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溃败

半个小时后,主卧的大床上出现了一幅极其诡异且充满黑色幽默的画面。

陆瑾瑜半靠在竖起的软枕上,鼻梁上架着那副象征着绝对理智的金丝边眼镜。

手里握着一支红笔,神情肃穆得像是在批阅某桩惊天大案的卷宗。

而在她面前的床上,支着一张折叠小书桌。

陆之柚盘着腿,正咬着笔杆,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桌上摊开的数学模拟卷。

一切看起来都那幺的母慈女孝,那幺的岁月静好。

前提是,忽略掉陆之柚那几乎要贴到陆瑾瑜胳膊上的大腿,以及被窝底下那只毫无边界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陆瑾瑜小腿的脚丫子。

陆瑾瑜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未成年人保护法》,强行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卷子上。

她试图用这种最日常,最枯燥的辅导作业环节,来修补自己摇摇欲坠的长辈尊严。

“这道导数题,我已经讲过三遍了。”

陆瑾瑜用红笔的笔端点了点卷面,刻意压低了嗓音,拿出平时训导下属的架势,“已知函数在点P处的切线方程,求参数的值。你为什幺第一步求导就错了?公式被你下饭吃了吗?”

“可是这题真的很绕嘛。”

陆之柚毫无反省之意,又顺势往陆瑾瑜身侧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眼看着就要靠上她的肩膀。

“坐直,骨头软了吗?”

陆瑾瑜如临大敌,立刻往旁边挪了半寸,扯动了后腰的酸痛,疼得她皱了皱眉。

陆之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胆大包天地伸出手,隔着被子极其自然地复上了陆瑾瑜的后腰,轻轻按揉了两下。

“我是看你一直挺着背,怕你腰疼嘛。”

陆之柚眨巴着那双纯良无害的漂亮大眼睛,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我骨头不软,但我心疼你呀。”

这句带着点土味情话属性的关心,直接把陆瑾瑜刚端起来的架子砸出了一道裂缝。

“……手拿开,看题。”

陆瑾瑜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耳根处的温度正在不受控制地攀升。

她强迫自己盯着卷面上的那些几何图形和函数曲线,试图用理智的冰水浇灭身体里那些因为接触而复苏的荒唐记忆。

“哦。”

陆之柚乖巧地收回手,目光却没有落回卷子上,而是顺着陆瑾瑜眼镜的边缘,滑向了她紧抿的红唇。

“你看,当这条直线和曲线相切的时候……”陆瑾瑜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画着辅助线,“这个切点,就是它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只要找到这个临界点,后面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懂了吗?”

等了半天都没听到回应,陆瑾瑜转过头,刚好撞进陆之柚那双直勾勾的眼睛里。

距离太近了,近到陆瑾瑜能清晰地闻到少女身上那股清甜的奶香,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看我干什幺?我脸上有方程吗?”

陆瑾瑜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妈妈,你不觉得这个数学概念很残忍吗?”

陆之柚没有退缩,单手托着腮,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深沉与蛊惑。

陆瑾瑜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弄得一愣,“什幺残忍?”

陆之柚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卷面上的那个交点,“切点啊,它们明明相遇了,甚至在这个瞬间紧紧贴在了一起,可过了这个点,它们就要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越走越远,再也没有交集了。”

陆瑾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怎幺可能听不出这小祖宗话里的弦外之音呢?

这哪里是在讨论数学,这分明是在隐射她们现在的关系。

短暂的触碰,不可见光的越界,然后呢?

等陆之柚长大,等她明白这只是青春期的迷瘴,她们是不是也要像这两条线一样,在经历了一个荒唐的切点后,分道扬镳,彻底变回两条平行的直线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陆瑾瑜的心脏就像是被什幺东西狠狠蛰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真是见鬼了。

她竟然在因为一个高中生的歪理邪说而感到失落?

“数学是严谨的科学,不是让你用来伤春悲秋的。”

陆瑾瑜强行收敛心神,板起脸,用红笔在那个切点上重重画了个圈,“而且,这只是一道题。”

“是啊,只是一道题。”

陆之柚突然笑了,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就连眼尾的泪痣都鲜活了,“所以我不想做切线。”

说着,她放下笔,突然倾身向前,硬生生拉近了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安全距离。

“我想做这条曲线的极限。”

少女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陆瑾瑜整个人看穿,“陆瑾瑜,哪怕被定义为永远无法触碰的禁忌,我也要无限逼近你。你退一寸,我就进一尺。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不会跟你越走越远。”

陆瑾瑜觉得脑子里有什幺东西彻底炸开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女。

那张清纯到了极点,甚至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上,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根本不是青春期的迷茫,这是悬崖勒马前的纵身一跃。

而她陆瑾瑜,就是悬崖底下的那潭深渊。

“……没大没小,陆小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幺……”陆瑾瑜的声音干涩得发抖,她想要推开这近在咫尺的压迫感,可手刚擡起来,就被陆之柚一把抓住了。

“我知道的,陆瑾瑜,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陆之柚将她的手拉到唇边,极其虔诚地在她的指节上印下一个吻。

微凉的唇瓣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陆瑾瑜浑身像过电一般战栗起来。

“别这样……”陆瑾瑜想把手抽回来,可陆之柚攥得极紧,甚至有些霸道地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妈妈,你刚才明明已经答应过我,不当我是外人,也不赶我走的。”

陆之柚的眼神瞬间切换成了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可怜模样,眼眶说红就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现在你又要反悔了吗?就因为我多说了两句真心话,你又要重新戴上那副长辈的面具来推开我吗?”

又是这招!

偏偏这招对陆瑾瑜来说,是降维打击。

看着那要掉不掉的眼泪,陆瑾瑜那好不容易筑起的三分理智,瞬间又塌成了废墟。

只能不断催眠着自己:这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只是太害怕被抛弃了,只是占有欲太强了……

对,只要顺着她,只要不刺激她,一切就都在可控范围内。

陆瑾瑜败下阵来,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紧紧扣着,“我没说要反悔,但你能不能……先好好做卷子?”

这句毫无威慑力的妥协,宣告了陆大检察官在这场心理拉锯战中的全面溃败。

“好。”

陆之柚见好就收,眼底的泪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她松开陆瑾瑜的手,乖巧地拿起笔,重新将目光投向卷子。

只是这一次,她极其自然地将小书桌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像是一块融化的软糖,严丝合缝地贴到陆瑾瑜的身上。

“这道几何题,我也不会。”

陆之柚指着下一道大题,脑袋顺理成章地靠在了陆瑾瑜的肩膀上。

隔着两层布料,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陆瑾瑜僵硬地靠在枕头上,手里握着笔,看着卷面上那些交错的线条,深深地感到了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

她原本是想用辅导作业来重建母女边界的,结果倒好,界没建起来,反而被这小祖宗借着几何图形,结结实实地表了个白。

更要命的是,在这个荒唐的日子,在带着红花油气味的被窝里,她竟然对着一份高二数学模拟卷……心跳加速了。

陆瑾瑜闭上眼,在心里给自己立了块碑。

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晚节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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