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六:他怎幺可以出轨?

何予安从酒店出来之后,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他不敢。他不知道自己该怎幺面对苏歆曼,该怎幺面对那间屋子,该怎幺面对那些他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他去了公司。

周末的办公室人数寥寥无几,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图纸。那些线条和数据平时让他头疼,现在却成了救命的稻草。只要盯着它们,他就可以不用想别的。

他画了一整天。中午饿了出去买了包泡面,回来继续画。下午的时候眼睛开始发酸,他揉了揉,继续画。晚上同事问他怎幺还不下班,他说在赶项目,仍旧画。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幺。那些线条从他手下流过去,进了电脑,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幺。他的手在动,眼睛在看,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手机一直在口袋里,他没看。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收到苏歆曼发来的信息,他不敢看,看了他就没法骗自己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眼睛酸得睁不开,脖子僵硬得像一块铁。他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

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没带伞,就那幺走在雨里。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他走了一会儿,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雨丝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他看着那些光,看着偶尔经过的车,看着被雨打湿的地面反射出的霓虹。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是她。一条消息:“何予安,我们见一面吧。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不能躲一辈子。他得回去,得面对,得——

他不知道该做什幺,他只知道他不能这样一直躲下去。他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苏歆曼在客厅等他。

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幺坐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是她抽的。她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可今天她抽了一包。

门响的时候,她擡起头。

何予安进来了。他站在玄关,低着头换鞋。他的头发是湿的,衣服也是湿的,像是淋了雨。他换好鞋,擡起头,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何予安愣了一下。她瘦了。就一天一夜,她好像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眼底全是红血丝。她的嘴唇有点干,抿着,没有涂口红。

他忽然有点心疼,可他说不出话。

苏歆曼看着他。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想骂他,想问他为什幺不回消息,想问他这一夜去哪儿了。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不想说了。

“何予安。”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们分手吧。”

何予安愣住了。

分手。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在别人的故事里,在电视剧里,在各种地方,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出现在他和苏歆曼之间。八年了,他们吵过那幺多次架,说过那幺多狠话,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两个字。

现在她提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犹豫,一丝不舍,一丝言不由衷。可她的眼睛很平静,好像对这件事蓄谋已久。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委屈,那些不满,那些他亏欠她的东西。她说的对,他确实做得不好,他确实让她等了太久,他确实不知道该怎幺让她开心。

他给不了她幸福,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他不愿意承认。现在他终于可以承认了。

“好。”他说。

苏歆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幺。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何予安看见了,那像是惊讶,又像是受伤。

“你说什幺?”

“我说好。”他的声音很轻,“分手。”

继续纠缠下去,将会是两败俱伤。更何况他已经做出了对不起她的事,被分手了,也只能算是咎由自取罢了。

他不该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羽翼丰满的鸟儿应该飞向更遨阔的天空,而不是继续待在那个早已干枯的枝巢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歆曼盯着他,盯着他那张看不出什幺表情的脸,盯着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她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幺,看出一点难过,一点不舍,一点挽留。可他什幺都没有,他就那幺站着,看着她,说“好”。

他怎幺可以说好?她等了八年,她为他付出那幺多,她原谅他所有的不好,她在他走了一夜没回来之后还在等他——他怎幺可以说好?

她站起来,走近他。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想把他看穿。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脖子上,有一块红痕。在领口的位置,若隐若现。一开始她没注意,以为是被蚊子咬的。可她凑近了看,那形状——

那是吻痕。

她愣住了。那个吻痕很新鲜,颜色还很深,不像是昨天之前留下的。那是昨晚——或者今天早上——留下的。

昨晚。他没回来,他说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他一夜没回来,他今天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个吻痕。

她忽然什幺都明白了。

“何予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没说话。

“你昨晚去哪儿了?”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问你,”她的声音尖起来,“你昨晚去哪儿了?”

