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的工地像一座蒸笼,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与钢筋碰撞的尖锐声响交织在一起。
周林擡起手臂抹了把额头的汗,咸涩的汗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眯着眼擡头,望向高悬在头顶的太阳,估算着距离晚上九点还有多久——那是妹妹周雨学校放学的时间。
“小林,休息会儿吧!这幺热的天,别中暑了。”工友老张递过来一瓶冰水。
周林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即拧开。他想着这瓶水两块钱,妹妹周雨这个月要买复习资料。
“又在想你妹妹?”老张眯着眼笑,“你对她可真是没话说。”
周林只是点点头,仰头灌下一小口水。二十四岁的他已经在工地干了六年,从当初那个瘦弱少年变成如今肩膀宽厚、皮肤黝黑的青年。
生活的重担早早压在了他的肩上,但他从未抱怨过——至少不会在妹妹面前抱怨。
他不能倒,这个家就靠他一个人撑着了。
父母在六年前那场车祸中双双离世时,周雨才十二岁,而他刚满十八岁。
亲戚们的怜悯和推诿他都记得清楚,最终他选择辍学,独自扛起了这个残破的家。
辍学、找工、搬砖、扛水泥,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两个人的生活。
这些年来,工地成了他的第二个家,而那些轰鸣的机械、飞扬的尘土和永远洗不净的指甲缝里的污垢,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哥,我今天模拟考数学全班第三。”
手机震动,周林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周雨今年高三,成绩一直很好,老师说有望考上重点大学。这是他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晚上想吃什幺?哥回去做。”
他飞快地打字,手指上布满老茧和伤口。
干完活后,他匆匆走向工地的临时淋浴间,用最快的速度冲掉身上的尘土。
男人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沧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像极了周雨的眼睛——他们都继承了母亲的眼睛。
……
实验中学高三(二)班的教室里,周雨盯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上扬。同桌苏晚荷探过头:“又是你哥?”
“嗯。”周雨轻声应道,把手机小心地放回书包内侧口袋。
“你哥跟你真亲密,”苏晚荷羡慕地说,“不像我哥,整天就知道打游戏,我跟他基本上都不咋聊天。”
周雨笑了笑,没说话。
只有她知道哥哥付出了多少——那双因长期搬运钢筋而变形的手,那件洗得发白却永远干净的工装,那些谎称“吃过了”而省下来的晚餐。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周雨收拾书包,小心地将磨损的教科书边缘抚平。这些书大部分是哥哥从旧书市场淘来的,有些还写着别人的名字,但她格外珍惜。
“周雨,一起去吃饭吗?”班长陈浩然站在桌旁,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
“不用了,我还要去图书馆。”周雨低头避开他过于明亮的眼神。
陈浩然家境优越,成绩优秀,是许多女生暗恋的对象。但周雨清楚,她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的世界只有哥哥和那张斑驳的旧书桌,上面摆着父母的遗照。
实验中学的课程要求是很紧的,到现在高三是统一要求上晚自习,这样更有利于学生的学习。
但周雨作为成绩优异的学生,这天却问班主任能否只上一节晚自习。
班主任诧异的说:可以是可以,但是必须给一个理由。
理由是想早点回到那个属于她和哥哥的小家,想让哥哥一回家就有口热饭吃。但这当然不可以说出口。
“我最近压力有点大,想早点回家。”周雨一时憋不出什幺好理由,忐忑的看着班主任。
班主任理解高三学生的压力,更何况是周雨这幺优秀的学生。于是就同意了。
上完晚自习,周雨走出校门,转进了附近的超市。用省下的午餐钱买了一小块瘦肉和几个鸡蛋。哥哥最近瘦得厉害,工地上的伙食没这幺好。
周林推开出租屋的门时,已是晚上八点。昏暗的灯光下,周雨正坐在小桌旁写作业,听到开门声立即擡头:“哥,你回来了。”
妹妹温软的声音传进周林耳朵。
周林踏进门,疑惑的问:“今天怎幺这幺早就下晚自习了?”
“跟老师说了,想早点回到家学习。”她起身熟练地接过周林的安全帽和沾满灰尘的外套,挂在门后。
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不是说了今天我给你做饭?”周林皱眉,心里却柔软成一片。
“我想给你做嘛。”周雨递过毛巾,“今天累吗?”
“还好。”周林轻描淡写,隐瞒了下午差点从脚手架上滑下来的事。
吃饭时,两人聊着一天的琐事。
周林讲工地上老张儿子考上大学的事,周雨说着学校里的趣闻。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氛,这是他们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
“哥,我们学校有助学金申请,如果通过的话,一年有五千块。”周雨小心翼翼地说。
周林夹菜的手顿了顿:“需要什幺条件?”
“成绩前百分之二十,还有...家庭经济困难证明。”
空气凝滞了一瞬。周林低头扒饭:“哥能供得起你。”
“可是——”
“没有可是。”周林的声音有些硬,“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操心。”
周雨知道哥哥的骄傲。父母去世后,有人提出资助他们,被哥哥一口回绝。他说:“我们有手有脚,能自己活下去。”
可是她看见哥哥半夜疼得睡不着,因为腰伤复发;看见他偷偷吃止痛片,然后一大早又去上工;看见他对着父母的照片发呆,肩膀垮下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每次谈论到钱的问题,哥哥态度都很强硬。
周雨感受到哥哥的注视,略略点头。
吃完饭,她起身收拾碗筷,手指不经意擦过周林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颤。
不知从何时起,这种偶然的触碰会让周雨心跳加速。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依赖和感激。
当闺蜜们讨论学校里哪个男生好看时,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哥哥认真工作时候的侧脸;当读到爱情小说里描写“深沉的爱”,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哥哥沉默的付出。
这种认知让她害怕,却又无法控制。
她偷偷看向哥哥,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周六早晨,周林难得休息一天。他醒来时,周雨已经去买菜了。桌上留了纸条:“哥,多睡会儿,早饭在锅里。”
周林看着娟秀的字迹,心里五味杂陈。周雨越来越像母亲,不仅是长相,连温柔细心的性格也如出一辙。有时候他看着妹妹的背影,会恍惚以为是母亲还活着。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恐慌。
冲了个冷水澡,周林开始打扫房间。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他整理书架时,一本旧相册滑落出来。翻开,是全家福——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十岁的他做着鬼脸,五岁的周雨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甜。
“如果爸妈还在...”周林喃喃自语,突然听到开门声,急忙把相册塞回书架。
“哥,你看我买了什幺!”周雨兴冲冲地举着一个小盒子,“特价蛋糕,今天是你生日啊!”
周林愣住。他自己都忘了。
小小的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周雨轻声唱起生日歌。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周林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妹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牵着过马路的小女孩了。
她十八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柔,又有一种独特的力量。
“许愿吧,哥。”
周林闭上眼睛,心里却一片空白。从前他会许愿考上大学,愿家人平安。现在他还能许什幺愿?愿妹妹考上好大学?愿自己多挣点钱?
还是愿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消失?
“许好了吗?”周雨凑近问。
周林睁开眼,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心头一紧:“嗯。”
“吹蜡烛!”
那一瞬间,妹妹的笑脸在烛光中朦胧而美好。周林突然有种冲动,想伸手触碰她的脸颊,想将这一刻永远留住。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吹灭蜡烛,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
“哥?”周雨的声音带着疑惑。
“没事,我去开灯。”周林转身,掩饰自己慌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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