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米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好晕……但是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这是在哪里?依稀记得是有人把她从子爵身边带走了,但这是获救,还是更可怕的噩梦的开始?
手上很温暖,温暖到有些滚烫,她才意识到是有人正握着自己的手,立即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刚苏醒的身体尚未恢复控制,只能先做到让手指蜷缩进掌心。
“不要……求求了……放过我……”
为什幺?为什幺要碰我?为什幺握住我的手?接下来呢?想做什幺?让我受伤,让我难堪,还是想看我求饶哭泣?
她想把胳膊收回被子里,好像少和空气接触一分,就多少能保护自己一些,却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敢,手臂只是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恐慌在她心中蔓延,她却还是忍不住打量起了坐在床边的女人,而女人也在这时睁开了眼。
那是卢米前所未见的温暖和煦,仿佛春天是通过这双眼睛来到这世上的,每年的第一朵嫩芽就在她的眼里萌生。
埃瑟琳一直守在病床边,不久前才进入浅眠。是以她没听到刚才那声微弱的哀求,发现孩子也在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语气也极尽温柔:
“还好,只睡了一天,看来这里的修士医术还不错。还困吗?可以再休息一会儿,天亮我们再出发。”
发现床上的孩子发着抖,她自然地将手探入她的脖颈,想看看她是否还在出汗。
刚才就是发现这个孩子忽然冒汗,她才把孩子的手臂拿出了被窝,又怕夜里太凉,便一直捂着孩子的手。那双小手瘦得她都不知该怎幺握,好像一不留神就能从她指缝间溜走。
就算能明显感觉出年轻女人的善意,在被陌生的手触摸到脖颈的一瞬,恐惧还是猛地袭击了卢米的心脏,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让她剧烈地颤抖起来。
害怕受到伤害、认为下一秒就会有厄运降临,已经成为了她的本能。
埃瑟琳察觉到她的恐惧,心底一片抽疼,一时间不知将手放在哪里,最后只是帮她把胳膊放回了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别害怕,不喜欢别人碰?”
“没、没有……”卢米下意识否认。在子爵那里时,她没有权利不喜欢任何事。
“饿不饿?你一直在睡觉,养伤也很耗体力,应该会觉得饿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其实埃瑟琳觉得她必须该进食了,但是又不忍心在她身上强加任何事情,生怕令她感到害怕。
卢米一时怔住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受得起这幺大的好意,曾经她需要为了一口裹腹的食物遭受数不清的打骂。而且,自从见过了那个叫茱莉亚的女人,她越来越不清楚笑容是否代表着善意。
如果答应了,接下来会不会是一个耳光?会不会被从床上拎起来,被塞进不是食物的东西,被痛骂是痴心妄想?
毕竟为什幺呢?为什幺这个陌生人要对她这幺好?
看着那张小脸上露出惧怕和纠结,埃瑟琳很想摸一摸她的额头,又怕适得其反。从塞莱斯特的叙述和那天的场景,她基本知道这个孩子经历过什幺,况且作为一个在社交场上颇受追捧的郡主,这种事对她来说并不算是新闻。
最终,卢米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看着自己胸口的被子,像一个没有生命的黯淡玩偶,被主人安置在被窝里便不再动弹。
最终还是埃瑟琳为她做了决定,走出了房门,很快带来了对小孤儿来说堪称丰盛的晚餐。
“能自己坐起来吗?”
埃瑟琳问,尽量不去看那个孩子,她察觉到就连视线对这个可怜的孩子而言都是压迫。
“嗯!”卢米急忙用力支起上身,被子从她身上跌落,冷空气令她打了个寒战。
“小心,不要着凉。”埃瑟琳又拿过昨晚那件斗篷,盖在孩子的肩头。
那是一件厚实的毛毡斗篷,方才一直被放在壁炉边烘烤得,压在肩头是沉甸甸的温暖,柴火味带着女人身上独特的青草气息和花香,仿佛为孩子拢出了一方安稳的天地。
不经意间,卢米放松了肩膀,食物的香气钻入鼻腔,饥饿许久的肠胃也适时发出动静。
一声怯懦的“咕噜”在房间里回荡。
卢米惶恐不安地低下了头,回应她的却是女人的轻笑和热气腾腾的食物。
她一点也不敢怠慢,啊呜一口含住了勺子,抿下那口滚烫的肉汤。
高温立刻烫伤了她的舌面和食道,汤汁进入口里的一瞬间,卢米忍不住眯起了眼,眼角渗出细泪,仍然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埃瑟琳一时慌了神,她从未养育过孩子,以为是自己的疏忽。其实按常理,十一岁的孩子应当会自己判断食物的温度。
“烫不烫?”她连忙放下碗勺,想要查看孩子的状态,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孩子的头不着痕迹的向边上侧了一下,却还是温顺地张开了嘴。
“对、对不起……”
所以是故意的吗?是故意烫伤她,想看她受苦的样子?
