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觉未茗没去散步。要问为什幺,那就是营销部门的实习生都跟着去跑外场的推广活动了。推广活动的举办点在光谷步行街,她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犯冲,来过不下十次,但次次都会找不到方向,和朋友走散。但这次她终于没有迷路,因为她压根走不动了。
老天爷,最高温度37度,除了白采薇这个门面担当不用穿公司吉祥物的人偶服,其他实习生都被迫在下午三四点的太阳下穿着笨重的服装——表演愚蠢的舞蹈,接待顾客,参与所有的游戏互动环节。推广活动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还好场地整理和清洁不用他们做,部门负责人先一步溜了,剩下几个小年轻见状商量着一起去吃顿好的犒劳一天的辛劳。于是,觉未茗跟着几个同事进了一家泰国菜餐厅,这种地方要不是有很多人AA,她是绝对不会踏进来一步的。
吃饱喝足后,一行人走到花花绿绿的街道上。风是温热的,轻轻拍在她脸上,觉未茗有种精力充分消耗后又得到补偿的舒适感,原来牛马都是这样自我安慰的呀。“我先回家了,你们有啥饭后活动自己玩哈,我就不奉陪了~”觉未茗向白采薇和其他同事告别,有人挽留她,说今天是周五,何不放肆一下,她回:有个人很难见面,我想快点看到他。然后,在一片起哄声里,觉未茗心情愉悦地回家了。
回到家已经八点了。觉未茗走进屋,一阵清凉爽快的穿堂风持续吹着,她停下身享受。客厅左连阳台,右接厨房,南北对流,果然是她看中的房子啊……还附赠了一个美男,说实话,蛮划算的。走廊尽头传来声响,指定是涂放要出门夜跑了,他在作息时间和运动上的自律性让觉未茗很是佩服。除了下雨和加班到很晚的情况,其他时候涂放每晚都是八点去夜跑。她不回房间也没打开灯,就定定地站在客厅中央,涂放走到客厅的时候,一开始没看出有个人,直到觉未茗凑到他跟前。“我靠!觉未茗你要吓死我吗?能不能正常点?”涂放是真被吓到了,他第一次在觉未茗面前说骂人的难听话。觉未茗看不清涂放的表情,但觉得好受,谁让他拒绝自己一起打羽毛球的请求呢,“明明是你妨碍到我享受夜风了。”。涂放叹了口气,擡脚要走,觉未茗伸腿拦住他。“有什幺事?”又冷又硬的语气。觉未茗忍着要爆发的顽劣脾气,掐着嗓柔声问他:“涂放,你周六或者周日还去地大博物馆做志愿讲解吗?”涂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语气和缓了一些,回她:“从去年开始,我几乎每周日都会去那里做半天讲解。但我不是志愿者,有钱拿的。”“噗!”觉未茗笑出声,原来她还是把涂放想得太光明伟正了,都快忘了第一次见面他给她留下抠门的印象。不过,涂放有个优点,回答她问题的时候,甚至不用她问,他都会一次交很多底,他在别人面前也这样吗?涂放没深想觉未茗问这个的目的,匆匆出了门。
回到房间,觉未茗点开三人群,她想得到点参谋。
觉未茗:家家,老胡,我觉得快要和那个帅哥有新进展了
胡丹:上次你不还说对方在你面前就变得像结巴一样吗?
谭佳家:啊呀,丹丹,不是结巴是害羞呀!
谭佳家:不对,重点是喃喃你要做什幺?哪来的新进展?
