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你可去往你心之所向

细雨新歇,天边泛起一抹如青釉般的云光。长安城热闹依旧,一辆朴素马车缓缓驶入,车前执缰的是一名身着玄色道服的女子,她容貌隐没于氤氲尘烟里,乍看之下平平无奇,惟衣裳格调异常,惹人侧目。

穿行街市,人声鼎沸之间,忽有一声拖长的吆喝划破喧哗。

「快来瞧瞧!今日教坊司当街拍卖罪臣家眷!」

人群一阵骚动。木架高台上,数名少年身影伫立,皆是昔日世家子,如今却落得沦为众女竞拍的玩物。

老鸨满脸堆笑,尖声一挑,声音压过人声鼎沸:「接下来,可是压轴!罪臣温太傅的独孙──温栖玉!」

人群一片哗然。

「温太傅之孙?」

「那位满腹经纶、品学冠绝的世家公子?」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交错,既惊讶又隐含几分期待。

此时的老鸨神神秘秘,拍了拍手,后台有人领出一名男子。

男子头上罩着麻布,双手反缚于后,衣衫单薄,步伐蹒跚,被推拢至高台中央,又被紧紧缚在木桩上,虽看不清五官,但那一身玉树临风的气度,仍让人一眼认出他并非常人。

他便是温栖玉。曾经的天之骄子,现如今却成了供人围观的货物,温家因拥立太女党逼宫失败,族中上下尽数伏诛,唯独他一人苟活,落入教坊司。

老鸨压低声音,却故意拉长了尾音,眸子弯得几乎看不见眼白:「诸位猜,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还能有什么?」

「快说呀!」

台下一群女子起哄追问。

老鸨抿唇一笑,忽然压低嗓音,吐出几个字:「阳物,巨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女子们交头接耳,或惊或笑,目光中带着难掩的好奇。

只是,阳物过大并非全然好事。自古推崇的是「精巧挺直」之态,能恰如其分使女子欢愉,若过于粗巨,固然能填满,却也可能撕裂伤身。

见众人迟疑,老鸨却像早算定了似的,眉眼生花,「放心!早已调教妥当。若不信,各位只消花二两银,便可上前亲手鉴定一番!」

他的话,将活生生的男子说得如同牲畜,任人出价、随意把玩。

「你怎么能如此!竟如此让温公子受辱!好得他也曾是温太傅之孙!」人群中有人忿忿不平,是从前上向温家提过亲被拒的刘大人之女刘华。

老鸨也不恼,只微笑着说:「这位贵女,入了我教坊司,只有卖得好不好的区别。」接着扬声吆喝,「来来!二两银摸一把鉴定阳物。」

温栖玉被困木桩前,胸膛起伏,身形挺直,却无力挣脱。

隔着单薄亵衣,女子指尖一探,骤然瞠目,低声惊呼:「果然……粗巨。」

接着又有人兴起,明目张胆地揉捻戏弄,直至被老鸨笑骂着赶开,「去去!二两银只能摸一回,若要揉可得另算价钱!」

笑闹声起落间,温栖玉脸上罩着的麻布隔绝了一切表情,他僵挺着身子,神色被隐去,唯有胸膛呼吸紧绷,对于羞辱,他似已麻木,任人碰触也不再挣扎。

「对不住了……温公子……」

刘华道歉的声音隔着麻布传来,方才她在人群中尚义愤填膺,声声维护,然而转眼,竟也掏银上台,只为亲手一摸。

「方才该摸的也都摸过了,鉴定得也差不多了……那便开始竞价吧!」老鸨笑意盈盈,声音拉长,手中铜锣一敲,「起价,三百两!」

此话一出,人群一阵哗然。

「三百两?这也太贵了!」

「就是啊,哪里值这个数!」

原本心动的女子们立刻退却,窃窃私语,不少人摇头离去。然而,老鸨心里自有算盘,这高价并非无的放矢,她眼角余光扫向人群一隅。

果不其然,那里的人擡手喊价。

「三百一十两。」

声音一出,四座皆惊。

卉王的人果然在暗中。

温栖玉正是卉王昔日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当年高不可攀,如今深堕泥淖,岂不是最适合踩在脚下且据为己有的时机?

