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搬家

三天。

房东的逐客令像块灰白色的痂,死死贴在门板中央。凡也一把撕下来时,纸片边缘裂成锯齿状,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的咬痕。

“这破地方我早不想住了。”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抛物线扔进墙角空啤酒罐堆成的小山,精准得仿佛练习过无数次。“窗户漏风,暖气半死不活,楼上那家半夜还在跳健身操。”

瑶瑶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狗碗。水珠顺着碗沿滴在地板上,一、二、三,在廉价复合地板上晕开三个深色圆点。Lucky凑过来嗅,被她轻轻拨开。

她看着凡也的背影。他肩膀绷得很紧,衬衫下摆从牛仔裤里扯出来一截——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把一切“不整齐”弄得更乱,仿佛混乱能给他掌控感。

“为什幺突然要我们搬?”她问,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轻。

“房东说邻居投诉狗叫。”凡也转身,脸上挂着她熟悉的、混合着不屑与得意的表情,“放屁。就是看疫情更多人需要住处,想涨租金又不好直说,找个借口赶人。”

他把责任完全推给外界:邻居,房东,疫情。瑶瑶想起昨晚Lucky在阳台哀叫时,楼上确实传来过敲地板的声音。但只有一声,很轻,更像是无意碰掉了什幺。凡也当时在打游戏,耳麦里队友的喊叫声震天响,他肯定没听见。

也可能听见了,但选择没听见。

“三天太急了,”瑶瑶说,“找不到房子怎幺办?”

“找得到。”凡也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在昏暗室内显得扁平,“我已经在群里问了。Jason那傻逼居然私信我说他朋友有套房空着,切,谁要他帮忙。”

他嘴上拒绝,手指却在快速滑动屏幕。瑶瑶看见他在租房群里发消息:“急求一室一厅或studio,带家具,预算$1500以内,可立即入住。”标准得像复制粘贴的模板,没有温度,没有解释,没有“我们”或者“有只小狗”。

Lucky蹭她的脚踝。她放下狗碗,蹲下来摸它的头。小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幺,只是觉得气氛不对,需要安慰。它的毛发柔软温热,像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暖水袋。

打包从当天下午开始。

瑶瑶从储藏室拖出几个半空的纸箱——都是当初搬来时用的,一直没扔,仿佛潜意识里就知道住不长。凡也把游戏设备一件件拆线,动作粗暴,数据线像蛇一样缠结在地上。

“书别带了,”他看着瑶瑶整理书架,“死沉,新公寓不一定有地方放。”

瑶瑶的手停在半空。她面前是一排平装小说和几本专业教材,最边上立着林先生推荐的《看不见的女人》——她还没看完,折角停在第三章。

“这些要用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没让步。

凡也耸肩,转身继续拔插头。“随你。到时候搬不动别找我。”

第一个纸箱装书时,瑶瑶发现箱子底部已经软塌了。她撕了胶带想加固,胶带卷却卡住,撕出一段歪歪扭扭的透明长条。Lucky以为是什幺玩具,跳起来扑咬,胶带黏在它鼻子上,它惊慌地甩头,发出滑稽的呼哧声。

瑶瑶笑了。很短暂的一声笑,像水面上冒了个泡,随即被现实的重量压碎。

凡也听见笑声,从客厅那头看过来,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打量,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在嘲笑他,嘲笑这混乱的局面。

笑容僵在瑶瑶脸上。她低头,继续装书。

傍晚,凡也出门看房。他走前把Lucky关进笼子:“省得它乱跑,把东西弄得更乱。”

门关上后,公寓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没有凡也敲键盘的声音,没有他打电话时忽高忽低的语调,没有游戏音效。只有Lucky在笼子里不安地踱步,爪子踩在金属托盘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瑶瑶坐在地板上,靠着装满衣物的纸箱。她拿出手机,点开租房群。凡也那条消息下面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

“$1500现在只能租到地下室了吧?”

“我有朋友在找室友,仅限女生。”

“带宠物很难租,很多房东直接拒。”

最后一条让她手指收紧。她往下翻,看见凡也的回复:“狗很小,很乖,不在家大小便。”谎言说得如此自然,像呼吸。

她退出群聊,打开和林先生的私信窗口。最后一条还是他那句关于镣铐和手镯的话。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她打了几个字:“我们要被迫搬家了”,又删掉。换成:“如果明知是镣铐,为什幺还觉得温暖?”

没发送。她关掉手机。

窗外开始下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很快变成急促的敲打。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的霓虹招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瑶瑶想起凡也提过的海边,灰色的、吞没一切声音的海。也许雨水就是那种海的碎片,掉落在这里,提醒她某些东西无处不在。

凡也晚上九点才回来,浑身湿透,但眼睛发亮。

“找到了,”他把钥匙扔在纸箱上,溅起一小片灰尘,“离学校更近,一室一厅,$1450。房东是个老太太,耳朵背,我说什幺她都点头。”

瑶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她同意养狗?”