胡丹:侧耳倾听……
觉未茗:我知道了他每周日会去地大的博物馆做讲解员,打算这周日去那里偶遇他,制造共同回忆。
后面就是谭佳家和胡丹轮番叮嘱她——假装“偶遇”的注意事项,觉未茗本科期间没谈过恋爱,两个人对她的新动向格外关心。她一一笑纳。
周日上午,涂放按照工作日的作息时间起了床。七点,太阳已经当空照了一个多小时了,但光线还不算强烈,浅金色的微芒从厨房的落地窗探进,散落到地上。涂放到小区对面包子铺买早餐,老板是对夫妻,看见他周末也起这幺早有些惊讶,老板娘带着点怜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用掺着热干面口音的普通话关心他:“工作很忙吗?周末也不休息的?见你有一阵子没来我这里买早餐了。”涂放摇摇头,笑着回老板娘:“没有,我周日有兼职,今天开工早,所以要早点出发。以后一定常光顾你们店。”涂放觉得面对觉未茗以外的人,他都能做到温和有礼,游刃有余。老板娘见这小伙子长得板正又一直那幺懂礼貌,愈发笑弯了眼。
约莫一个小时后,觉未茗才艰难地从床上起来。她昨天晚上才查的路线,从月亮湾小区到地大要1个小时,而且只有公交车直达/转车这两种通勤选择。“涂放这人,为了钱忍受这幺长的通勤还放弃半天休息日?那他可真够行的。”觉未茗在627路上站了半个小时,才有空座位让出来。武汉的夏天不爱下雨,今天格外灿烂,她在向阳的座椅上被阳光烘烤着头顶。为了追他,在休息日忍受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程,她可真够行的。
地大的逸夫博物馆里挤满了小学生和一些家长。觉未茗堪堪挤进去,一楼是恐龙和一些其他的古生物化石,小朋友最多。她想着先把二楼的珠宝和岩矿化石展厅逛了,侧身避开一个举着恐龙气球的小男孩,顺着楼梯上到二层。喧嚣像是被按了静音键,走廊尽头,展厅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沉暗。觉未茗推门进去,右手边的第一个柜子里,是一片沉寂的深绿。一块块巨大的翡翠原石堆放在黑色的丝绒上,表皮是粗糙的、赭黄色的风化壳,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像从某个远古星球坠落的心脏。她凑近了看,能看见里面细微的丝状物,不知道学名叫什幺,像是潭水里飘摇的水草。
然后,挨着翡翠的展柜里是羊脂般的白玉。她转身,正对上一面墙的矿物晶体。紫水晶洞像被剖开的宇宙,海蓝宝晶柱组成了天然的“宫殿”,一根根六方柱状的晶体簇拥在一起,颜色就像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得让人想伸手触碰,又怕指尖的温度会将它融化。
……
觉未茗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展厅出口,她还没从那五光十色的梦里抽离出来,但心里又有点急切地想看到涂放。
展厅里始终很安静,只有几名散客。现在,觉未茗听到了逐渐靠近的孩子们的喧闹声。“哎,这里是出口,不要从这进去!同学们!跟着我从展厅入口进去,等会一定让大家看得过瘾!”觉未茗打了个颤,可能是展厅里的空调太冷了,也可能是听到了涂放从出口附近传来的声音。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原来他还有这一面呢!她止住要踏出门的脚步,大步流星地往入口的方向走回去。
两人撞了个满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涂放没有意识到低着头的女孩是觉未茗,待她擡起头冲他眨眼咧嘴时,他征在原地。“涂哥哥,你快带我们去看宝石呀!”身后有两个小男孩戳他的后腰,催促着他。觉未茗懂事地让开身,等所有小朋友和一些家长进去后,她就偷偷跟在队伍后头。涂放带了扩音器,沉稳温和的声音荡在展厅里,他的解说是配合小朋友的理解能力的,幽默生动的比喻和形象的解释,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晦涩干巴。觉未茗跟着孩子们一起拍手,一起惊叹,一起笑。
“呕!咳咳咳!……”突然,离觉未茗不远处的一个小女孩发出奇怪的声响,她身边是惊慌失措的同伴,没有家长陪同。觉未茗敏感地意识到女孩可能是被什幺噎住了,至少是身体不舒服,她快步走上前去。前面的孩子和家长大都沉浸在涂放的讲解里,要幺就围着宝石展柜交流,没人注意到小女孩的突发情况。觉未茗发现小女孩面色青紫,双手卡在脖子上,张嘴又发不出声,她大声叫道:“有学生被东西噎住出现危险了!”回忆着学校教的海姆立克急救法,觉未茗也很紧张,但是尽量动作到位地快速给女孩拍背,又做了几次腹部冲击,“姐姐,可以了!她把果冻吐出来了!”旁边的小男孩拉住她的手臂,指着地上。小女孩慢慢恢复平稳的呼吸后,就抱住觉未茗的腿哭起来,觉未茗并不擅长安慰小孩,只是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重复“没事了”。
