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的几日,姬秋雨并未派人寻她,苏州官场那厢如旧,江玉珉未敢露面,窝在家中做个缩头乌龟。柳青竹乐得自在,只盼着喜帖上写的那一日。
冷夜,轻雷隐隐初惊蛰,柳青竹半宿未眠,总觉着心慌得很。次日醒时,她眼下乌青,连打了几道呵欠,婉玉将早膳端进房中,柳青竹食欲不振,吃了几口便叫她撤下。
秋蝶进屋道:“娘子,阁主有要事同你商议。”
柳青竹颔首,说知道了。
此时此刻,百里葳蕤跪坐在一堆凌乱的画卷中,面前是一副未点睛的百鸟朝凤图,她双眼无神,焦灼地咬着笔杆,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
柳青竹悠悠推开门,瞧见屋内情景,愣了那幺一下。
百里葳蕤扔下笔墨,长吁一口气,望向立在门口的女人,沉声道:“姑娘上回让我查的人,有着落了。”
柳青竹迷茫地眨了下眼。
直至在一座草堂前驻足,柳青竹才忆起那件事——江府除夕夜宴,百里葳蕤向她交代,江玉珉曾以百金委托樱冢阁取李家性命,而这百金的债主,便是眼前这草堂的主人。
草堂主人原是东瀛人,随身带着名侍女。那侍女戴着酒吞童子面罩,一身黑煞煞的戾气,旁人不敢轻易靠近。主仆二人不久前才在此落脚,听闻是为求取西来的佛经。
柳青竹让百里葳蕤在外留守,随后带着婉玉迈入了草堂。
开门的是那侍女,身长七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的面罩狰狞可怖。那侍女见到她,动作一顿,掰着门扉的手青筋凸起。柳青竹怔了怔,觉察到侍女的眼睛正透过面罩,死死地黏在她身上。这是一道不那幺舒服的凝视,柳青竹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下,便飞速移开。
婉玉代为发话:“我家娘子要找你家主人。”
侍女未曾开口,面罩下的神情风云变幻,目光仿若吸血的水蛭,要钻入她的皮肉,柳青竹觉着说不出的怪异,正欲出言,那侍女后退一步,为两人让开道路。
柳青竹暗暗琢磨,也许她和这位侍女有过一面之缘?可来不及细想,那草堂主人从杂乱的书堆中擡起脑袋,笑道:“美人,又见面了。”
柳青竹朝声源望去,只见一个尼姑盘膝而坐,身着袈裟,头顶青皮,一口白牙亮得晃眼。过了好半响,柳青竹才想起这号人物——初出汴京,她和婉玉在南郊村落脚时,她遇见了一个疯疯癫癫的铃医,算出她命中三劫,也是那时,她收容了死缠难打的百里葳蕤,一场大火毁了饮露斋,铃医也不见了踪迹。
只是没想到这幺快,她们又见面了。
见她不应,铃医又问道:“你的腿伤如何了?我给你的方子有好好吃吗?”
柳青竹收起思绪,往那书堆上一坐,嗤笑道:“沉疴宿疾,不医也罢。”
闻言,铃医板起脸道:“病人不听医嘱,折的是自己的寿。”
“不谈这个。”柳青竹无所谓地摆摆手,话锋一转,“来聊聊你吧。”
“我?”
柳青竹一笑:“自然,去年尊下还是南郊村的神算子,怎的摇身一变,又成了腰缠万贯的东瀛人?”
铃医俏皮地眨眨眼:“如此要是,你认为我会告诉你?”
柳青竹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皮笑肉不笑:“方才我认出你时,眼前忽然闪过许多事,从出宫逃离汴京,到辗转抵达苏州,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像走马灯一般,在我脑中一遍遍回放,蛛丝马迹,层层叠加,所以,你不说,我也猜了个七八分。”
“哦?”铃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子微微前倾,故作好奇地问道,“不妨说来听听?”
柳青竹微微倾身,直视她的双目,一字一顿道:“你是姬秋雨的人吧?”
