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凌晨六点的地下车库像个水泥浇筑的坟墓。梁质珲把车窗完全降下,让凛冽的晨风灌进来,吹散身上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腐朽的味道。
他点了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猩红的火光在指间明明灭灭。尼古丁混着冷空气吸进肺里,冻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也好,疼能让人清醒。
梁质珲只是发着愣,撑在窗上看着车库入口。
逆光里,那里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厚重的白色大衣,在空旷的车库里左顾右盼,鬼鬼祟祟地往里挪。
梁质珲嘴角无意识地上扬了一瞬。
是江余韵。
她大概是从地铁站跑过来的,鼻尖冻得通红,一边走一边低头戳手机。
很快,他放在副驾座位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微信消息,来自她:“梁总,我到了,您在哪?车牌号多少?”后面还跟了个探头的表情包。
他没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因为没收到回复而懊恼地跺了跺脚,大衣帽子上的毛球跟着晃了晃。
真像个莽撞的小动物。
梁质珲在心里评价,眸光注视着她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庞。忽然,她像是感应到什幺,猛地转头,视线精准地投向这个黑暗的角落,投向这辆沉默的车。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睛倏地亮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着他飞奔而来。厚底靴子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又急切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她停在他车门外,微微喘着气,白色的哈气在晨光中氤氲开,清冽的脸庞被冻得发白,却在逆光中亮得惊人。她弯下腰,看他,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梁总?”
梁质珲看着她。看着那双向来狡黠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只盛着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因为奔跑而泛红的双颊,和微微张开的、呵出白气的嘴唇。
自从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奔向过他。没有人在这样寒冷的清晨,只是因为看到他的车,就毫不犹豫地、热烈地向他跑来。她莽撞得像一颗没有轨道的行星,不由分说地撞进他死水般的世界里,溅起他无法控制的涟漪。
这大概就是他忍不住被她吸引,甚至纵容她一次次撩拨他底线的、该死的理由。
他再也忍不住了。
手臂伸出车窗外,带着晨起的微凉和车内残留的暖意,轻轻环过她裹着厚厚羽绒服的腰身,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带着寒气的外套上。
这是一个近乎依赖和示弱的姿势。他闭上眼,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杂着清冽的晨风气息。微弱的热气从她身上传来,萦绕在他冰冷的皮肤周围。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江余韵,”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闷闷地响在她胸口,“余愿苒要来公司实习。”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的心跳有些杂乱。
“江余韵,”他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确认她的存在,“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没说话。只有大衣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擡起头,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她有些慌乱的眼睛。
“江余韵,”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自己都心惊,“是不是那句话,一定要我说出口?”
15.
梁质珲就是有大病!纯纯的神经病!
江余韵几乎是飘回自己工位的,指尖现在还在发麻,被他额头抵过的羽绒服那块布料像烙铁一样烫。什幺脆弱,什幺依赖,用那张平时冷静自持的帅脸做出那种表情……是算准了她吃软不吃硬是吧!她端起早就冷透的咖啡猛灌一口,苦得整张脸皱起来。
“韵韵?”隔壁工位的胡苒苒叼着半截油条凑过来,暖乎乎的手背贴上她额头,“你脸怎幺红成这样?发烧了?”
江余韵刚想扯个借口,办公大厅大门“嘭”一声被推开。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每一步都带着精准的傲慢。余愿苒穿着一身当季高定套装,像走秀似的穿过整个开放办公区,径直停在她工位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了过来。
余愿苒微微倾身,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捏住江余韵的下巴,强迫她擡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像X光机,从她泛红的耳尖扫到带着黑眼圈的眼下,最后定格回她无措的双眼。
“贱人,”余愿苒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半个办公室的人竖起耳朵,“敢勾引我未婚夫。”
她松开手,像扔掉什幺脏东西似的抽了张湿巾擦手指,然后踩着那双细高跟,转身推开梁质珲办公室的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所有窥探。
空气凝固了五秒钟。
敲键盘的声音试探性地响起,接着是拖动椅子的摩擦声。
胡苒苒默默把油条塞回塑料袋,动作轻得像拆炸弹。江余韵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黏在她背上,像密密麻麻的蛛网。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个被梁质珲额头抵过的位置,又开始发烫。
煎熬的二十分钟后,梁质珲办公室的门开了。
余愿苒慵懒地跟在他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自得的微笑。梁质珲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精致得体状态,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办公区,最后落在江余韵身上——只停留了半秒,就平缓地移开了。
“宣布一件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余愿苒小姐下周入职,担任你们A组组长。”
他顿了顿,像是刻意要让某人听清接下来的每个字。
“同时,她也是我的未婚妻。”
死寂。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般蔓延开。江余韵感觉到那些原本还带着猜疑的目光,瞬间变成了赤裸裸的鄙夷和怜悯。她之前频繁进出总监办公室送文件、汇报工作的场景,此刻在所有人脑子里都染上了暧昧的颜色。
胡苒苒悄悄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个哭脸。
江余韵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光标,突然觉得刚才被梁质珲碰过的羽绒服领口,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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