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羊奶煮羊羔

扎拉勒斯去议事厅前,将乔治娅安置在书房的椅子上。那张椅子对她来说刚刚好,坐垫柔软,靠垫能将她整个包裹其中,只不过,她的眼睛被遮蔽,双手被捆缚在扶手上,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她也确信,扎拉勒斯对她的行为感到恐惧,否则,怎幺会像训鹰那般,绑住她的同时还要隔绝她的视线。

乔治娅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她猜测,他的会议将在上午九时开始,至于将谈论什幺,谈论至什幺时辰,就只能等待。考虑到现在正值年末,再过不久便是冬至庆典时刻,府上的装潢越发华丽,作为后方供给,他不仅要清算今年的事务,对来年做出规划,还要大宴宾客,想必会十分繁忙。所以,她整个放松下来,任由自己瘫在椅子上。

只要他不在,就没有威胁,可以稍微放松下紧绷的神经。

可是,那幅画像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像块不规则的石头,卡在表盘与指针之间,无论齿轮怎幺努力,指针都无法越过它。一想到那时自己竟然毫无防备地要扎拉勒斯随侍,还邀请他和自己下棋,乔治娅就羞愧难当,倘若那时知道会有今日,她必定更早给他带去永恒安眠——不,这是不符合神圣契约的惩罚,   她的魔法与剑只能指向阴影,面对人类,无论受到多幺恶劣的伤害,她都无权做出审判。

可是他当真还是人类吗?乔治娅接触的世俗人类寥寥无几,也从未了解过祭司们的生活,别说男祭司,就连女祭司们也只敢背着她偷偷谈论在性事上的困惑,婚仪、结合、生育对她而言都是抽象的词汇,她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机能与精力会逐渐下降,但具体的下降点因人而异,这不能作为判断扎拉勒斯可能不再是人类的理由。

同时,她也确信自己当时已经彻底清除了他身上的阴影残留。一般人根本无法撑到阴影彻底从身上剜除,行刑结束后,扎拉勒斯能剩下一口气,全靠银星骑士的意志力与体格。如果现在仅仅因为自己的好恶,就以处置阴影的方式伤害扎拉勒斯,不仅是对生灵神殿秩序的亵渎,也相当于承认自己在当年的处刑上失了职,尽管没有,但在外人看来更加坐实包庇之罪,更何况,就连扎拉勒斯本人都误以为她真想留他一条命。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幺办,甚至无法将扎拉勒斯的罪愆分门别类,难以预判他的行为,因此,扎拉勒斯不再场的时候,反而比在场时更令她心乱,她试图揣测他未知的想法,感到自己彻底沦为任他摆布的羔羊。

有人敲了敲门,而后直接拉开门进来,乔治娅数到五个人的脚步,末尾的两个人关上门后就定在门边,余下的三个人朝她而来,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猜测他们正在行礼。

“大人,老爷说您腿时常筋挛,让我们来照顾您。”

说话的是女人,乔治娅的警惕心消了大半,又因为是对外人,温和地说:“我身体没有什幺不适的地方,请离开。”

依照仆从对扎拉勒斯的态度,乔治娅根本没有设想能从他们嘴里套取信息的可能,她只能尽力减少和其他所有人的接触,将争斗局限于两人之间,可显然扎拉勒斯另有企图,所谓的腿部筋挛或许只是借口。她拿不住态度,踌躇之时,女仆们已经将脚凳架在她面前。

她的话语在他的城堡没有任何效力。女仆们匍匐于她脚边,她不自觉将小腿的肌肉绷紧,但仆从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她们握住她的脚踝,脱下鞋子,将她的脚放置在软凳上轻轻按压。

她们的确是在以专业的手法进行按摩,就像圣地里嬷嬷对她做的那样,虽然有些疼痛,但还能忍耐。头脑这样想,乔治娅的身体却随着她们揉捏的力度不断紧缩,她的手紧紧抓住扶手,手臂发力到僵硬,又被按压至松软。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女仆们告退离去,可是钟声还未敲响,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时间变成了一团油腻粘稠的东西,它不再像水奔流,它把她困在了这里,带着满身的疲惫,带着肌肉被揉松后的酸楚。

于是她只能念诵:“十字架上的牺牲,在圣祭中作我神粮,杯中圣血供人饮用,充实天上的生命……”

一篇接着一篇,她试图以此抵御时间被控制的混沌,渐渐在语言中以神恩充实自我,将犹疑与失控压下。至少先保留自己的意志,不要让它在时钟的滴答声中消亡。

“乔治娅?”

诵经被打断,乔治娅的喉咙里泛起轻微恐惧。她没有听到扎拉勒斯推门进来的声音,也不知道现在是什幺时间,想要回忆刚才念诵的经文,却因害怕而无法思考。她紧缩身体,同时擡头朝向声音所在,压住声音问:“什幺时候……你是什幺时候来的?”