一些家长和学生已经跑到队伍前头和涂放说了情况,他摘下扩音器,向觉未茗这边跑来,看到女孩已经摆脱危险,他松了口气。“还好你及时发现,不然就危险了……”涂放感激地说道。“你们怎幺回事?!请问这些孩子的随队老师呢?如果是研学的话,应该有班级或者机构的老师负责孩子们的安全!”没人料到觉未名茗会突然发飙大声说话,展厅里的人都看向她。“在……这里,我在这里。”人群中有一个年轻女生举起手,她面色通红,赶紧走到觉未茗跟前。 “我刚才被另一个小孩缠住,没办法及时过来处理,我也不想这种事情发生啊。”女生说着,红了眼眶。“只有你一个随队老师吗?这里五十多号学生呢。”觉未茗见状,声音柔和下来。年轻女生没吱声,觉未茗转身看向涂放,带着点求助的眼神,对方没等她开口,了然地说道:“所有学生,家长和随队老师请现在原地等候!我下楼去请几个志愿者上来,保证孩子们的研学安全。”觉未茗的心安稳地落回了原处。
志愿者们上来后,觉未茗就离开了,她要去其他展厅享受静谧时光,等涂放上午的讲解工作结束再去找他。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觉未茗从三楼的走廊看到那帮小学生陆续走出了博物馆,涂放在门口送他们。她欢喜地乘电梯下了楼,悄悄走到涂放身后等着,旁边有个穿着志愿服的女孩看到她,眼睛转了转,随后露出一副“我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的表情。
“涂哥哥!”觉未茗一巴掌拍在涂放肩膀上,压低声音叫他。涂放感觉自己魂都差点被拍没了,咬牙切齿地转过身:“觉未茗!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再这样!”“涂哥哥,我今天帮了你个大忙,可以答应我两个小小的请求吗?”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有些得意地看着涂放。“说说看。” “趁还有半个小时午休闭门,可以请你做我的专属讲解员吗?我就转一会儿一楼。还有一个!下次打球可以带我吗?”觉未茗眼睛大而灵动,那样直直地看着涂放。涂放想,以后觉未茗和自己说话,不看她的眼睛会不会应付得好一点儿……“第一个可以,第二个考虑一下。”他领着觉未茗又走回恐龙化石馆。
“这是恐龙还是鸟?”觉未茗指着“中华龙鸟”的化石问涂放。“是恐龙。中华龙鸟生活于距今约1.25亿年的白垩纪早期。虽然名字里有‘鸟’,但它实际上是一种小型肉食性恐龙,属于驰龙类……”涂放没有用和小学生讲解的方式给她讲,但觉未茗大概能听懂,她的眼神逐渐染上了点崇拜,灼热得要把涂放的脸颊烫伤……
那天中午,他们是在地大食堂吃的午饭。坐在一堆活力四射,稚气未脱的大学生中间,涂放也显得稳重成熟些,觉未茗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他们面对面坐着,涂放这顿饭吃得很沉默,觉未茗猜他可能是累了,也就不再贫嘴滑舌。
一点多的时候,他们才等到回程的627路,车里空旷得很。觉未茗看着涂放朝后排走去,她快步跟上去,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位子上。公交车发动,他挑的位置是阴面,真好。“你今天有点……”“没想到你还有……”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觉未茗先笑起来,涂放靠在窗玻璃上,少见地注视着她。“那你……有没有开始欣赏我?”她问的问题也很莽撞。轮到涂放笑了,上唇和下唇轻轻向两边弯,幅度不大,他笑完也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向窗外。原来……胃里有蝴蝶,小鹿在乱撞这种事也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觉未茗把脸埋进背包里,假装要午睡。
“我眯一会儿,到站了你叫我。”她头也没擡,用胳膊肘撞了撞涂放。对方只轻轻回复了她一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