铃医不语,面上笑容却淡了几分。
“被我猜中了?”柳青竹莞尔,声音带上了些冷酷,“当时我便想错了件事,以为樱冢阁暂归于皇后座下,是为肃清政敌才放的火,如今才后知后觉回味过来......那日为何熊熊烈火却不见尸骨?那日为何我们三人能死里逃生?”
铃医的笑容彻底冷下,沉声道:“继续。”
柳青竹道:“因为全都是假象,蒙蔽我的假象,只为让我一步一步入局。此外,为了骗取我的信任,你还配合百里葳蕤演了出苦肉计。”她一顿,讽刺道:“你们还真是......关系匪浅。”
铃医望着她,神色坦然,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从没想过伤害娘子。”
柳青竹打断她:“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的回答。”
“什幺回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螭纹璧的下落?”柳青竹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铃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柳青竹已然知晓答案,她自嘲一笑,淡淡道:“我多年挣扎,自以为触到真相一角,怎会想到,这是你们精心为我铺的的一条路。”
“真是人微言轻,人微言轻,如我这样的白丁俗客,没了各位的托举,只怕就像落花飘零、东去流水。”
铃医注视着她,似是被她的话触动了心弦,语气缓和下来,轻声自语:“我算是知道她为何执着于你了。”
柳青竹微微擡眸,只听铃医缓缓道:“我确实是精绝国人,或者说,曾经是。”
铃医从经书中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青皮,解释道:“精绝女皇逝世后,大皇子未持国宝螭纹璧,夺政篡位,女皇的旧部对其不满,却遭赶尽杀绝。女皇曾在病榻前告知我螭纹璧的下落,若时机成熟,迎三公主回国夺权,我如实照做,不久后三公主回国,却未持螭纹璧,她告诉我她身中无可解,命不久矣,让我去扶持她留在大周的孤女,护她一世周全。于是,我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一等,便是十余年,待我携带财宝,辗转抵达中原时,才得知圣女早已归隐,曾经名震天下的樱冢阁,也早已不复存在。”
铃医话音一滞,似是想到了什幺,忽然一笑,道:“我初见皇太女时,心底却是无比失望,因为她的眼中没有半分野心,只有一片浑浊的死气,她不愿搅入漩涡中心,素来亦步亦趋,等着一天了却自己的性命,直到......”铃医一顿,神情染上戏谑的意味,她看向沉默的柳青竹,道:“娘子,你觉得呢?她是因何改变了主意?”
柳青竹眸光微动,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却被她咬在了舌尖。
铃医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个,此前是我们欺你在先,想要什幺赔罪?只要我付得起。”
柳青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她沉吟片刻,缓缓擡起头,脸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道:“我没什幺所求,上回的神算甚妙,就请尊下再为我占卜三次吧。”
铃医颔首道:“我自当竭尽全力。”
柳青竹想也没想就抛出第一个问题:“前路可还明晰?”
“这个问题有些难度。”铃医从床底拿出一个幻铃和一鼎香炉,道,“还请娘子闭目。”
柳青竹闻言照做,紧接着,铃医轻晃幻铃,一股异香徐徐飘来,似春、似秋,她渐渐放松四肢,紧绷的大脑也缓慢放空,意识陷入混沌之中。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时已过申时,梦中一切却始终想不起来。窗外残阳血染半边天,她不知觉中泪流满面,真是大梦一场。
铃医问她:“可还记得梦中事?”
柳青竹擦拭面颊泪痕,摇头道:“已是想不清了,只记得遇见三个人,一个被割了舌,一个喂了狗,还有一个瘸了腿。”
铃医唏嘘道:“那定然不是一个美梦。”
柳青竹却笑道:“梦都是相反的”
“好吧。”铃医无奈扶额,岔开话题,“第二个,你想算什幺?”
柳青竹擡头望向窗外,光悠远而绵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深埋在心底,从未敢轻易提及的人——她的三姐姐。漫天飞雪,残林雨夜,三姐姐着一身白衣,立在风雪中,背对着她,肩头落满寒雪,她想上前,却被无形的墙阻隔,只听见那人极轻的一句,散在风里:“雨停,忘愁,忘仇,缘起因我,若要恨,那便恨我吧。”
缘是劫根,劫是缘果。同途难,殊途亦难。半生安稳,一场归途,生死缠缚,终有一决。
柳青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问道:“当年,我三姐为何执意让拓跋涉水进门?”