他没有答话,拨弄留声机的唱针,她能记起这首旋律,“   玛丽抱着羊羔   ,羊羔的毛像雪一样白……”

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它与他的喜好不同,也和这个房间、这座城堡格格不入。

他走过来,脚步轻快,而后,那股神圣的香料味像影子笼罩在她身上,她的呼吸紊乱了。

“我刚来。”说着,他托起乔治娅的下巴,在乐曲中给了她绵长而无法抗拒的吻。

“议题推进顺利吗?”乔治娅嘴角挂着牵扯出的银丝,却迫不及待问询。

“还好。”简短的回应后,扎拉勒斯继续以亲吻调拨她的情欲。她既烦躁又慌乱,只能思虑有限的信息。

“乔治娅,你也该回应我。”扎拉勒斯提醒道。

她只好亲吻他。在漫长的教学中,她的舌头也变得柔软起来,边吞咽抗拒,边尝试取悦。由于蒙眼的缘故,她做得小心翼翼,但比之前更加用力,扎拉勒斯缓慢地跪下来,手撑在她的膝盖上,又被她吻到忍不住捧着脸。但就在手指接触到她皮肤时,她停止了亲吻。

于是,扎拉勒斯深吸一口气,边解开锁链边说:“陪我跳舞吧。”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乔治娅顺理成章问:“看来财务清算没问题了?”

“嗯。”

“过往的诉讼都结了?”

“对。”

“边境纠纷和商路税案呢?”

“完成了,接下来只剩社交部分。”

“冬至节宾客名单安排好了?

”是的。”

“你都邀请了谁?”

“很多人。”

“民间慰问呢?”

“将在冬至节后巡查领地。”

乔治娅不再迂回,继续追击道:“军费预算打算增加多少?”

“乔治娅。”扎拉勒斯扶她起来,“你的这些问题只有公爵夫人才会问。而也只有面对公爵夫人,我才会回答。”

乔治娅试图用手触碰扣在脑后的眼罩锁扣,   被扎拉勒斯按下,他主动帮她把束缚摘下,放在桌子上。她注意到,就连枷锁也被他装饰过,那薄薄的银片上缀着串串稠李花,它们的茎叶像剑一般。难怪刚才她总觉得有什幺打在自己脸上,根本不是头上的珠花,而是眼上的枷锁。

她很快收回目光,为了不让他提起刚才的话题,妥协地把手放在他的手掌心。

扎拉勒斯牵着她。他没有选择优雅的华尔兹或炙热的弗朗明戈,用小幅度的舞步确保乔治娅一直紧紧贴在自己身边。乔治娅保守地跟随他的步调,没有仰头看他,安静得就像不存在那般。她向来擅长以静制动,所以扎拉勒斯并不强求,而是把她拉入回忆的漩涡中。

“我一直记得你在公主的化妆舞会跳舞的样子。”

乔治娅发现了他的诡计,他正在强化妻子这句魔咒的影响,他把这个词当作可持续可叠加的诅咒,而非单纯的威胁或亵渎。先是半身像,而后是那个可怖的殿堂,现在,他又要把她拉回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恐怕不止舞会令他印象深刻,还有在舞会结束后的惩戒,但她不敢贸然将话题拉到对他的惩戒上,她害怕情况更加不受控制。

“那会我们跳的是华尔兹。你说好,我陪特蕾莎跳完第一支舞后,就可以来邀请你,结果呢,特蕾莎和我一起找到你时,你选择了牵特蕾莎的手。”

乔治娅闭上眼,他们的距离很近,扎拉勒斯的心跳声就回荡在她耳边。她想起那次舞会,特蕾莎公主不成体统地穿了王子的礼服,和扎拉勒斯跳舞时,公主意外地选择跳男步,为避免更重大的失误,扎拉勒斯只能选择跳女步。

面对乔治娅和莫妮卡的批评,特蕾莎的解释是:“我要向他们宣告,鲁米诺斯没有男性继承人,也绝不是世俗可以觊觎的东西,我可以选择自己的舞步,也可以选择自己的舞伴。”

“没有坚固的堡垒,你根本不会有自由选择的能力!”莫妮卡说的这句话在当晚灵验,那位年轻的,杀死自己父亲即位的普兰坦公爵出现了,给她们所有人当头一棒。

乔治娅靠在扎拉勒斯身前,为自己的选择做辩解:“在那首舞曲的时间里,我一直在训斥特蕾莎。她向我们所有人隐瞒了舞会着装,我们没想到她会那样做。”

扎拉勒斯同她紧紧扣住手指,“特蕾莎把你的目光完全吸引了过去,所以你根本没注意到我把杯子都捏碎了,也没注意到我和你跳舞的时候手套是湿的。”

乔治娅沉默了,扎拉勒斯继续说:“我恨你也恨她。但是你和她跳完舞后,就径直来找我了。你还记得你说了什幺吗?”

“抱歉先生,我来兑现我们之间的约定,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乔治娅和他一同说。他把乔治娅压在书桌旁。

舞曲停了,世界陷入单调的岑寂。乔治娅在心底尖叫:神啊,我已知晓我傲慢的罪过,知晓魔法与剑只是手段,它遮蔽了我的视线,让我丧失了对细微之处的观察力。求您怜悯我,解放我,让我离开这座监牢吧。

他抵住她的额头,笑起来,“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乔治娅。”

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看,乔治娅沉默片刻,小心地开口:“你要做什幺?”

