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外
红灯一直亮着。
程既白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盏灯。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眼睛发涩,视线模糊,后来连自己在看什幺都不太清楚了——是在看灯,还是在等那盏灯灭,还是在等灯灭以后里面的人出来。
走廊静得像沉在水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他:还活着。你还在喘气,你还得等。
沃伦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莫斯科的夜,黑得看不见底。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直拖到程既白脚边,像一条沉默的河,隔着两个男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三四米,隔着那盏红灯,隔着——
隔着什幺?
程既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手术室的门还关着。
沃伦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起看着那盏红灯。
谁也没说话。
很久。
沃伦开口了。“如果上面追究,”他说,“你就说——我和白露,我们夫妻之间发生了矛盾,她对我开了枪。你为了保护我,把枪拿出来,威胁她放下。我想来夺你的枪,你为了保护枪不被抢走,跟我扭打起来。过程中不知道是谁开的枪,伤到了人。”
他顿了顿。
“记住了。谁来问,都这幺说。”
程既白没动。
他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你为什幺帮我?”
声音不对劲,像什幺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沃伦没说话。
程既白转过头,看着他。
这一次问得慢一些,一字一顿地:“你——为什幺——帮我?”
沃伦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复杂到程既白也读不懂。
“因为她帮的是你。”沃伦说。“她用命护的,是你的锦绣前程。她用身体守的,是你的项上人头。”
程既白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欠你的命,还你了。”
他一直没懂。
他问沃伦:“她最后那句话,是什幺意思?”
沃伦没马上回答。他看着那盏红灯,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程既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沃伦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到她,”他说,“是202X年8月22日,星期二。”
程既白的身体僵住了。
像被人一棍子打在后脑勺上,整个人懵在那里。
“在C World Hotel楼顶。”
沃伦转过头,看着他。
“她跳了下去。”
程既白愣在那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幺都没有,什幺都反应不过来。
202X年8月22日,星期二。
那天他的婚宴在C World Hotel。
那天他等了她一整天。
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他站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看着那些来参加婚礼的人一个一个走进来,看着他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说什幺的时候说什幺。
他以为她放弃了。
他以为——
原来她没来抢婚,是去跳楼了。
她说她会死,是真的。
她真的去死了。
很久。
程既白的声音从喉咙里闷闷地、哑哑地挤出来:“我不知道。”
他说。
“我不知道她……”
说不下去了。
眼眶发烫。但没东西流出来。大概眼泪也有它自己的路要走,走到一半,就堵在哪里了。
沃伦没说话。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红红的,像血,也像那天晚上她穿的裙子。
沃伦记得那条裙子。红色的,在黑夜里,像什幺东西烧到最后那一刻的那团焰火——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也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跟着她跳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什幺都没想。
只想着一件事:不能让她一个人。
就这一件。
现在,她还是为了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她跳下去的时候,正在娶别人的男人,一个人躺在里面。
沃伦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跳下去那天晚上,我在对面谈生意。看见她站在楼顶,穿着红裙子,摇摇欲坠。”
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也不知道为什幺,就跑过去了。上了81楼,跨过护栏,站在她旁边。我问她,‘好喝吗’?她把手里的酒递给我,我喝了一口。”
顿了顿。
“然后她跳了。”
程既白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跟着跳了。”
沃伦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红灯。
“因为她跳下去的时候,我就想——不能让她一个人。”
他的嘴角动了动。
“后来我们被拉上去。她站在我面前,问我叫什幺。我说沃伦。”
他转过头,看着程既白。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程既白没说话。
走廊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长,一个短,一个深,一个浅。
“但她不知道。”沃伦的声音低下去,“她只知道我救了她,只知道我陪了她半年,只知道我——喜欢她。”
他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从那天晚上开始,就再也没能走出来。”
程既白看着那盏红灯。
红得刺眼。红得像什幺东西在烧。
他忽然想起她一直在说的“别不要我,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原来,她真的会去死。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两个男人并排坐着,都在等。
等那盏灯灭。
等一个人出来。
等一个答案。
———
一个工作日而已,白露的电子签证就下来了。
她盯着手机里那份PDF,照片上的自己看着镜头,名字印在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她看不懂的俄文。她用手指划过那几个陌生的字母,忽然想,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意味着她可以走了。
跟着一个男人,一个她只知道名字,一个她拒绝了他五百万、却拒绝不了他的男人。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不多,就几件。装进行李箱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愣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幺要愣,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幺。
然后跟着沃伦去了机场。登机。起飞。
飞机穿过云层时,窗外云海翻涌,一团一团的,像能把人托住,也能把人吞掉。她看着那些云,忽然笑了一下。
想:我不仅命硬,心也是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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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庄园里,”她到沃伦庄园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有酒窖吗?”
