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燃,映照着新房里每一寸精雕细琢的木器,满室的喜红,却没有丝毫暖意。宋听晚端坐在床沿,身上繁复的嫁衣重逾千斤,头上的凤冠压得她擡不起头。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见身外隐隐传来的喧闹,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拍打着她,让她觉得这屋子像一座即将被淹没的孤岛。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微醺酒气的裴净宥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其他新郎官那样急切,反而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关门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在烛光下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他缓缓伸出手,却没有碰她,只是将自己手中的合卺酒杯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
「吵到妳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宁静,「外头的酒席,我应酬过就回来了。」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他没有坐在她身边,而是在她面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微微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他低于她,也让她不必再畏惧地仰视。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如何紧张地咬着下唇,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如何不安地颤抖。他心中一阵怜惜,没有去揭开她的盖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这属于他们的新房。
「别怕,」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冰雪,「今天很累了,是吧?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坐一会儿,好吗?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他说完,便真的安静了下来,只是用那样专注而温柔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爹娘很高兴我嫁给你⋯⋯妹妹不太高兴⋯⋯」
她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来,轻飘飘的,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裴净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想像得到,此刻的她,正对着眼前一片红色的黑暗,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在新婚之夜主开口,提及这件敏感的事。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触动了。
「嗯,我知道。」他应道,声音温和而平稳,听不出一丝意外或不悦。「岳父岳母能高兴,是我之幸。这说明我将妳娶回来,是做对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仿佛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满足。他从未真正在意过宋家父母的态度,但他知道,她在意。
至于另一个人,他确实不太想在新婚之夜提起。不过,既然她说了,他便不能装作没听见。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他没有评论宋馨的行为,只是将话题拉回到他们彼此身上。
「馨儿妹妹……她还小,或许只是不懂事。」他选择了最宽容的说法,不希望这些琐事再增添她的烦恼。「妳忘了她今天的不高兴,好吗?从今天起,妳是我的妻子,是这里的女主人。妳只需要考虑自己高不高兴。」
他说着,终于缓缓伸出手,但并不是去揭那块红色的盖头。他的手指修长干净,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垂在身边的嫁衣衣袖。那触感隔着厚重的布料,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包裹了她冰冷的手指。
「妳高兴吗,听晚?」他轻声问,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里满是期许与珍重。他不在乎别人,他只在乎她。只要她点点头,这整个世界,于他便圆满了。
「嗯⋯⋯我会学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裴净宥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她说的「学」是什么意思。学着不害怕,学着做一个妻子,学着……靠近他。他看着她那被盖头遮住的、模糊的轮廓,心中涌起难言的怜惜与酸楚,她总是这样,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傻姑娘。」他低声说,语气里是满满的温柔与不忍,「妳不用学着做别人,也什么都不用改。」他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挑开那方红色的盖头一角,小心翼翼地,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要让她看见他,看见他眼中的真诚。
烛光下,她的脸庞终于显露出来。那双圆圆的眼睛里蓄着水光,脸颊因紧张而泛着可爱的红晕。她就这样微微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不安地轻颤着。裴净宥的心被这样的她填得满满的,那种想要将她揉进怀里、好好疼惜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