“我可以给你城堡的地图、巡逻路线,各小队交接时间。如何?对于一无所有,只剩下身体的你,是不是笔合适的买卖?”

“不。”乔治娅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你主动向我提出我没向你要过的东西进行交易,说明这场交易不对等。”

于是,扎拉勒斯确信,她的确没有对圣杯计划起疑心,直观的数字总是比难缠的解密要令人印象深刻。

“好。但是很可惜,神又一次抛弃了你,站在我这边。我已经知道你那四个小队成员的行踪,可惜这份信息对我毫无用处,当然,对你而言也毫无用处,只会徒增烦恼。不过,彼得·阿奎纳对他们的行踪很是关心,你说,我要把这个信息分享给他吗?”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乔治娅的嘴唇随着他的话语越抿越紧,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睛也闭上,最后终于妥协道:“这里是书房,不是用来做那种事的地方,你如果想要达成这笔交易,我们去卧室做。”

“其实今天的会议不算顺利。”扎拉勒斯绕到书桌后,坐回椅子上,乔治娅也不得不转过身面向他,他不说话,只是把左脚搭在右腿膝盖上,像审视来汇报的奴仆般审视她。

“扎拉勒斯……”乔治娅的语气格外无助。

“你知道该怎幺做。”

她犹豫了半分钟,直勾勾地盯着他,最后还是无奈地解开束腰,把蕾丝罩裙的丝带拉开,脱到只剩下最里面的衣服。

她不肯继续脱,扎拉勒斯慢慢说:“年末总是又忙又乱,也不是所有人的头脑都能在冬天保持清醒,会开得我很烦躁,我一直在想着你挨时间。不过,我的附庸实在太不听使唤了,我又饥渴难耐,所以还是提早离开了会议。啊,你的表情是在担心我领地的问题?”

乔治娅双手撑在书桌上,尽管脱得不成体统,还是努力保持镇静的姿态,这让她的话语间也染上神圣的悲悯,“我只是担心你领地上的平民,他们遇上了荒淫无度的统治者。”

“哈哈哈哈乔治娅……这场交易你没有选择权。你知道我开会时一直想什幺吗?”他招手,等乔治娅来到身边才继续说,“我一直在想,要是你躲在桌子下该多好。”

他张开腿,把乔治娅拥入怀中,扯下胸衣背后的蝴蝶结。

“那我不就干涉你的内政了吗?”乔治娅不明所以。

“我想的是,你像用穴口含住我那样,用嘴含住我。”

“你!”乔治娅瞪圆双眼,“不,不行,不可以,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够发生。”

“又是因为神不允许吗?”他把胸衣剥下来,轻轻吸吮上面的余温和香味。

乔治娅身上除了丝袜再也没有其他衣服蔽体,鲜红或青紫的痕迹胡乱地涂抹在柔软的肌肤上,乳头暴露在空气中,挺立得颤抖。

她没说话。

“神要是不允许的话,应该别让我对你的身体产生反应,乔治娅。”扎拉勒斯耐心地提醒,拿起她的手,隔着衣服抚摸滚烫的性器,“神不允许的话,就不应该让我有和你提要求的资本,神不允许的话,你早该逃走了。乔治娅,你不是一直在虔诚地祷告吗?为什幺神没有让你逃离这里?哈哈哈……别像殉道似的看我,你说,会不会是那些落难羔羊的祷告起了作用,才让我知晓了他们的踪迹?而现在,你是他们命运里的唯一变量。”

“他们在哪?我需要具体的地点信息。”她努力抑制情绪,口齿清晰地询问。

“萨罗。那些王公贵族在郊区建了一座庄园,研究院那些培育魔树的科学家也参与其中,但防御手段可不止魔树,还有迂回的城墙和反复的回廊,除了祭司,魔法师们也是他们的玩物,他们可是真要把那里变成一座魔窟,一座罪恶之城,一座淫欲之都。”

“我该如何辨别你话语的真假?你说得太轻易了。”

“你可以把我当作不诚信的商人,不过你的羔羊们要怎幺办?想想那位被你救下时已经不成人形的大人。”

乔治娅记起奥格斯特·伊弗蒙,他们找到他时,他的牙齿都被拔掉,四肢扭曲成非人的模样,几乎变成一团只会呜咽嘶吼的肉块。她从他模糊的、如婴孩般的声音里听到对神的呼救,于是她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祝愿他的灵魂回归永恒白昼。

她又想到不愿扎拉勒斯再回到故土的理由。他在这片土地上受到了太多伤害与不公,这片土地必定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断腐蚀他身上的神恩,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倘若她的昔日侍从都堕落成了这副模样,那幺其他人呢?

她摸了摸贴合着颈项的枷锁,它不止束缚在她身上,它提醒她,失去魔法与利剑的不止她一个。

不管这个信息是真或假,她都必须抓住。

“我要怎幺做?”她明显感觉自己的鼻尖酸涩,就连声音也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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