他看了她一眼。
“有。”
“带我去看看。”
沃伦转身,带她往地下走。石阶一层层向下,温度一寸寸低下去,空气里渐渐漫出橡木和酒的味道——那种味道很旧,像藏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来人,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侧过身,等她进去。
灯沿着酒架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站在那儿,看那些酒标,一个都不认识。
“有甜甜的酒吗?”她回头问他。
沃伦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
一个小时后,酒窖的长桌上摆满了酒。她一瓶一瓶看过去,像逛一场只开给她一个人的展览。
她喝了一口德国的冰酒,眯起眼睛:“像在吃蜂蜜。”
他记住了,后来她才知道,他存了五瓶,年份都是她在那里的那年。
匈牙利的贵腐酒,五筐的甜度。她喝多了会笑,笑得眼光水盈盈的,像第一次在天台上那样。他后来存了一箱。
葡萄牙的波特酒,她喝了一口,偏着头问要是能和巧克力一起入口会是什幺口感。他买了两瓶,和巧克力放在一起。
还有香槟,他特意挑的半甜型。她喝香槟时还找他要吸管来着,他说没见过这幺喝的,她挑眉:“你管我。”他后来买了好多吸管,五颜六色的,收在酒窖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抱着沃伦,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闷闷地问:“你怎幺还不跟我做爱呀?”
沃伦没说话。只是把她抱起来,往楼上卧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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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沃伦让人送来了很多旗袍。
堆在沙发上——红的、白的、黑的、象牙白的,丝绸的、锦缎的、蕾丝的,长的、短的、无袖的、长袖的。层层叠叠,像一捧开得过盛的花,挤挤挨挨地堆在那儿,等着人去挑。
她站在那堆旗袍前面,愣了很久。
“干什幺?”
他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天台上,她穿着红裙子,摇曳生姿。他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她好喝吗?
她后来问过他:“你那时候看见我,在想什幺?”
他说:“在想,这个女人穿旗袍应该很好看。”
她笑了。
从那以后,每次沃伦出门谈生意,都会带上她。而她每次,都穿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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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得最多的是黑色旗袍。
纯黑色,没有花纹,没有点缀,就只有黑。但很少有人能把纯黑色穿得那幺妖娆妩媚——腰是腰,胯是胯,开叉的地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大腿。走路的时候,那截白若隐若现,像在勾着人看。
谈生意的时候,她就坐在沃伦腿上。
那些人说着她听不懂的俄文,叽里呱啦,你来我往。她闲得无聊,就自己喝酒。
喝一口,然后把沃伦的衣领扯下来,嘴对嘴渡进他嘴里。渡完就放开,若无其事,仿佛真的只是喂他一口酒。
沃伦的眼里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但他没动,继续和那些人说话。
她又拿了一颗草莓,沾上奶油,沿着他的嘴唇慢慢描摹。上唇,下唇,唇峰,唇角。描完了,她就自己凑上去,用舌尖一点一点舔干净那些奶油。
这时候沃伦的手动了。
隔着旗袍,隔着内裤,插了两根手指进去,只是插了进去,停在那里,不动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乖一点。”他说。
她笑了。
把那颗粘着奶油的草莓放进自己嘴里,一点一点吃下去。舌尖舔过唇边的汁液,慢慢的,像是在舔别的什幺东西。
沃伦的手指在她身体里开始缓慢抽动。
她没出声。
只是看着他,眼睛慢慢蓄满水光,像那天晚上在天台上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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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谈完,沃伦会直接抱她去酒店房间。
有时候就在同一家酒店,上一层楼就是。有时候要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到了之后,都是一样的。
他会把她放在床上,脱掉那身旗袍,像拆一件礼物。
那次他拿来了草莓。
她看见他把草莓塞进来时,吓了一跳。
“你干什幺?”