“没直说,但我说‘我们有个安静的小家庭成员’,她没反对。”凡也脱掉湿外套,水珠滴在地板上,“押金$1500,先付三个月房租。我们明天就得去签合同。”

“$1500押金?”瑶瑶重复,胃里一阵紧缩。

“嗯。我出$700,你出$800。”凡也走进浴室,声音混在水流声里传出来,“你上次不是取了现金吗?正好用上。”

瑶瑶站在原地,盯着浴室门底下渗出的灯光。热水杯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烫得有点疼,但她没松手。$800。那是她账户里仅剩的、从国内带出来的生活费的一部分。她本来打算用这笔钱报暑假的线上课程——一个心理学入门课,云岚推荐的,说也许能帮她“理解一些模式”。

现在,这笔钱要变成押金,锁在一个她没看过的公寓里。

“我……”她开口,又停住。说什幺?说我不想付?说我们能不能找个更便宜的?说我觉得这不公平?

浴室门开了。凡也擦着头发走出来,只穿了条运动裤,上半身裸露着。他的身体线条很好看,是长期健身的结果,但此刻在昏暗灯光下,那些肌肉的起伏像某种无声的威胁。

“怎幺了?”他问,声音温和,但眼睛没在笑。

“没,”瑶瑶说,“明天什幺时候去签?”

“上午十点。”凡也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对了,签完就得搬。老太太急着用钱,我们可以提前入住。”

三天缩短成一天。瑶瑶感觉地板在脚下倾斜。

那晚,他们睡在床垫上——床架已经拆了,靠墙立着。凡也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瑶瑶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裂纹在黑暗中有延伸的错觉,像地图上分叉的河流,不知流向何方。

凌晨三点,雨势再次加大。阳台传来Lucky的呜咽——它的笼子还在那里,凡也忘记拿进来了。瑶瑶轻轻起身,赤脚走过冰凉的地板,拉开玻璃门。

冷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Lucky站在笼子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见她,它发出委屈的、短促的叫声。

瑶瑶打开笼门。小狗扑进她怀里,湿漉漉的身体紧贴着她单薄的睡衣。她抱起它,退回室内,用毛巾擦干。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凡也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幺了?”

“Lucky淋湿了。”她说。

“哦。”他应了一声,又沉入睡眠。

瑶瑶抱着狗,坐在拆开的纸箱上。Lucky在她怀里放松下来,渐渐睡着,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摸着它半干的毛发,想起林先生文章里的一句话:“温柔可以是一种控制,冷漠也可以。最危险的是两者交替出现,让受害者失去判断的坐标系。”

雨声渐渐弱下去。天快亮了。

搬家那天,雨没有停。

雨水像一层灰色纱布,罩住了整个城市。凡也叫了辆U-Haul小货车,司机是个沉默的南亚裔男人,帮他们把纸箱搬上车时,肩膀很快湿了一大片。

瑶瑶抱着Lucky坐在副驾驶。小狗被装在临时找来的纸箱里,只在顶部戳了几个透气孔。箱子随着车行晃动,Lucky在里面不安地抓挠,发出沙沙声。

“别让它出来,”凡也说,他坐在后排,周围堆满了杂物,“路上跑了麻烦。”

瑶瑶把手伸进透气孔,轻轻抚摸Lucky的头。小狗舔她的手指,舌头温热潮湿。

新公寓在一栋五层旧楼的三楼。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地毯混合的气味。房东老太太果然耳背,签合同时几乎没看条款,只是指着墙上的一张手写告示:“禁止吸烟,禁止派对,晚上十点后保持安静。”

凡也爽快地签字,数现金。$1500,厚厚一叠。瑶瑶看着他把自己那$800递过去——崭新的百元钞票,她前天刚从ATM取出来的,还带着机器的温度。老太太用颤抖的手接过,一张张对着光线检查水印,动作慢得像慢镜头。

瑶瑶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楼下街道湿漉漉的,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她的$800正在变成一张收据,上面有凡也龙飞凤舞的签名。

“好了,”凡也把收据塞进钱包,“钥匙给你一把。”

他递过来一把铜钥匙,冰凉的,沉甸甸的。瑶瑶接过,握在掌心。钥匙齿痕硌着皮肤,像某种微型烙印。

搬行李上楼花了两个小时。纸箱被雨水浸湿,底部开始变软。搬最后一箱书时,箱底突然裂开,书本哗啦散落一地,摊在潮湿的楼梯上。凡也骂了句脏话,弯腰去捡。

瑶瑶蹲下来帮忙。她的手指碰到一本摊开的《看不见的女人》,内页被雨水浸湿,字迹晕开,像哭花了的妆容。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恶心。是别的什幺,更尖锐,更顽固。

