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泥土和岁月混合的气味,唯一的亮光来自墙角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宋听晚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小兽,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一位发鬓斑白、身形却依然硬朗的老者端着一碗热粥,轻手轻脚地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自责,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墓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沉重。
「孩子,」老者的声音沙哑而温和,试图打破这片令人窒通的沉默,「先吃点东西吧。身子要是熬坏了,那伤心的人,该有多心疼。」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粗瓷碗往她身边推了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扰到她。
他蹲下身,试图看清她的脸,却只看到一片凌乱的发丝。老者沉默了片刻,收回手,静静地陪她坐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轻轻披在她颤抖的肩上,用自己苍老而温暖的体温,给予她最沉默的陪伴。
「老叔⋯⋯对不起,跑来这打扰你。」
听到她微弱带着颤音的话语,老者浑濂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怜惜。他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最终只是无力地收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纵容,「这里本就是你的家。只要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老叔欢迎还来不及,哪里会嫌你打扰。」
他看着她依旧蜷缩着不肯擡头的样子,叹了口气,将那碗粥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碗壁散发的温热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圈白雾。「先不管那些事了,好几天没吃东西,身子哪里受得了。多少喝一口,就当是……就当是可怜这把老骨头,让我心里好过些。」
老者没有再逼她,只是转身回到油灯旁,添了些灯油,让墓室里的光线亮了一些。他重新坐下,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像,守护着这个暂时失去所有光芒的女孩。
「对不起⋯⋯我还破解机关进来这打扰您。」
老者看着她终于愿意开口,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她的话而心疼不已。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对她过去的天赋与如今遭遇的感慨。
「傻丫头,这里是妳的家,哪里需要破解什么机关。」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墓室每一处的机括,从小到大,妳看过不知多少遍。就算再复杂的,只要妳愿意,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妳的手,是天生来做这个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眼中也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忧虑。他看着她那双曾经能拨动千钧的巧手,此刻却只是无力地抓着自己的衣角,那份锋芒尽归沉寂的模样,让他这个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心如刀割。
「妳的天赋是爹娘留给妳最大的财富,不是让妳用它来伤害自己的保命符。」老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今妳用它逃到这里,老叔……老叔心里这个疼啊。」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里是无尽的痛惜与等待。
老者闻言,浑濂的眼中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心疼,也是无处诉说的愤懑。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委屈与不公。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妄自菲薄的女孩,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痛。
「傻孩子,妳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向前挪了挪膝盖,想离她更近一些,却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无奈地停在原地。「他们不是更疼宋馨,他们是……是怕啊。」老者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揭露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他们怕妳太聪明,怕妳的天赋太耀眼,会给妳招来祸端。这世道,对有本事的女人,从来都苛刻。他们是想把妳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这样才安全。」他伸出手,指了指这幽深的墓室,「这里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为妳准备的?是他们用尽心血,为妳打造的避风港。」
「至于宋馨,」老者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上几分不屑,「不过是个讨人欢心的俏皮话罢了。真正的珍宝,他们握在手心,宠护着,疼到了骨子里,只是他们用的法子……太笨了,笨到伤了自己的心头肉啊。」
老者静静地听着,墓室里只剩下油灯爆开的轻微声响。她那低如蚊蚋的话语,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缓缓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惜与苍凉。