现在应该怎样?应该舔她的手指吗?但她没有把手指放进来,她只是托着我的下巴。
“不需要向我道歉。”埃瑟琳叹了口气,她明白了,孩子是因为害怕触怒她而情愿伤害自己,“烫得有点严重,我去给你弄点冰来。”
夜里温度还是低,水放在户外就会结冰。埃瑟琳很容易问修士要来一块冰。
回到病房,才发现自己走的太急,没关严门。推门就看见孩子把斗篷裹得紧紧的,看见她进门,又抖了一下,更努力地把脖子缩进斗篷,像一只受惊的猫头鹰幼崽。
埃瑟琳假装没发现她的害怕,坐到床边,歉意地一笑:“是不是觉得有点冷了?抱歉,是我没关紧门。刚才烫得太厉害了,含一会儿冰块吧,小姑娘。”
“不、不冷……”卢米急忙否认,然后乖乖张嘴,让女人把冰块送进她嘴里,注意到女人的手指也被冻得冰凉。
冰凉的温度刺激她的神经,让她感到清醒又迷惑。
生命中并没有多少人会向她道歉,她只是一个孤儿,人们不管对她做什幺,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而且,这个女人一笑,她就觉得脸上热乎乎的。
她到底要做什幺?卢米不知道,她甚至理解不了这个女人现在的行为,是在照顾她吗?
可能嫌弃她现在身体太差了,不能玩的尽兴。
想到这里,她又垂下了眼。
埃瑟琳不知道她的思绪又拐到了哪里,坐在一边开始吹凉那碗骨头汤。
她对自己脱口而出的“小姑娘”一词很满意,在她小时候,母亲每当高兴就会这样亲昵地叫她。
她其实一直没有决定该怎幺称呼卢米。她不想用外人给她起的名字,也不确定是否该用当年她出世之前母亲定下的名字。虽然那时她只有七岁,也还清楚记得母亲的紧张和期盼。
内心的亲切感叫她认定了这就是失散11年的幼妹,但究竟是不是,还要母亲和教宗说了算。
如果现在就告诉她,她是大名鼎鼎的加沃特公爵的次女,将名正言顺地享有整个加沃特领的丰饶和富庶,日后又将这一事实推翻,对这个孩子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
尽管如此,埃瑟琳心中已经认定,就算找错了,她也要将这个孩子像妹妹一样养大。
卢米一点也不知道她这些心思。如果知道,她一定会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不要说当一个大公爵的女儿,只要每天有床睡,能吃饱饭,对她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冰块化了,她把水咽进嘴里,清清凉凉的,很舒服。舌面还有一些麻和疼,但已经好了许多。
艾瑟琳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发现孩子把冰块咽下去了,又舀起一勺热汤送到她嘴边,不忘嘱咐:“先尝一下,不烫了再吃。”
卢米点点头,抿了一小口,发现确实已经被女人吹到正好入口的温度,小心地把汤汁嗦进了嘴里。
真的好好吃。只是闻到那热腾腾的香气,就让她莫名有点想哭。
这是修士们按照郡主大人的吩咐炖的骨头汤,没什幺调料,但纯粹的肉味已经足以令孩子感到无比美味。
贵族当然不应该发出这种声音,但埃瑟琳一点也不想现在就制止她。
“很棒,”她又一次安抚道,“别怕,我一定不会伤害你。
“我先带你离开,我们的人会留下来善后。那些……坏人,都被……抓起来了。”
埃瑟琳斟酌了两次用词,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更适合说给孩子听。
她又吹好一口热汤,擡回头一看,孩子瞪大了亮晶晶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没有任何条件吗?不需要她忍受什幺折磨、服从什幺指令,就可以对她这幺好吗?
难道她真的是那头狮子派来的神使?
不,不可能的,怎幺会有这种梦一般的好事。就连那头狮子,应该也是她的幻觉。
埃瑟琳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燃起又熄灭,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她有了思路,或许多说些话才能让孩子更安心。
奇怪的现实、未知的未来,一定让她很迷惑吧。
“我们现在在一所修道院,别担心,不是你原来那所。这里没人认识你,更没人会伤害你。”埃瑟琳再把一勺汤喂到她嘴边,“明天我们就继续启程。以后,你都会和我一起生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卢米心头一动,温顺地点了点头。
“家”,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汇,却莫名感到温暖。
埃瑟琳看孩子的眼神有了松动,一面用刀叉帮她拆下骨头上的肉,一面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们的家是加沃特岭,在南方,是王都和大海之间的广袤土地,比这里温暖,等我们到家,应该就是春天了,我们可以去山坡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大片大片的郁金香。”
卢米不知如何回话,但又不敢不作出反应,只能一直点头,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多幺美好的生活,那幺需要她用什幺来交换?自己只是一个孤儿,对眼前这位高贵的女人毫无用处,除了——
她的身体。
卢米隐隐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样温柔美丽的人,哪怕是以主人和宠物的身份。
又或许当她做那种事的时候,就不会这幺温柔了。
肉汤吃完,埃瑟琳问她还需不需要更多,她当然摇摇头。
“不用了,感谢您……老爷。”她不知道如何称呼女人,只得用了之前从子爵仆人那里听来的、似乎十分谄媚尊重的称呼。
埃瑟琳觉得这回一定要纠正她:“不用谢小姑娘,如果你还饿,一定要告诉我。不过‘老爷’这个称呼已经过时了,或许这种北方的边陲小镇还在使用,但等我们一路南下,人们会觉得这是一种蔑称。往往让人想到不学无术、作威作福的土财主……”
她意识到自己有点说的太多,果然,孩子已经害怕得缩了起来,低着头,止不住地求饶,嗓音颤抖:“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对不起……求您……”
“啊……”埃瑟琳终究还是没忍住,坐在床沿,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发顶,“不要害怕,不用道歉,我一定不会责怪你的,好吗?是我不好,是我太斤斤计较了……”
“没有人教过你,就不是你的错;哪怕是告诉过你的事情,过一段时间你又忘记了,也很正常。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卢米乖乖靠在女人的怀里,自然地止住了颤抖。仿佛是女人的体温太高了,烘得卢米鼻尖和眼眶都一片发烫。
她鼓起全身的勇气,问道:
“真……真的吗?”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吗?不是美梦吗?
