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城,临近中午。
司机将乘客拉到目的地,掏出付款码。他再次瞄向后排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好奇问:“你是外地走亲戚,还是过来玩的?”
榆城没有什幺资源,人口也少,胜在自然景色不错,偶尔也有贪新鲜来玩的游客。
司机突然搭话,是因为后座的人,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太出挑了。
身上穿了件打眼就贵的黑色衬衫,随意解开领口扣子,袖子挽上去,露出干净修长的腕骨,仪态挺拔,侧颜瘦削。
扭头在看窗外的风景。
下半张脸带了口罩看不完全,钻进车里的风吹起碎黑刘海,眉骨高挺,桃花眼幽邃瑰丽。
眼尾有粒朱砂痣,漂亮得不像个男生。
然而他瞳仁极黑,极冷,料峭得感受不到温度,因此并不显得女气。
与这座贫瘠落后的小城很不相配。
季霄付完钱,平静回答:“我是本地人。”
司机猜错了也不在意,爽朗笑起来:“怪我眼拙了哈哈,刚才还想说你有明星相呢,我女儿天天追的电视剧里有个演员跟你有点像。”
“是吗,巧合吧,”季霄反应很淡,客套笑了笑后推门下车。
面前是榆城始终没开发的城中村,几十年前的平房,早就破旧荒芜,拥挤连成片。
穿过狭巷,只有老人在院子门口躺着休息,偶尔有小孩乱窜。
季霄提着昂贵补品,走到一处春联上画着涂鸦的人家,目光稍沉,擡手叩响院门。
孙舅妈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动静,探头喊道:“马上来。”
她在围裙上揩干净手过去开门,迎着盛夏骄阳,看见光鲜亮丽的年轻男人,陌生打量后问:“你是?”
心里纳闷。
他们老孙家也没有这样的贵人来往啊。
季霄长身静立,取下脸上的口罩。
舅妈看见是他,脸上的疑惑全部被震惊取代,瞠目结舌道:“季,季霄!你怎幺突然回来了,哎呦,你看我,都没提前准备。”
她赶紧迎他进去,态度亲切热情,却在无形之中,又透出一股淡淡的尴尬。
两年未见,期间他们跟季霄失去所有联络。
谁也没想到会突然重逢。
与舅妈的慌乱相比,季霄仿若没事人,从容不迫地温和出声:“没事,我回来探望一下你跟舅舅,这是给你们带的礼物。”
他礼节周到地将补品递她手里,走进堂屋,环顾四周穷酸的布置,长睫微垂,很好地掩饰起眼中的鄙夷。
这里依旧穷得可笑。
舅妈不知他所想,搓了搓布满皱纹的手,也有些难堪。
她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穿得像要去拍电影,站在他们家里,总觉不搭。
陈旧破败的屋子配不上他。
她踟蹰半晌,小心询问起来:“季霄啊,你现在是不是去当大明星了,那天还是李婶跑来跟我说,我才知道。”
说完,她又连忙打补丁:“舅妈就是替你高兴,没有别的意思,毕竟当年我们也......”
见她想重提往事,季霄冷了表情,突然打断:“舅妈。”
他转过身,抿抿唇,调整回温润友好的语气,纠正她的话:“只是签约做了艺人,正常工作,谈不上什幺大明星。”
季霄修长瘦削的手搭在桌面上,叩指轻敲,说明真正来意:“不过,关于这件事,我的确有话要跟你们聊,舅舅什幺时候回来?”
“你舅他还没下工,估摸还要半小时,你先坐,刚好留下来吃午饭。”
舅妈主动给他倒茶,季霄拿起茶杯,看见上面图案幼稚的贴纸,眯了眯眼。
眼底晃过一抹深色。
舅妈顺着他目光,恍然反应过来:“你还没见到冉宝吧,她学校放假,这会在槐树那边跟朋友玩呢,两年过去,都长成大姑娘咯。”
季霄听着,缓缓摩挲茶杯上的贴纸,玻璃杯身倒映出唇边讥诮的神情。
两年前他离开时,季冉十四,如今十六正值青春期,这个年纪的女孩确实有女大十八变的说法。
可变来变去,还是傻子,能有什幺区别。
他刻薄地在心底嗤笑,旋即放下茶杯,不再关注那张褪色卷边的贴纸。
舅妈继续去厨房准备午饭。
隔了会,她从厨房出来,想询问季霄口味,却看见堂屋早没了季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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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只有一颗老槐树,位于东边,那条路车开进不来,因此附近居民也都放心让小孩过去玩。
季霄离开孙家,手插着兜,漫不经心地走到附近,他倒不是在意季冉的现况。
只是对舅妈说的话好奇。
跟朋友玩。
她这个说话含糊不清流口水的傻子,也能交到朋友?从他十二岁,被季家领养开始,愿意陪季冉玩的只有自己。
尽管他也是在讨好养父母罢了。
季霄扯唇,隐约听见小孩的吵闹声,擡头看去,隔了老远,就发现季冉小小的人影。
他脸色骤变,插在兜里的手下意识攥成拳。
他妈的。
这是哪门子跟朋友玩,被玩还差不多。
三伏天,季冉呆傻地站在老槐树对面,她被排除在凉爽的遮荫区外,身上围着皮筋,像那种夜市地摊上被套圈的玩具。
另一端系在树桩上。两个十来岁的小孩子站在荫凉里,又蹦又跳,笑得很开心。
此刻正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季冉暴露在阳光底下,天生细嫩雪白的脸蛋被晒得通红。
她满头大汗,滑稽地抱住脑袋,肉乎的五根小手指全部张开,核桃大小的脑仁,或许以为这样就能遮挡太阳。
结果却是原本白藕似得手臂也烤成了猪蹄。
蠢到家了。
季霄喉结滚动,眼中翻涌起强烈的讽刺,他忽而很想问死去的季家夫妇。
后悔吗?
救人遇难,被捧成英雄,结果唯一的女儿活成人人可欺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