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大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纸张与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那是正义与秩序交织的味道,庄严得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大理石地板被擦拭得光可鉴人,清晰地倒映着往来律师们匆忙且沉重的身影。
裴清岚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那套裁剪合度的深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口也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然而,她紧抿的唇线与眼中翻涌的寒意,出卖了她此时此刻的愤怒。
法官已经连续第三次擡起手腕,冰冷的金属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脸上的不悦感几乎要穿透那层黑色的法袍,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是这桩关键股权转让案的最后一次开庭,成败就在此一举。
距离正式开庭只剩下最后三分钟。
身为被告方代理律师的沈知意,律师席上依然只有几个空荡荡的卷宗袋。
裴清岚的目光死死盯着法庭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早上拨了无数通电话给沈知意,对方的手机却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裴清岚甚至能想像出那个女人此刻正躺在混乱的床上,宿醉未醒。
这种对职业素养的极度亵渎,在裴清岚的律政生涯中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就在法警准备上前关闭大门、宣布延后审理的前一秒。
一阵混乱且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炸开,随之而来的是重重的撞门声。
沈知意几乎是以一种冲刺的姿态闯进了法庭,惊起了满堂的窃窃私语。
她跑得满头大汗,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
她的衣服简直是一场对法律尊严的亵渎。
西装外套斜斜地挂在肩膀上,衬衫的钮扣明显扣错了一个位子。
更糟糕的是,她那原本整齐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了一大片被汗水浸湿的白皙皮肤。
裴清岚在旁听席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
沈知意的身上隐约散发着一股烟草与宿醉后的酒精味,混合著跑动后的热气。
「抱歉……法官大人……路上的交通确实……出了点技术性问题。」
沈知意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踉跄地走向律师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沙哑。
法官重重地拍下木槌,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阵阵令人心惊的回响。
「沈律师,如果你下次再以交通为借口,本庭将会考虑对妳进行纪律处分。」
沈知意敷衍地弯了弯腰,随手抓起桌上的卷宗,动作却快得惊人。
庭审的过程对裴清岚来说简直是一种心理凌迟。
尽管沈知意一站到辩论位上就像换了一个人,语气犀利、思维敏捷。
她用那种带着痞气的辩护方式,将对方律师逼得几次失语。
但那颗扣错的钮扣与松垮的领口,却始终在裴清岚的底线上反复踩踏。
终于,在漫长的两个小时后,法官敲下了木槌,宣布休庭。
众人纷纷起身散场,沈知意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坐在位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她累得连眼睛都不想睁开,手指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却摸了个空。
突然,一只冰冷且有力道的手,狠狠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裴清岚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正上方,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惊。
「跟我过来。」
裴清岚的声音低沈且短促,带着一种不容执意的命令感。
她将沈知意一路拽进了法院后方那条空无一人的侧边走廊。
走廊的感应灯忽明忽灭,散发着一股冷寂且压抑的气息。
裴清岚猛地将沈知意推向墙角,单手重重地按在沈知意耳边的墙壁上。
「沈知意,妳知道刚才在法庭上,妳看起来像个什么吗?」
裴清岚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阵阵回响,带着明显的怒意。
沈知意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有些无赖地笑了笑,眼神却显得有些空洞。
「像个赢家?毕竟法官最后的眼神看起来已经被我说服了。」
「妳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宿醉流氓。」
裴清岚眼神嫌恶地扫过她那歪斜的领口,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沈知意不仅没退缩,反而故意向前倾了倾身体,几乎要撞进裴清岚怀里。
她将脸埋进裴清岚的颈窝处,故意将身上那股混合著薄荷烟与汗水的气息喷洒出来。
「既然裴律师看不下去,不如妳亲手帮我整理?反正妳什么都要管。」
裴清岚冷哼一声,却真的伸出了手,动作虽然生硬,却没有推开她。
她的指尖微凉,在触碰到沈知意滚烫且带着潮意的皮肤时,两人都颤了一下。
裴清岚动作粗鲁地解开了那颗扣错的钮扣,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一份绝密文件。
接着,她的指尖挑起那截松脱的领口,一点一点地重新系好,将钮扣压入扣眼。
指尖不可避免地摩擦过沈知意那线条凌厉的锁骨,带起一阵阵微弱且令人焦灼的电流感。
沈知意的呼吸变得有些沈,她看着裴清岚近在咫尺的浓密长睫,心跳声在胸腔里放大。
那股淡淡的山茶花香正试图一点一滴地侵蚀掉这走廊里的浑浊。
沈知意突然轻笑一声,猛地低头凑到裴清岚耳畔,声音沙哑得诱人。
「裴律师,妳的手指……好像在抖。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别的?」
裴清岚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她猛地擡起头,眼神与沈知意在昏暗中撞在一起。
那是大小姐的自尊与痞子的挑衅在狭窄空间里发生的猛烈爆炸。
裴清岚猛地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上那种惊人的、仿佛要灼伤人的热度。
「沈知意,收起妳那套无聊的把戏。」
「再有下次,我就亲手把妳踢出这场官司,我说到做到。」
裴清岚转身离去,高跟鞋撞击地板的声音急促而凌乱,显得有些落荒而逃。
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擡手摸了摸刚被系好的钮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指尖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属于裴清岚的清冷香气。
「这大小姐……管得还真宽。」
她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脑中浮现的是家里那个还在发烧的孩子。
她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因为在裴清岚眼里,她永远只是个不可理喻的烂人。
这种被误解的滋味并不陌生,但此刻却让她的胸口感到一阵莫名的闷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