「该学习的人是我。」他轻声道,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我该学着怎样做一个不让妳害怕的丈夫,学着怎样让妳在我身边时,能觉得自在安心。」他没有收回手,就让那挑着盖头的指尖停在那里,给她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
他看着她紧张地攥着衣袖,手指都泛白了,于是缓缓收回手,将那方盖头彻底取下,轻轻放在一边。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在告诉她,他在这里,他愿意等。
「今天一定很累了。」他转移了话题,声音放得更柔,「要不要先洗漱?我叫人备好热水,妳可以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他想得很周到,知道身体的疲惫会加重心里的不安,他只想让她能舒舒服服的。
「我们今天不是要⋯⋯要圆房⋯⋯」
那句带着颤音的、几乎是豁出去的问话,让新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裴净宥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上,心头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这个总是退缩躲闪的姑娘,会在新婚之夜,主动提及这件事。书中说的……她竟然会从书里去了解这些,这份胆怯中的勇敢,让他既心疼又有些想笑。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温柔,生怕一点点的急切都会吓到她。「书里是这么写的。」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回避。他看着她紧张得快要把嘴唇咬破的样子,心中那份占有的欲望被更深沉的怜惜所取代。他想拥有她,可他更想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他没有动,依旧安静地坐在她面前的脚踏上,仰头望着她的姿势没有变。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全然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他想让她明白,在这段关系里,他永远会先考虑她的感受。
「可是,书里也写了夫妻要琴瑟和鸣,不是吗?」他轻声反问,目光温柔得像月光,「如果妳现在害怕,如果这会让妳觉得难过,那我们就先不做。听晚,对我来说,比起圆房这个形式,我更希望妳能在我身边,是快乐的,是不害怕的。」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耐心和等待。他在等她,等她真正放下心防。他可以等,哪怕要等很久很久。
「圆房以后,随时都可以。」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许下一个庄重的诺言,「但今晚,妳是我刚刚迎进门的妻子,我希望妳的第一个夜晚,是安稳的,是甜美的。先去洗漱,好吗?」他再次把选择权交还给她,温柔而坚定。
「可是⋯⋯不圆房⋯⋯没落红⋯⋯会被笑的⋯⋯」
她那句几乎细不可闻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裴净宥的心里。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世俗规则的恐惧和委屈。他从未想过,这个胆怯到不敢与人对视的姑娘,竟会在这件事上,试图用自己仅有的勇气去迎合这个世界的残忍。他觉得喉咙一紧,泛起一阵酸涩。
「谁敢笑妳。」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不再是那种温柔的、安抚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可能吓到她,便立刻放缓了语气,重新将那份温柔包裹起来。
「落红是什么?不过是一块布上的颜色。」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妳,是我裴净宥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一点,比任何虚假的形式都重要。在我眼里,妳的安宁,比全世界的闲言碎语都珍贵。」
他看着她依然不安地蹙着眉,知道这些道理很难一时间就进入她那颗被世俗浸染的心。他叹了口气,决心用一个更直接、更温暖的方法来安抚她。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前倾身子,伸出手,却并未触碰她。
「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去岳父岳母那里敬茶。」他的声音稳定而有力,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我会告诉他们,是你我都不喜欢拘束,所以新婚之夜只说了半宿的话。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心疼妳,是我宠着妳。」
「至于下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里是我的府邸,谁的嘴巴不严实,谁就离开。我不会让任何不该有的声音传进妳的耳朵里,更不会让任何人,有一丝一丝可以嘲笑妳的借口。」
「现在,可以安心去洗了吗?」他温柔地问,「妳的丈夫,会处理好一切。」
他看着她轻轻点头,那样顺从地跟着丫鬟走向浴房,纤细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直到那扇门被轻轻合上,隔断了他的视线,裴净宥才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小缝,让清冷的夜风吹散一些房里的酒气,也吹散他心头那股因她而起的燥热。
他真的很开心。那种从未有过的、满溢出胸腔的喜悦,几乎让他想放声大笑。他娶到她了。这个总是缩在角落、会因为他的靠近而浑身僵硬、却又偷偷将他放在心上的姑娘,终于成了他的妻子。他想起她方才那豁出一切般的样子,想起她为了「落红」而发自内心的恐惧,心里那股喜悦便被更浓的怜惜包裹住。
他转过身,打量着这间布置得喜气洋洋却又冰冷的新房。他知道,对她来说,这里就像一个华丽的牢笼。而他,必须让这个牢笼变成她最安心的港湾。这不是一夜之功,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了。他有足够的耐心,陪她一点一滴地卸下心防。
他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抚平了她坐过的地方那点微不可见的褶皱,然后才在桌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凉茶。他需要冷静一下。他要等她回来,等她洗去一身的疲惫,然后陪她度过这安静的、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