「但是夫君那,我也顾不好⋯⋯」
「傻孩子,感情的事,哪里是靠顾的。」他的声音温柔得仿佛怕震碎这一室的寂静,「那是两颗心的靠近,不是一道需要破解的机关。妳把对付机关的脑子,全都用在了琢磨怎么对他好上,却忘了最简单的道理——人不是木头,是会痛、会怕、会失望的活物。」
他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模样,轻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甬道,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土层,看到那个让他爱得深也伤得痛的男人。
「那裴家小子,老叔看过。他眼里有妳,是真的有妳。但男人的骄傲,有时比刀子还厉害。他不是不信妳,他是不信自己,不信自己能护好妳这块珍宝。妳去找独孤家那小子,是错了,可妳的心,是为了救他啊。」
「他懂妳的心吗?不懂。」老者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只看到了妳的『背叛』,却没看到妳背后的血泪。孩子,先别想着怎么去顾他了。妳得先顾好自己,把那颗摔得粉碎的心,一片片拼回来。妳若是不爱自己了,又有谁会来真心爱妳呢?」
「老叔,我不想要了,这情爱太复杂了,我就在这,陪老叔一辈子,你可不能嫌弃我。」
老者听着她这番话,心猛地一揪,像是被无形的线紧紧缠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她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那里面只剩下疲惫和决绝,仿佛一潭死水。他伸出颤抖的手,终于还是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地、笨拙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遍体鳞伤的幼鸟。
「傻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里是妳的家,是妳的根,不是妳避世的坟冢。老叔这把老骨头,哪里会嫌弃妳。只要妳肯回来,老叔守着妳,一辈子都行。」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却变得坚定起来,那双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不容置喙的锐利。「但是,妳不能躲一辈子。妳是宋家的继承人,这双手是天生拿笔和刻刀的,不是拿来抱着自己哭的。情爱是复杂,可妳的人生,不止有情爱。」
「妳想留在这里,可以。老叔陪妳。」他缓缓收回手,目光变得深邃,「但妳得先把日子过好。吃饭,睡觉,把妳那些机关图纸再拿起来。妳要是真想一辈子待着,那老叔就教妳更厉害的东西,把这里打造成天下最安全的牢笼,谁也闯不进来。可妳得想清楚了,是为了躲别人,还是为了……等一个真正懂得珍惜妳的人,亲手来开这把锁。」
老者听到「尼姑」两个字,浑濂的双眼猛然睁大,那双手颤抖着扶住了身侧的石壁,才没有因震惊而跌倒。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确认她不是在说气话。墓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油灯的火苗都似乎停滞了跳动。
「不会有那个人了。老叔不收留我,我就去当尼姑。」
「妳……妳说什么胡话!」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完全失去了先前的温和,像是被踩到痛处的困兽,「去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宋家的列祖列宗要是听见,非得从坟里气得跳出来不可!妳是宋家百年难遇的天才,不是个遇了点挫折就想着剃光头逃遁的胆小鬼!」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狠狠地戳向地面。「收留妳?这里本就是妳的巢!老叔巴不得妳一辈子赖在这里,可不是让妳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妳要是敢踏入那庙门一步,老叔就一把火把这墓室烧了,让妳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眼中的怒火才渐渐被心疼所取代。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她缩成一团的身影,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心。「所以,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想留下来,可以。但妳得答应老叔,好好活着,把妳的本事都捡回来。否则,老叔现在就把妳扛出去,扔到大街上,让妳自己去面对这复杂的人间。」
墓室深处,原本堆放杂物的石室已被彻底改造。墙壁上嵌满了各式各样的齿轮与连杆,地面上铺设着精巧的滑轨,空气中弥漫着青铜和桐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她站在一具半成型的木鸟旁,专注地用小刀雕刻着羽毛的纹理,动作熟练而沉静,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迫使她停下动作,她扶着冰冷的石台,脸色瞬间苍白。
老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走进来,看见她不适的模样,心头一紧,脚步也随之加快。「怎么了?又不舒服了?」他将粥碗放在一旁,急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粗糙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温度正常,这才稍稍放心。这两个月,她学得太拼命,几乎是废寝忘食,让他既欣慰又担忧。
「这两个月,妳瘦了好多。」他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肩膀,声音里满是疼惜。「机关是学不完的,身子才是自己的本钱。快,先坐下,老叔给妳熬了安胎药,趁热喝了。」他的语气平静而温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
「是、是夫君的⋯⋯」
