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你一个人练？

那天钟绾绾到拳击馆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训练馆里没什幺人，只有角落里几个Alpha学员在对着沙袋发泄，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换好衣服，走到最里面的那块场地，开始热身。

拉伸，压腿，活动手腕脚腕。她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姿势都做到位。教练说过，热身偷的懒，最后都会变成伤。

做到一半，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没擡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但那道人影没有离开，反而停在了她旁边。

“绾绾。”

是陆邢的声音。

她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训练服，头发微微汗湿，像是刚练完一轮。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看着她，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有事？”她的语气淡淡的。

“我……看见你在这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几块青紫的淤痕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一个人练？”

“嗯。”

“你……”他似乎想说什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她手臂上的伤，“你受伤了。”

钟绾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淤青，又擡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陆同学，练格斗受点伤不是很正常吗？还是说，你们Alpha天生皮糙肉厚，觉得我们Beta就该娇贵得碰都不能碰？”

陆邢的脸色白了一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幺意思？”她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带着刺，“关心我？担心我这个弱小的Beta会被自己练死？”

“绾绾……”

“别叫我绾绾。”她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我们不熟。”

陆邢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什幺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她在气什幺。从荒星回来之后，她就不愿意见他，不接他的通讯，不回他的消息。他每天去她宿舍楼下等，有时候能等到，有时候等不到。等到了，她也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幺办。他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样手足无措过。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我骗了你，这是我的错。不管你怎幺骂我、怎幺冷落我，我都认。”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看到你受伤，我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钟绾绾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底没有那些Alpha惯有的傲慢和居高临下，只有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的歉意和关切。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多好的一个Alpha啊。善良，正直，有同理心，看不惯恃强凌弱，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帮她这个“可怜的Beta”。

可惜，这些在她眼里，什幺都不是。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所以呢？”她开口，语气依旧冷淡，“你想说什幺？想让我原谅你？想让我像以前一样跟你‘互帮互助’？”

陆邢张了张嘴。

“我不是……”

“那是什幺？”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陆邢，你告诉我，你一个Alpha，伪装成Beta混进学院，到底有什幺目的？你说你没有恶意，可你连真实身份都不肯告诉我。你说你在意我，可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给不了。你让我怎幺相信你？”

陆邢沉默了。

她说得对。他没有资格要求她的信任，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对不起。”他说，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纸，“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但是……”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是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就再也不理我。”

钟绾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陆邢，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奇怪。”

“嗯？”

“你一个Alpha，对我这个Beta低声下气的，不觉得丢人吗？”

陆邢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不觉得。”他说。

钟绾绾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算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懒得跟你吵。”

陆邢松了一口气。她愿意说“懒得跟你吵”，说明她至少不打算继续赶他走了。

“你的格斗……”他试探着开口，“谁在教你？”

“退役的Beta军官。”

“嗯……”他犹豫了一下，“那个，我其实……也学过一些格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

他没说完，因为她已经转过头来看着他了。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孩子。

“你想教我？”

“……嗯。”

“免费？”

“当然。”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刚才那种嘲讽的、冰冷的笑不一样。

“白给的好处，不要白不要。”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

陆邢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眼底的光芒却比平时亮了许多。

“那……从今天开始？”

“随便。”她转过身，走回训练场中央，“不过我可提醒你，我很笨，学东西很慢。你要是没耐心，趁早走。”

“不会。”他跟上来，站在她对面，“我会一直教，直到你学会。”

她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邢在那目光里，看到了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就开始吧。”她说。

那个下午，陆邢教了她两个小时。

从最基础的站姿开始，到出拳的角度，到脚步的移动。他教得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开，一步一步地示范。他的动作和那个退役军官教的不太一样，更凌厉，更干脆，少了很多花哨的技巧，多了一种实战中磨出来的狠劲。

“你的重心太高了。”他站在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低一点，这样出拳才有力量。”

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自己试试。”

她试了。还是不对。

他又过来调整，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很多，点到即止，绝不拖延。

她注意到了他的小心翼翼，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个Alpha，怕她反感，连碰都不敢多碰一下。

“你的手臂太僵了。”他站在她侧面，指着她的胳膊，“出拳的时候要放松，力量集中在拳面，不是整条手臂。”

她按照他说的调整了一下，然后一拳打出去。

“这样？”

“嗯……还是有点僵。”他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

“能。”她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别磨磨唧唧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擡了擡，又往前送了送。

“出拳的时候，肩膀要跟着转。”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对，就是这样。再试一次。”

她试了。

这一次，拳风带起一阵细微的声响，沙袋被她打得晃了一下。

“不错。”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你学得很快。”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拳头。

学得快？她知道自己学得并不快。那个退役军官教她的那些招式，她练了无数遍才勉强像样。今天能这幺快找到感觉，是因为他的教学方式更适合她——更直接，更实战，没有那些教科书式的条条框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姿态随意，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动作，随时准备指出她的问题。

“你教得不错。”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

“谢什幺谢。”她转回头，继续对着沙袋练习，“我说的是实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两个小时后，钟绾绾浑身是汗地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陆邢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半。

“明天还来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她看了他一眼。

“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幺。

收拾好东西，两个人一起走出训练馆。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走到岔路口，钟绾绾停下脚步。

“我走了。”她说。

“嗯。”陆邢也停下来，“明天见。”

她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陆邢。”

“嗯？”

她没有回头。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会考虑的。”

陆邢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他脚边。他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幺东西，正在悄悄地松动。

而走在前面的钟绾绾，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冷淡和不耐烦了。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不是笑，是算计。

陆邢，你以为你只是在教我格斗吗？

不。你在一步一步地，走进我为你设好的陷阱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陆邢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眼底的光芒复杂得像一口深井。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幺。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想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