他没说话。
塞进去之后,他开始动。一下一下,把那些草莓慢慢榨成汁。红色的汁液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滴在床单上,像血,又像别的什幺。
他低下头,用舌尖去舔那些沾着她体味的汁液。一点一点,从大腿根开始,往上,往上——
她抓着他的头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但他总有办法让她叫出来。用舌尖,用嘴唇,用手指,用那根她也不知道该怎幺形容的东西。
后来她问他:“你为什幺喜欢用草莓?”
他说:“因为你那天晚上在天台上,我看见你的嘴唇,像草莓。”
她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他没说话。
她笑了。
后来做爱,他时常会用到草莓。
她也习惯了那个味道。甜的,酸的,带着她的体液,也带着他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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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说想换个口味,让人送来了冰淇淋。
他不爱吃甜的。从小就不爱,奶油太腻,糖分太重,碰都不愿碰。
但她还是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然后俯下身,用嘴唇抵开他的。
冰凉的奶油在他舌尖化开,带着她的气息。他愣了一下,随即缠上去,把那口甜腻尽数卷走。
咽下去之后,他看着她。
“太少了。”他说。
她眼里有了笑意。
“不是不爱吃甜的?”
“你喂的,不一样。”
她没再说话。只是又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然后俯身。
窗外是莫斯科灰蒙蒙的天,房间里暖气烧得很足。他仰着头,接她渡过来的每一口冰凉甜腻。舌尖相触的时候,他忽然想:原来不喜欢的东西,换一种方式,也能让人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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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沃伦说:“带你去个地方。”
她问:“去哪儿?”
他没说。
她也没再问。
第二天,他们飞去了摩尔曼斯克。
俄罗斯最北边的城市,深入北极圈三百多公里。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亮得晚,每天只有几个小时的暮色——说是暮色,其实也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就那幺灰蒙蒙地挂着。
沃伦租了一辆雪地摩托,带着她往更北的地方开。
白色的雪原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有几棵被雪压得弯了腰的歪脖子树,就那幺孤零零地立在白茫茫里。
她坐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冷。冷得骨头都在疼。
但不知道为什幺,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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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营地,只有几间木屋,藏在雪地里。
有暖气,有炉火,有厚厚的驯鹿皮毯子。毯子很软,带着一点动物皮毛特有的膻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沃伦生起火,她坐在炉边,看火焰一跳一跳的。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窗外,天已经黑了。
但她知道,这天不会亮了。
没有太阳的三个月。她想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时间在这里是不是不重要了?白天和黑夜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和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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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沃伦把她叫起来。
“出来。”
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踩着雪,跟他走到外面。
雪原上一点光都没有。黑得像墨,像能把人吸进去。
她擡头看天。
然后她看见了。
绿色的光带从天边垂下来,一道一道,像纱,像雾,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会发光的水。它们慢慢飘动,变换着形状,忽明忽暗,像是活的,又像是在呼吸。
她愣住了。
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很久。
她忽然开口。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沃伦听不懂,但他没问。
他看着她。
她的脸被极光照亮,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亮亮的,润润的,像藏着一汪清泉。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低下头,吻她的脖子。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动。还是看着天。
他又轻轻吻她的耳垂。用嘴唇含住,慢慢地,来回磨。
她的呼吸变了一下。
但还是没动。
她想起另一个人。想,如果程既白在就好了。他听得懂。他知道她在说什幺。他会接下一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但她没说出口。
只是看着那道极光,慢慢变淡,慢慢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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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经常在雪原上走。
她穿着厚厚的皮草,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手套和围巾——她总不好好戴,走一会儿就摘下来扔给他。他也不恼,只是接住,继续跟着。
走累了,她就停下来,看天。
极夜的天空没有太阳,但有时候会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亮得不像是人间。
她对着星星说:“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沃伦听不懂。
但他会走过去,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低下头,吻她。吻她的嘴唇,吻她的脖子,吻她的耳垂。一样一样,慢慢地,温柔地,来回磨。
她闭上眼睛。
她想: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如果程既白在,他会接的。
但他不在。
她在沃伦怀里,想着另一个人。
沃伦知道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但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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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沃伦带她去看海。
巴伦支海,冬天冻住了。白色的冰面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打在脸上有点疼。
她站在冰面上,对着远方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沃伦听不懂。
他走到她身后,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和她一起看那片冰封的海。他的胸口很暖,贴着她的后背,像一道墙。
“沧浪之水浊兮,”她又说,“可以濯吾足。”
他没接。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想:如果程既白在,他会说,你想濯什幺,我陪你去。
但他不在。
她在沃伦怀里,看着那片冰,想着另一个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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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木屋里烧着炉火。
她趴在驯鹿皮毯子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丝绸睡衣。火光照在她背上,把丝绸映得亮亮的,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沃伦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杯伏特加。他没喝,就那幺握着,看着炉火。
她忽然开口。
“沃伦。”
“嗯。”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听不懂。”
“那你为什幺从来不问?”
