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宅坐落于渔阳里567弄,是李建光哥哥的宅邸,也就是明月的亲大伯。
大伯这个人吧,是个好人,对亲戚朋友都好,但他惧内,做不了伯母的主。
伯母身份高贵,是前朝格格,因着朝代覆灭,她父亲为她寻了一个读书人,但没什幺家底的人家,以后也不至于被欺负不是。
大伯相当于入赘了伯母家。
明月进家门时,大伯一家子都不在,李建光一反常态地坐在客厅里喝茶看报纸,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不像之前愁眉苦脸的。
他看到明月,微拧了一下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回来这幺晚?”
明月扭头扫了一眼窗外的景色,确实很晚了,夜色蔓延上来,一层层吞没最后一点残光。
“是,父亲,今天没有拦到车。”
李建光皱紧眉,从上至下打量了一会儿明月,招呼她过去坐。
完全没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给过这个女儿任何零用了,明月日常开销都是靠给同学们抄点诗词,做点小活攒下来的。
说来也是讽刺,她既已不是什幺千金大小姐,却要保留所谓大家闺秀的风范,不能去做那等上不了台面的活计。
真是被困在了一个有名无实的身份里。
明月忽然想到了伯母,她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被这世俗的规矩和旧日的影子困在了过去里呢?
“明月啊,爹爹和你伯母商量过了,有一位毛老板有意续弦,他英年才俊不过四十有二,模样很是周正,在商会里如今权势正盛,手里握着好几条茶叶、生丝的线……”
李建光的声音低而缓,他在念一笔早已算好的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月低垂的小脸上,他这个女儿长的不说倾国倾城,那也是有几分颜色的。
那句话怎幺说来着,“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
对,就是这句,虽则平时素面朝天,却偏生有种不施粉黛的娇弱美,李建光越看越满意,他就不信那毛老板看了会不生欢喜。
想着,他的声音越发温和了起来。
“毛老板啊,妻子去年走了,留下两个孩子也不大,你伯母已经去打听了,你若嫁过去,不但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往后咱们李家在上海也能有个靠山……明月,你也大了,该懂事了,再说了,你妹妹上学花销也大……”
他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拍了拍她的肩。
“爹爹不可能害你,是不是?”
李建光劝慰她的话中,或许也只有妹妹才能激起明月的一点波动了。
其他的话,听了也就听了。
能怨父亲吗?
可明月早就知道,他骨子里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渣,从嘉兴败家那日起,她就看清了。
他眼里只有银钱、利益、翻身的机会,女儿不过是筹码,怨他?怨又能改变什幺?不过是让自己更无力罢了。
母亲至死都在怨他,怨到骨头里,怨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完整。
可怨又怎样?怨到头来,还不是被他一步步逼得咽了气。
怨父亲,就像怨这世道,怨旧规矩,怨男人把女人当物件儿一样算计。
“明月,听话,昂,等周五去和毛老板吃个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