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研楼出来，天已经黑了。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两人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
忽然，骆博阳冒出一句：“是不是觉得很丢人？”
路雨萌挽着他手臂的手僵住，“没…没有啊。”
博阳自嘲笑了声：“第一次这幺出糗。还是在你面前。”
路雨萌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她眼中，博阳一直是一个能扛事的人。不论是学业，还是生活都从未看到他露过怯。也正是这份远超同龄人的稳重，让她选择了他。
而如今，博阳却为一次求人而反复回想、难过。
“别想啦。至少今天达到目的了。”
“开心一点呀。”
博阳还是没说话。路雨萌只得嘴巴一撅，撒娇：“我饿了，什幺都不准想了，陪我吃顿饭。我要桥州风味菜。”
骆博阳这才渐渐回神。
进入课题组后，博阳肉眼可见忙了起来。路雨萌收到的他的消息越来越少，甚至一天过去，也很难有一条。
但她理解，尽管还是有一点“小女生的不开心”。一个星期过去，周末的一个晚上，路雨萌突然收到骆博阳同门兼舍友的电话，说他在宿舍偷偷打葡萄糖。
这才知道，博阳主动承担了课题组大量的病例整理和文献综述，有时临床轮转后还坚持做数据，连续三四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查房时低血糖手抖，被带教老师痛批了一顿。
路雨萌当即把博阳约出来。博阳一身睡衣，嘴唇惨白地来到她宿舍楼下。虽然心疼，她还是没忍住质问：“为什幺要这样？”
博阳脸色铁青，没说话。
路雨萌语气更重了：“你这不是努力，你这是在逞能！”
骆博阳抿紧嘴唇，突然厉声反驳：“我不撑，凭什幺比那些背景比我硬的人站在一起？”
“我怎幺超过他们？”口气饱含委屈。
路雨萌愣住，好一会儿问：“为什幺一定要超过他们？”
博阳冷笑一声，语气低沉：“你不懂。”
“不懂什幺？”
冷风阵阵，吹在两人身上。博阳刚打过点滴的手臂又僵又凉。不适和自虐的苦痛在心底爆炸，他擡起头，没忍住：“因为你是小公主啊，不用往上爬，家里会接住你的。”
路雨萌如坠冰窖，这句话好像刀子一样戳进心窝，“你说什幺？”
骆博阳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脸上的倔强被惶恐替代，“不是…萌萌，我不是那个意思。”
路雨萌越想越委屈：“我带你去找的沈晦，我陪你等的。我不明白你为什幺要把话说得这幺难听……”
骆博阳几度想牵她的手，却被狠狠甩开。路雨萌捂住脸，转身，跑回了宿舍。
两人陷入冷战。连续几天，路雨萌没有接过骆博阳一个电话，回过他一条消息。再过几天，或许是因为实习和课题组，骆博阳的电话少了。
心情越差，路雨萌回家的心越强。她是被家里照顾得很好的女孩，散漫、脆弱，因此也养成了一有事就往家钻的习惯。就连哥哥路景秋也经常嘲笑她，“多大的人了，还黏爸妈呢。”
又给了博阳几天“主动上门哄人”的机会，见他还没行动，周五下午开完组会，路雨萌买下回家乡梧城的车票。
梧城和桥城毗邻，当天晚上路雨萌就回了家。路景秋已经上班搬了出去，家里只剩爸妈和她。
见她回来，父亲路溯和母亲倪青虽然惊讶，还是赶忙叫钟点工多做了几个菜。
吃饭时，路雨萌总能感到对面打量的眼神，忍不住放下筷子，问：“一直看我干什幺？”
倪青一副看穿她的模样：“是在学校受气了吗？”
知女莫若母，共处二十多年，倪青怎幺看不出女儿有心事的模样。不然突然回家干什幺？
路雨萌也深知什幺事也瞒不了母亲。可她不敢说实话。和博阳交往快一年，她从没敢跟家里提恋爱的事。
她清楚父母看重家庭条件，如果知道博阳的存在，一定会插手。至少会反复考察。她只是想谈一场纯粹的恋爱，不想世俗染指。仅此而已。
这大概是当了二十四年的乖乖女，她第一次反抗家里。
“就是论文写得不好。被导师骂了。”知道父母不好应付，想了想，路雨萌还是找了个理由。
“真的？”倪青一脸难以置信，她也是大学教授，“一般老师可是不发火，那你论文是写得多糟。”
路雨萌强笑，打着哈哈：“给您丢脸了。”
路雨萌的回来，的确给家里带来了生气。连续几天路溯和倪青眼里都神采奕奕。尤其是倪青，偶尔抛来几个眼神，意味不明。
直到几天后，路雨萌才明白，那是什幺意思。
倪青的开场白很委婉：
“萌萌，你知道吗？你哥哥和连心下半年就要结婚了。”
“那连心一定会请我当伴娘，我是她高中最好的朋友。”
倪青嘴角一抽，又换了个话题：
“听楼下裴局长的儿子也订婚了，上个月才求完婚。”
“…我们这幺早就要想份子钱的事吗？”
倪青倒抽一口气，不再兜圈子：“我是说，你今年二十四岁。可以考虑谈恋爱了。”
“我…我还不想。”
“但可以试试呀，试试没坏处。你这幺傻，不多谈几个怎幺知道世间险恶呢？”说着，倪青拿出手机，去翻聊天记录，“那天王教授才和我说了个青年才俊，相当优秀啊。萌萌，你相信妈妈，不会害你的。”
路雨萌只觉头越来越大，博阳的事还在心里记挂着，家里又开始添乱。
倪青变得软言软语：“我的女儿，这幺漂亮和受欢迎。就算是相亲，也是一堆男生围着你转圈呀。您就给点面子，下趟凡吧，仙女。”
围着她转。
路雨萌猛然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学校研会联合其他高校，承办了一个硕博交友会。目的是组织一堆男女认识、脱单。
当时作为研会成员的她，不仅要布置场地，还要“凑人头”。活动最后的一项叫“心动畅聊”，女生坐在桌边，有意向的男生就主动过去聊天。胆大的人掌握先机。
到这个时候，有些人早离场了，因此参加的人不多，一大半桌子都是空的。为了让明天公众号的照片发出来好看，不至于显得太惨淡，路雨萌被叫上去凑人数。
她还没坐几秒，好几个男生便围了上来，吵得相当激烈，就快为谁能坐她对面打起来了。正当场面一度僵化，不知怎幺办时，骆博阳冲了上来，对着好几位身强力壮的男生宣称：
“这是…是…是我女朋友！”
“她是来凑人头的！谁也别想打她注意！”
博阳一向腼腆斯文，这个时候脸变得绯红，流了好多汗。俨然和群狼对阵的绵羊。
最后当然是谁也没好意思上来，还惹得在场所有人哄堂大笑，一副看戏的表情。骆博阳这才反应过来，脸因尴尬而更红，汗水让眼镜直往下滑。
许久，路雨萌忍住笑意，起身，走到博阳身前。食指来到他镜框中间的那道小横杠，往上推。鼻托顺着博阳汗湿的皮肤往上滑，缓慢，还有些痒。
……
“怎幺样啊，答不答应啊公主？”
倪青又问了一遍，打破连绵思绪。路雨萌猛地擡头，一股矫情劲就那幺发作了。她要博阳后悔，要他慌乱、哄她。
“我答应还不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