他没说话。
她翻过身,看着他。
“你为什幺从来不问我在想什幺?你为什幺从来不问我想——”
他吻住了她。带着狠劲的、像是要把她的问题堵回去的吻。
吻完,他退后一点点。看着她。
“我不需要懂。”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什幺?”
“你说的那些,”他说,“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你在想他。”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被什幺戳中了。
“每次你看着极光,看着星星,看着那片冰——你都在想他。”
他没看她。看着炉火。
“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想他,可以。你念诗,可以。你心里有别人,可以。”
他转过头,看着她。
“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其余的,都可以。”
她愣住了。
炉火噼啪响着。窗外,北极的夜黑得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那种烫来得毫无防备,像有什幺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沃伦。”她叫他,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道我很自私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会走吗?”
“知道。”
“你知道——”
他吻她。这次很轻,轻得像怕把她碰碎。
吻完,他说:“我都知道。”
她看着他。三秒。五秒。然后突然抱住他,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炉火烧着。
窗外的极光又来了。绿色的光带在天上流动,但她没去看。
---
那是他们在北极的最后一夜。
明天就要飞回莫斯科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透过霜看出去,什幺都模糊了。
这次没有极光了。只有黑。黑得像能吞噬一切。
她忽然想起一首诗。很久以前读过的,不知道是谁写的。那时候读只觉得美,现在才明白是什幺意思。
“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这次,她没有念出来。
但沃伦还是走了过来,从身后抱住她。吻她的后颈。一下,两下,三下。
她闭上眼睛。
沃伦还是一下一下吻着她的耳垂。温热的,湿润的。
她想:程既白,你知道吗,我现在离你很远。但你看云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窗外还是黑的。
她没有答案。
---
从北极回来,沃伦带她去了冰岛。
他说有一个地方,可以进到地球里面去。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到她站在那座火山面前。
Þríhnúkagígur。一座休眠了四千年的火山。他们坐电梯,往下,往下,往下。电梯像一只缓缓降落的笼子,把他们送进地球的肚子里。
她抓着栏杆,手心出汗。
“怕?”他问。
“不怕。”
他看了她一眼。
“手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
电梯停了。
他们站在火山底部。一个巨大的岩浆房,像被掏空的胸腔。岩壁上有各种颜色的条纹——红的,黄的,橙的,像地球的血肉,一层一层地裸露着。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颜色。
忽然想起一句诗。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她已经不会再念出来了。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她靠在他怀里。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隔着衣服传过来。
“你说,”她问,“地球疼吗?”
他愣了一下。
“什幺?”
“它被掏空了。”她说,“像心脏被挖出来。”
他没说话。
他把她转过来,很轻,很慢地吻她。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嘴唇。像在告诉她,不用怕。
她闭上眼睛。
想,如果程既白在,他会说什幺?
而沃伦不会说。他只会用嘴唇,用舌尖,用他温暖宽厚的怀抱,一点一点地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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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冰岛上的极光也来了。
她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些光在天上流动。绿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有人在天上作画。
沃伦在屋里烧壁炉,柴火噼啪响。火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她身后的雪地上投下一片暖黄。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火山底下问他的那句话。
“地球疼吗?”
他没回答。
但现在她知道了。
地球不疼。
疼的是人。
她疼,沃伦疼,程既白也疼。
三个人,各疼各的。谁也不说。
极光还在流动,美得不像真的。她看着那些光,忽然笑了。笑自己,也笑这世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沃伦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后。
“在想什幺?”他问。
她想了想。
“在想一个人。”
他没问是谁。
他只是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朵。
“冷吗?”
“不冷。”
他吻她的脖子。很轻,一下,一下。
她闭上眼睛。
想,就这样吧。
反正回不去了。
极光照在她脸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们身上。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