十九中的宣传策略正合他们胃口——这些家长受几十年前思想的影响通通都是这幺想的!你不赚这些蠢货的钱就会有别人去赚,那你为什幺不去赚?你这不是蠢吗?你爸我也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
谢知芳强打精神止住眼角处的泪水,迎上谢宏韬凶狠凌厉的目光:“我虽然管不了别人,但我能管得了自己……我不会为了钱去骗人,更不会抛弃自己的良心。”
“你?我打死你个不孝女!”谢宏韬怒火中烧,太阳穴处青筋暴起,擡手作势便要挥出一掌,直朝女儿脸上扇去。
下一秒,一道清脆掌声响起,谢宏韬满嘴含血,轰然倒地。
谢知真连忙上前搀扶父亲,眉头紧皱做出一副心痛不已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替谢宏韬擦拭嘴角腥血。
“对不起爸,我刚刚打蚊子的时候没注意到你,不小心就把您老给打到了,你没事吧?”
“这蚊子也是真够恶心的……又脏又臭还吸人血,真是为害不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