像那根刺,在深处扎了一下。

终于搬完,U-Haul开走了。新公寓里堆满纸箱,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凡也打开暖气开关,机器发出轰鸣,吹出的风带着灰尘和铁锈味。

Lucky从纸箱里放出来,立刻在陌生的房间里惊慌地转圈,然后停在地毯中央,呕吐了。淡黄色的液体渗进米色地毯,留下一小块污渍。

“该死。”凡也皱眉,“训练都白费了。”

瑶瑶默默拿来纸巾清理。呕吐物温热,带着未消化的狗粮气味。她擦得很仔细,但污渍已经渗进去了,边缘晕开,像地图上逐渐扩张的领土。

凡也去拆箱放游戏设备了。瑶瑶跪在地毯上,看着那块污渍,想起林先生发来的文章链接。她拿出手机,在混乱中打开数据连接。

链接跳转到一个反家暴组织的网站。文章标题是《经济控制是暴力的前奏》,副标题:“当你的钱包被掌控,你的选择也随之消失。”

她快速浏览:

“经济控制往往从‘帮忙管理’、‘共同规划’开始,逐渐演变为单方面支配财务、限制对方工作或学习机会、让对方背负债务或共同债务……受害者常误以为这是‘爱’或‘照顾’,实则是一种渐进式的剥夺,为后续的情感控制和身体暴力铺平道路。”

瑶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暖气在身后轰鸣,但她觉得冷。

每一条,都像量身定制的尺,量出了她和凡也之间所有看不见的裂痕。

$800押金。“记得你还欠我$800。”利率35%的贷款。“都是为了我们。”被迫搬家。“这破地方我早不想住了。”笼子训练。“狗必须学会控制。就像人一样。”

字字句句,敲在耳膜上。

“看什幺呢?”凡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瑶瑶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迅速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学生会邮件。”她说,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发麻。

凡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走向厨房——新厨房更小,台面是过时的黄色仿大理石贴面,边缘已经剥落。“晚上吃什幺?冰箱是空的。”

“我去买点。”瑶瑶说,抓起外套。她需要出去,需要空气,哪怕外面还下着雨。

“顺便买狗粮,Lucky的吃完了。”凡也递给她一张二十美元钞票,“省着点用,这个月开销超了。”

她看着那张钞票。绿油油的,华盛顿的脸平静地注视着她。这就是她“省着点用”的额度:二十美元,要买两个人的晚餐和狗粮。

“好。”她接过,钞票边缘有些起毛,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

下楼时,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冷,清醒。街道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像黑暗中的一个小小岛屿。瑶瑶走进去,货架上的商品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鲜艳,像虚假的丰盛。

她拿了一袋最便宜的狗粮,一盒鸡蛋,一把青菜。结账时,收银员是个戴鼻环的女孩,扫完码说:“十八块四。”

瑶瑶递出二十美元。找零是一张一美元和几个硬币。她把硬币放进口袋,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出便利店,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雾状。瑶瑶没立刻回去,她站在屋檐下,看着湿漉漉的街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云岚的消息:

“听说你们搬家了?需要帮忙吗?”

瑶瑶盯着那行字。简单,直接,没有附加条件。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不用了,都弄好了”,或者“谢谢,暂时不用”。但最后,她打了另一行字:

“有空能聊聊吗?关于……一些事。”

发送。几乎立刻,云岚回复:“随时。我现在就有空。”

瑶瑶看着那两个字——“随时”。像一扇开着的门,没有锁,没有密码,没有“你欠我”。

她把手机贴在心口,感受那微弱的震动。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雨中,走向那栋五层旧楼,走向三楼那个堆满纸箱、暖气轰鸣、地毯上有呕吐污渍的新公寓。

上楼时,她听见凡也在打电话,语气兴奋:

“对,搬好了……车下周就能提!到时候第一个带你兜风……哈哈当然,说好的……”

他在和谁通话?朋友?家人?还是那个她不知道的、大洋彼岸的陌生人?

瑶瑶在楼梯转角停下。钥匙在口袋里,冰凉沉重。她握紧它,齿痕更深地硌进掌心。

推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云岚又发来一条:“你想聊的时候,我都在。”

还有林先生文章的最后一句话,她刚刚没看完,现在跳进眼里:

“经济控制的最终目的,不是钱本身,而是让你相信:你离不开,你走不掉,你所有的选择,都必须经过那道锁。”

瑶瑶擡起头。门内传来凡也的笑声,爽朗,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转动钥匙。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决绝。

像某种开始,也像某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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