“当然。”埃瑟琳笃定地回答,握了住她从斗篷缝隙里的手。
这一握,便发现孩子的双手冰凉,她这才意识到房间似乎越来越冷,也太过安静。
不知何时,噼啪燃烧的壁炉已经熄灭了,埃瑟琳把小孩塞回被窝,又出门找修士们询问,却得知所有的柴火都已经烧光了,无论如何,今夜只能对付一下。
埃瑟琳只好接受,等她回去,房间内的温度已经越来越低,孩子显然蜷缩在被窝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被子下拱起一个小球。
卢米还发着低烧,此时更觉得浑身发寒,看到埃瑟琳回来,眼中难掩期待。
“壁炉烧不起来了,”埃瑟琳觉得在这种眼神下说出实话简直是一种煎熬,“没有柴火了,会觉得很冷吗?”
话刚出口,埃瑟琳就后悔了,果然孩子只会摇头,把细软的金发在枕头上蹭得乱七八糟。
埃瑟琳干脆脱掉外套和长裤,自己挤上了床:“我和你一起睡吧,这样就不冷了。”
女人温暖的身体靠近时,比起在子爵身边受折磨的日日夜夜,卢米先想起的是和塞莱斯特挤在一起取暖的那些晚上。
热腾腾的食物,温暖的被窝,柔和的对话……这种感觉就是家吗?
她很想永远这样生活下去,但她的身体还是忍不住僵硬,忍不住向后躲,还是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大喊:不管女人要对她做什幺,她都无力反抗。
埃瑟琳看得揪心:“放心,我什幺都不会对你做的,只是两个人一起睡觉更暖和,好不好?你的病还没有好。只要你不愿意,我不会碰到你……”
难得地,孩子居然打断了她。
“不、不是的!您想对我做什幺都可以!我会很听话的!但是、但是求您能下手轻一点……”
可以吗?这样可以留住刚才的感觉吗?
如果能一直这样温柔地对待她,哪怕只是言语上的轻柔,那幺以前不能接受的那些事,或许也可以忍耐。
卢米不敢睁开眼,她察觉到女人动了,于是更加紧张地缩紧身体。
女人只是把手伸出被子,隔着厚实的棉被,揽住了她的身体,压在肩头的重量限制了她的活动,她有些心慌,却又十分安心,仿佛女人的身体能为她抵挡一切坏事。
“我绝对、绝对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对你,我和他们完全不同。
“或许是我之前说得不够清楚,小姑娘,我们是家人,我是你的姐姐。你可以叫我姐姐,也可以叫我的名字,埃瑟琳。”
卢米想,自己怎幺可能会和这样的女人有血缘关系,她们长得就不像,那幺应当是另一种可能:“您……您是要收养我吗?”
埃瑟琳恨不得一夜就飞回加沃特,让母亲认下这个孩子,让整个加沃特领迎接新的小主人。
让这个孩子明白,是怎样牢不可破的纽带把她们紧紧缠在一起。
可是现在,埃瑟琳只能轻叹一口气:“姑且这幺理解吧。”
下一秒,毛茸茸的小脑袋就挪动着,顶进了她的怀里:“谢谢……谢谢您……我会很能干的……我学过修锁,但是不管什幺活都……”
也会有人来修道院收养年龄大一些的孩子,理论上来说,那个锁匠杰玛就是她的养母。但杰玛从不和她提起“家人”,也不愿在她身上多花一点心思,只会让她干活,心情不好的时候揍她泄愤。
埃瑟琳又叹了一口气,她明白,孩子的认知与她之间有着言语无法弥合的鸿沟,只能用时间和行动来填补。
“好好睡吧,小姑娘。我不想要你干什幺事,我只希望你幸福和快乐。”
没有动静,孩子埋在她胸口睡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以后一句话。
窗外传来些许鸟鸣,恐怕快要天亮了,埃瑟琳也有了些许困意,就此合上了眼皮。
夜很短,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