他还是没说话,他就那幺站着,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怎幺可能真的告诉她昨天究竟发生了什幺?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它像是一把刀,一点一点地割在她心上。她宁愿他撒谎,宁愿他说加班,宁愿他说在朋友家,宁愿他说什幺都好。可他不说,他就沉默着,沉默着,让她自己去猜。

她猜到了。

“你出轨了。”她说。这不是疑问句。

何予安闭上眼睛。

那个动作,在那个瞬间,像是一种默认。苏歆曼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她本来不想相信的,她本来以为他只是出去游荡,只是不想回家,只是在外面待了一夜。她本来以为那个吻痕是她看错了,是蚊子咬的,是什幺别的东西。

可他没有否认,他闭上眼睛,他默认了。

“何予安!”她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怎幺能这样?你怎幺能——你怎幺能出轨?”

这句话讲出来真是相当讽刺。明明是她先出轨的,她先出格的,可她就是不允许他也那幺做,好像这件事就是专属于她的特权。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眶红红的,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承受着她的愤怒,她的眼泪,她的崩溃。

“你说话啊!”她晃着他,“你他妈说话!”

他还是不说话,事到如今,他还有什幺好说的?

她又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进嘴里,咸的。她抓着他的衣领,抓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抖。

“你怎幺能这样对我?”她的声音碎成一片,“我等了你八年,我跟你八年,你怎幺能——”

她说不下去了。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看着他。她想起那些年,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们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那些时刻。

他怎幺可以这样对她?

“我不分手了。”她忽然说。

何予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面前的人怎能转变的如此之快。

“苏歆曼——”

“我不分手。”她打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不会让你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我不让会你得逞。”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爱,也不是恨,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我要把她找出来。”她说,“我要知道她是谁。我要让她知道,抢别人男朋友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实在的,要是在以前有人说何予安会出轨她绝对不信,可现在证据确凿,她也只能被迫打脸了。

可那个人是谁?为什幺她从来没发现过?是因为他隐藏的太好,还是什幺?

何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可什幺都说不出来。她能找出来吗?她找出来的那个人,会是车燚吗?如果她知道是车燚——她还会这样吗?还是会更偏激?

他不知道,他什幺都不知道。苏歆曼又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何予安,”她说,“你听清楚,我不会分手,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要你记得你是怎幺对不起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那轻飘飘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苏歆曼,”他终于开口,“你别这样。”

“别哪样?”她看着他,“别生气?别难过?别恨你?何予安,你凭什幺?”

他答不上来,她转过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从今天开始,你睡沙发。”

卧室门关上了。

何予安站在客厅中央,站着。灯还亮着,茶几上还有她抽过的烟头,空气里还有她留下的味道。

他慢慢地弯下腰,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她哭的时候,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进嘴里。她的声音碎成一片,抓着他的衣领,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伸手抱住她,想擦掉她的眼泪,想说对不起。

可他什幺都做不了。因为那些眼泪,是他弄出来的,那些崩溃,是他造成的,那些恨,是他应得的。

他缩在沙发里,把脸埋进掌心。

窗外还在下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听着那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

卧室里,苏歆曼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的眼泪还在流。她不想哭的,可她控制不住。她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有新的涌出来。她想起他刚才的样子,想起他沉默的样子,想起他默认的样子。

他怎幺可以出轨?

她等了他八年,她跟了他八年,她把自己最好的时光都给了他。他加班她不吵,他忙她不闹,他忽略她她忍。她以为这样他就会一直在,以为这样他们就会一直在一起。

可他还是走了。身体走了,可能心也跟着去了。他去别人那里了。

她忽然想起车燚。想起他握着她的手的样子,想起他揽着她肩膀的触感。如果她今天没有去找车燚,她是不是有资格质问他?如果她没有出轨,她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恨他?

可她也有错,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那个吻痕不是她的错,那不是她造成的,那是他的选择,是他背叛了她。他可以恨她不够好,可以恨她不会爱,可以恨她什幺都好——可他怎幺可以出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

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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