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这样撑不了多久……”
“……”
好困。
时恰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帘像浸在冬河的布一般,沉重而湿冷,意识也模糊,隐约听到有人在对话,很不真切。
“您必须得做决定了……让她回林家是最好的抉择,另……”
好像是素杏姐姐的声音?她在说什幺,头好晕……
“……先续几个药方吧,孤要想想。”
长久的沉默,在时恰以为素杏已经离开时,再次听到她的声音,这次听的很清晰:
“宗主,您会死的。”
“孤不是很在乎。”
片刻后室内的呼吸声变为了两道,时恰猜测素杏应该是离开了。
她走后,时恰的意识回归很多,她掀起眼帘想起身,刚支起身子,太阳穴猛地胀痛,她下意识抚额撑床。
“醒了?”
司鹿鸣没料到她这次醒那幺快,忙起身扶住时恰的肩头。
“头,好难受。”时恰头痛欲裂,她靠在师尊的肩上,痛苦地捶打自己的额角。
“别这样!”男人放她平躺下来,给她运法缓缓揉按太阳穴。
司鹿鸣看着小徒儿痛苦到发白的唇,心如刀割。
“一会就好了,忍一忍。”
他话落,时恰痛苦很明显减轻了许多,皱成一团的眉慢慢舒展开来。
“……再喝些药吧,喝完就不难受了。”
司鹿鸣端过来一碗药,黑漆漆的汤汁浓稠的发苦,瞧着就教人害怕。
但是时恰还是乖乖喝了下去。
这种药她喝了不少,自她十二岁开始,时不时就要喝这种不知名的药汤,但她相信师尊不会伤害她,一直没有过问是什幺药。
况且问了师尊也不会说。
“再睡一会吧,过了今天,就无事了。”
少女蹙眉摇首,她已经睡的够久了,一直不醒着,像一个病秧子。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呢……对了阴阳弓,师尊。”
“在这里。”
司鹿鸣从乾坤镯中取出,弓箭通体漆黑,却在光线转换间,泛起一层幽冷的哑光,如梦似幻。
时恰的视线被司鹿鸣手腕上,似春水温润的储物玉镯吸引。
师尊一直很爱戴些玉石首饰。
他今日戴了一对玉质耳铛,瞧上去温润如凝脂,里头沁着一痕烟青,似远山云雾,衬得他细长的脖颈如一段羊脂玉。
师尊似乎在说些什幺,时恰晕乎乎的没反应。
“……想什幺呢。”司鹿鸣拿手边的简册轻敲她的额头,语气无奈又宠溺。
她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窘迫,很自然的搂住男人的脖颈转移话题:“为什幺阴阳弓要叫阴阳双弓?明明只有一把呀?”
男人手掌托住她的后背,以防万一她滑下去,回道:“弓只有一把,但箭有两支:一为阴,主司颠倒,弥灭;一为阳,执掌重构,创生。”
司鹿鸣一边说一边单手摊开简册,上面金色字体,随着竹简滚动一一浮现。
“百年前,林家先祖只是某一小宗门的子弟,其虽资质平庸,但论辩能力堪称天才。凭借自己的手腕一步步向上爬,终成功夺储。”
时恰听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司鹿鸣的手掌沿着她的脊骨一路攀爬来到她的后颈,指节缓缓划动,似在书写。
“如若只是当个普通小门小派的宗主,那也就罢了,但他野心远远不止。他在夺权后第二年就举全宗上下所有有能之人随他入渊。”
少女的眼睛骤然瞪大,惊愕:“魂渊?”
“对,那片上古古战场——魂渊。谁到不知道他在里面发生了什幺,失踪十年之久,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身死之时,他回来了,并且带回了阴阳弓。”
“啊?这个后面我听说过了。”时恰恍然大悟,原来她从小听到大的,幼年时恐吓小孩的鬼故事主角居然是林氏的先祖。
“对的,就是如你所知的故事一般,林氏归来后,用阴阳弓阴箭,灭了当时的机关术宗族,子书氏。替代了他们的生存位,创造了偃甲。”
纵使这个故事她从小听到大,再听一次仍然会忍不住头皮发麻,一夜之间满宗灭门。
“那……我们现在拿到这把弓岂不是……”
司鹿鸣这次没有立刻回复,他手缓缓的摩挲少女纤细滑腻的后颈肉,目光在看着她却无神,似乎在陷在什幺回忆里。
良久,他才启唇:“阴阳弓可以泯灭天地术法,世人皆知,但不是所有人拿到阴阳弓都可以使用。”
天脉。
时恰听到他这样说,她盯着司鹿鸣一张一合的唇,意识开始有些涣散。
怎幺回事……头好晕。
她努力想睁眼,但最终还是没做到,身体软软的倒在了师尊的怀里。
司鹿鸣抱着时恰,没有任何动作。
他紧紧的抱着这个少女,目光在她脸上描绘,仿佛要把她记在记忆的很深很深。
直到天破晓,金乌凌空,他才将时恰放在被窝里。他长久伫立榻前,似乎在期待术法失效,少女能突然苏醒,但他最终还是没等到。
“宗主。”素杏和冯栾抱着林熙在外殿等候多时,看到司鹿鸣出来恭谨迎了上去。
司鹿鸣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林熙还醒着,但是已经不哭不闹了,她呆呆的望着面前的大人,没有任何危机感。
“……”他沉默许久,食指点在幼儿额间片刻又撤回手,反反复复数次,终究没有下手。
素杏抿唇,她不忍的看着孩子,但仍旧狠心劝:“您要进入魂渊寻找天脉的踪迹,必须要林氏血脉引路。冯栾为您占筮,您若没有林氏血脉,生率会降至最低。”
“孤第一次见恰儿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大。”
素杏怔然。
“……罢了,孤不需要这些东西,你好好照看恰儿,冯栾……”
“属下在。”
“孤不在这些时日,你代管宗派,顺便带恰儿熟悉一下宗内的事务,也莫要让她太累。”
“……属下遵命,还有宗主……岑溪的事情……”
“孤会在魂渊找到他的,是非对错,孤都不会心慈手软。”
“……是。”
他吩咐完,便挥退两位阁主,外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殿内雕梁画栋,穷奢极靡,但仍旧冷清得像一座孤堡,他站在空荡荡的殿内,仿佛一副褪色的画,枯槁而又苍白。
他手掌抚上自己的面颊,玉石耳铛发出清泠的撞击声,日光照出的华泽在他面颊流转,散发细腻温暖的肤泽。
他借着殿内铜镜细细观察自己,用了驻颜术的容貌停留在二十岁,但他仍觉得,自己同二十的容颜不同。
不似年少时华美,也不似年少时初心不改。
哪怕容颜依旧,但心确实随着时光的洪流缓缓老去了。
缄默的哀叹在他五脏游荡,最终化为乌有。他站起身来,衣袂随着翩飞画出一道道阵法,司鹿鸣屹立在阵法内,逐渐被光芒吞噬。
等师尊回来。
他最后看了内室方向一眼,无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