若不是拓跋涉水,她便不会身中无可解,父母便不会焦头烂额,宫家便也不会满门覆灭。
铃医看着她,神情复杂,只从一堆杂书中取出一簿,扔在她的面前。柳青竹愣了愣,狐疑地捡起书簿,翻来一看,只见一道略有些眼熟的图像映入眼帘——页中描绘着一颗人心,一根菟丝子样的藤曼紧紧扎根在肉心。下附注:情蛊乃苗疆巫蛊,施蛊者以血饲蛊,植入蛊主体内,情蛊则寄生心脏。蛊一成效,蛊主则心绞痛难忍,唯有近身施蛊者才有所缓解。除自剜心头肉剔蛊,则此毒无解。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漫,直抵心底。柳青竹身形一滞,指尖用力到发白。一些画面无端在脑中呈现——
那年的言不由衷,那年的此恨绵绵。
夜漏深沉,客栈内一片凄冷。此时于宫家灭门一月有余。
宫鸷涣蜷坐榻上,一手死死按在心口。连日来,那阵绞痛无昼无夜啃噬心脉,疼时如万针刺。日间她不敢让雨停察觉,只能生忍,此番夜间反复,疼得她浑身大汗。
她初时只当是心病,直至今日她翻到拓跋涉水随身旧书,才明白真相。
原来那些辗转难眠的煎熬、那些不由自主的眷恋,都是一场困死宫家的阴谋。
拓跋涉水踏门而入,见她面色惨白如纸,当即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惯有的温柔与急切:“心口又疼了?”
宫鸷涣猛地擡眸,眼底无半分温情,寒声道:“滚开。”
拓跋涉水伸至半空的手顿在原地,他看见了床榻上的旧书,于是便收起假扮的温柔,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从容道:“你都知道了?”
宫鸷涣只冷冷地看着他。
拓跋涉水缓步走近,声音沙哑:“宫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因果太多,一手遮天的皇族,炙手可热的权臣......我自知我罪孽深重,唯一能做的,只是保全你的性命。”
宫鸷涣冷笑一声,取出一把匕首,字字冰冷:“这孽因我而起,我宁可剜心,也绝不苟活。”宫鸷涣的话音微微一顿,脸上的狠戾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柔情,她轻声呢喃:“只可怜了我年幼的四妹......”
“你想......”拓跋涉水瞳孔骤缩。
不等他阻拦,宫鸷涣手腕猛地用力,匕首狠狠刺入心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素衣,宫鸷涣牙关紧咬,喉间腥甜抑制不住地涌出,她攥紧匕首,在皮肉间狠力一剜,那情蛊寄生的情丝,连着一小块鲜活的心头肉,被她生生剜出。
宫鸷涣身形踉跄,唇瓣毫无血色,拓跋涉水连忙去扶她,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反而一转,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匕首透体而入,精准扎进心脏。
“你……”拓跋涉水诧异地看着她,口中溢出血沫。
宫鸷涣只是冷漠地看着他,道:“为了我的四妹,只好请你去死了。”
拓跋涉水捂着心口,喉间嗬嗬作响,最终轰然倒地,气息断绝。
宫鸷涣看着眼前狼藉,忍着剧痛,扶着床榻缓缓躺下。
她在想,她的四妹,那幺可怜,那幺年幼,若是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会不会恨她?
她多希望雨停能忘却一切,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就像雨停出生时,那场连绵不绝的秋雨,总会停。
而事实却是,这场潮湿的雨,那颗带着血腥的糖,困窘了宫雨停的下半生。
柳青竹回过神来,记起那时她抱着三姐姐凉透了尸体,迟迟不肯下葬,婉玉红了眼眶,在一旁劝她,她不肯听。
就这样跪了三日,她大病一场,膝骨落了伤,武功也废了。
想起这些往事,明明眼球已干涩得厉害,柳青竹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说没恨过,那是假的。
她以为三姐姐为爱痴狂殉情,留她一人在苦海中绝望。
原来,三姐姐从未变过,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挣扎,只是她被自己蒙蔽双眼,留下长达十余年的误解。
她终究等不到到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