她闻言猛地擡头,圆圆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放在平坦的小腹上,那里似乎真的传来了一丝微弱的、陌生的脉动。老叔看着她呆滞的模样,叹了口气,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别怕,老叔都看在眼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予她安定的力量,「这孩子,是裴家的骨血,也是妳的。不管妳做什么决定,老叔都支持妳。但现在,妳得先为了这个小家伙,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机关室跑不了,妳的身体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她颤抖着的声音在机关室里回荡,带着一丝茫然和确认。老叔看着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此刻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要给予她最坚定的肯定。
「是,是他的,也是妳的。」老叔的声音沉稳而温暖,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好,避免她因震惊而站立不稳。「这孩子顽强得很,跟了妳这个娘亲,一开始就经历了那么多风浪,却还是扎下了根。妳看,他比妳想像中要坚韧。」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还沾着木屑和机油的手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这两个月,妳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这些冰冷的铜铁上,大概是想让自己忙到没空去想别的事。可身子是诚实的,妳的喜怒哀乐,它都记着,这孩子也都知道。」
老叔转身去拿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粥,小心地试了试温度,才重新端到她面前。「不管妳和裴家小子之间有着多少解不开的结,这孩子是无辜的。他是妳血肉的一部分,是老天爷给妳的礼物,也是新的牵绊。」
「来,先把这碗喝了。」他将温热的碗塞进她微凉的手心,「为了这孩子,妳也得爱惜自己。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不急。老叔会陪着妳,等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现在,妳的首要任务,就是把他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他不是我的夫君了,我们和离了⋯⋯这孩子是我自己的。」
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虽然平静,但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丝决绝的火焰,像是在宣告一场战争的胜利。老叔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反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在空旷的机关室里显得格外苍凉。他从她手中接过那碗早已失了温度的药粥,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好,是妳自己的。」老叔的声音异常平静,他蹲下身,平视着她那双带着倔强的眼睛,「那妳就更该喝了。这不是裴家的骨肉,是宋家的。是妳宋听晚,以后唯一的依靠和牵挂。妳不好好爱惜自己,怎么对得起这个选择了妳当娘亲的小家伙?」
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她还未隆起的小腹,动作珍视得如同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和离书一张纸而已,断得了名分,断不了这孩子跟他的血缘。但妳说得对,从今以后,他的父亲是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母亲是妳,是宋家最出色的继承人。」
他站起身,环顾着这间被她打造得有模有样的机关室,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骄傲。「妳看,妳不是那个遇事就只想着逃跑的小丫头了。妳学会了自己站起来,还为了自己和孩子,打造了一座坚固的堡垒。这很好,非常好。」
「但是,晚儿,」老叔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这孩子的存在,不是让妳与世隔绝的理由。他是妳的新生,不是妳的枷锁。妳要教他的第一件事,该是如何勇敢地走出这墓室,而不是永远躲在里面。想清楚了,妳要给他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未来⋯⋯」
这个词从她唇边滑落,轻得像一缕烟,在布满机械零件的空气中飘散开来。她茫然地重复着,眼神失去了焦点,仿佛这个词对她而言,是一个从未接触过、也无法想像的遥远概念。机关室里那些精巧的齿轮和滑轨,似乎都比这两个字来得具体而真实。
老叔看着她空洞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明白的问题。他没有再逼问,只是缓缓走到那具半成型的木鸟旁,伸手轻轻拨动了它翅膀上的一根连杆。木鸟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翅膀竟真的轻轻颤动了两下,像是在挣扎着想要飞翔。
「未来,就像这只鸟。」老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指着那只未完成的木鸟,语气平静而富有深意。「在妳手里,它只是一堆木头和铜片。可当妳用心去雕琢,把所有的零件都拼凑起来,它就能拥有生命,能飞到妳现在看不到的远方。」
他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身上,那眼神温柔而坚定。「妳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想那片远方是什么模样,而是把手里的刀握稳了,把眼前的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好。把妳的身体养好,把妳的本事练精,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这些,就是妳的未来。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别怕,晚儿。」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未来不是用来想的,是用来走路的。妳只管往前走,老叔会一直在妳身后,为妳撑着这片天,直到妳能够独自为自己和孩子撑起一片天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