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平静的宣告之后,帅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李涓怡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身上滑落的被褥露出她满是青紫痕迹的肌肤,但她毫不在意。她迳自下床,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沉默地、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几日后,京都皇城,太和殿。她身着最简朴的素色龙袍,独自一人坐上那高高的、孤寂的御座。她的声音透过大殿,清晰地传到每一位文武百官的耳中。她宣布退位,将大梁的皇位,传于前朝重臣,摄政王谢长衡。
旨意下达,满朝哗然。但谢长衡只是站在殿下,擡头凝视着龙椅上的她,脸上看不出悲喜。李涓怡没有看任何人,宣旨完毕后,便一步步走下台阶,经过谢长衡身边时,也未曾停顿。她走向站在殿门口的沈烈。
「我们走吧。」
沈烈向她伸出手,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上。那一刻,谢长衡的眼底闪过一抹彻底的、无以复加的崩溃,但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弯曲。就在沈烈要带她离开时,温行之与萧遥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她的身侧,无声地表明了跟随的决心。
「陛下,臣会辅佐新皇,安定天下。」
裴无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向着她深深一拜,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笑,却多了几分莫名的情愫。李涓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百官震惊的目光中,沈烈带着她,温行之与萧迟紧随其后,四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宫殿的阳光下。
太和殿的殿门在阳光下缓缓合拢,那道光线最终被彻底隔绝,只留下殿内深沉的昏暗与死寂。谢长衡依旧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直到那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气味也消散在空气中。他缓缓擡起脚,一步一步,走过那漫长的、空旷的白玉石阶,登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御座。
龙椅的触感冰冷而坚硬,雕绣的龙纹硌得他背脊生疼,这不是他想像中的感觉。他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俯瞰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百官的朝拜之声,可那些声音如今听来,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他的天下。
他的视线落在殿门的方向,那里曾经是她离开时的方向,也是他永远无法再企及的远方。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撑到一片虚无的空气。从今往后,他将是这里唯一的主人,这万里江山,亿万臣民,都将属于他谢长衡。
「……涓怡。」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像是叹息,又像是忏悔。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这无人的大殿里,唤她的名字。皇袍加身,君临天下,可他坐拥的,不过是一座巨大的、永无止境的监狱。
他将自己困在了这里,用她赠予的权力,承诺着永恒的孤独。从今往后,他是皇帝,但也仅仅是皇帝了。
那声轻唤在空旷的大殿中消散,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谢长衡的目光终于从殿门的方向收回,他转过头,视线穿过层层的阴影,落在了唯一留下来的那个人身上。裴无咎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挂着那抹永恒不变的、浅淡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谢长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句冲到嘴边的话,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走,他不想待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不想坐这个冰冷的龙椅。他想去追她,去到她身边,哪怕只是默默看着也好。这个念头如此疯狂,又如此诱人。
「国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裴无咎听到他的呼唤,缓步上前,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地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不甘与挣扎。
「陛下,您有何吩咐?」
那一声「陛下」,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进了谢长衡的心里。是啊,他现在是陛下了。他还能吩咐什么?吩咐他放弃这一切,陪他去过那种漂泊不定的生活吗?他看着裴无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他的结局。
「……」
谢长衡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最后一丝脆弱的、乞求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他靠回龙椅,重新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的姿态,淡淡地说了句「退下吧。」他不能走,也不配走了。这就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