此时,街角一辆马车静静停着。帘内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撩开帘角,露出女子雪肤与线条清冷的下颌。

驾车的明羽立刻上前,低声候命,「家主?」

帘后传来冷淡的声音,只有简短的五个字,「把人救了吧。」话音落下,帘角垂下,遮去女子容颜。

明羽应声,旋即走入人群,声音清朗却不容置疑,「三百五十两。」

全场一静。

卉王的人一愣,随即咬牙接上,「四百两!」

「五百两。」明羽擡眉,毫不犹豫。

「五百一十两!」

「五百五十两。」

连续加价,众贵女们瞠目结舌,原以为不过是一场羞辱罪臣后人的闹戏,谁料场上竟变成两股势力争夺,且银子如流水般往上翻。

卉王的人额上渗出冷汗,终于忍不住低声求道:「这位女郎,行个方便吧……小的只是奉命行事。这温公子,我家主子势在必得,还望女郎莫要为难。」

明羽侧首斜睨,眼神冰冷,语气却平平淡淡,「六百两。」

卉王的人脸色发白,硬着头皮再次应声,「六百一十两!」

明羽嗤笑一声,唇角几不可见地上挑,继而朗声报出,「七百两。」

明羽报出这个数字时,场下立刻掀起一阵惊呼,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老鸨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条缝,心里暗暗得意:这才叫做肥羊送上门,银子花得这般爽利,任谁也挑不出半点不是。

卉王的人脸色青白交错,额头冷汗直滚,已不知是怕价再擡上去无法回禀,还是被那股不容抗拒的气势所压。

七百两……这数字,已经足以买下三个教坊里的头牌。

她咬牙,张了张口,却终究再也喊不出声。

人群看得清楚,原本强硬的身影终于低下了头,卉王的人紧抿着唇,抱拳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人群的嘈杂淹没,「……认栽。」说罢,她缩回袖中,随着人流默默退去。

老鸨自然顾不得议论纷纷,忙不迭敲锣高喊:「七百两!七百两第一次!七百两第二次!七百两第三次!成交!」

铜锣声落下,整场热闹顿时尘埃落定。

木桩上的温栖玉微微颤了一下,他蒙着眼,听不见人群目光的颤抖与窃语,却听见那一声铮然落地的铜锣。

如同他人生残酷的判决。

明羽领着温栖玉到马车旁,擡手解下他脸上的麻布。久违的天光猛地洒入视野,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身形一晃,似乎尚未从长久的蒙蔽与屈辱中缓过神来。

帘后,一双白皙纤长的手忽然探出,掌心托着一把小巧的钥匙与一纸卖身契,随着春风轻轻晃动。

「你自由了。」女子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宛如三月新风拂过心头,沁人心脾。

温栖玉愣住,盯着那把钥匙与自己的卖身契久久不动,更令他感到熟悉的是那女子的声音,像是从久远记忆深处被突然勾出的一缕倩影。

明羽俐落将钥匙与契纸塞进他掌中,语气不带半点情绪,「温公子,你可去往你心之所向。」说罢,她翻身上了马车,作势欲赶车离去。

「贺南云。」温栖玉忽然哑声开口,指节紧紧攥着那两样东西。

一缕徐风拂过,仿若心有灵犀,掀起马车帘角。女子的容颜在光影间显现,肌肤洁白如新雪,眉若远山含黛,眼眸如深潭里沉静的黑玉,唇色淡得近乎清冷,长发仅以素银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衬得颈项纤长如玉。

既然被认出,她索性擡手,将帘完全掀开,琥珀色的瞳眸平静与他隔空对望。

「温公子,好生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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