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我错了

岭南的初冬,寒意已浸入骨髓。

黑云寨山谷上空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预示着不祥。

这日清晨,寨民们如往常一般开始劳作。

女人们在溪边浣衣,孩子们在林间空地上跟着裴钰认字,男人们则准备进山狩猎或检查寨子周边的陷阱。

陈逐风带着几个兄弟在寨门前整修木栅栏,阿月帮着阿秀婶在晒制过冬的药材。

一切宁静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

直到那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滚过山谷,打破了这片虚假的安宁。

“官兵!是官兵!”放哨的兄弟连滚带爬地从树上滑下,声音都变了调。

陈逐风脸色骤变,扔下手中的工具,厉声喝道:“快!老人孩子女人回屋!男人抄家伙!关寨门!”

然而已经晚了。

黑压压的官兵如潮水般从山谷唯一的入口涌入,足有数百之众,全副武装,刀枪雪亮,瞬间将不大的寨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低级武官服、面色冷厉的中年人,手持官令,声如洪钟:

“奉岭南道节度使之命,查黑云寨聚众为匪,劫掠商旅,对抗官府,罪大恶极!现予以剿灭!所有人等,弃械跪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放屁!”陈逐风双目赤红,提刀上前,“我们黑云寨劫的是为富不仁的奸商,济的是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从未滥杀无辜,何来为匪?倒是你们这些官老爷,欺压良善,与那些奸商勾结,搜刮民脂民膏!”

“大胆匪首,还敢狡辩!”武官冷笑,“给我拿下!”

“兄弟们,跟这群狗官拼了!”陈逐风暴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寨中汉子们虽然勇悍,但多是猎户农夫,如何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官兵对手?

顷刻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妇孺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将这片世外桃源变成了人间地狱。

裴钰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阿月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

他们看见平日里憨厚笑着的二牛哥被一刀砍倒;看见教阿月采药的阿秀婶被推搡在地,头破血流;看见陈逐风浑身浴血,仍在拼命厮杀,却寡不敌众,身上不断添着伤口。

“公子……他们……他们怎幺能这样……”阿月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大哥他们是好人啊!”

裴钰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眼前这一幕,与汴京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党同伐异的嘴脸何其相似!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方式,依旧是对无权无势者的肆意践踏!

“住手!”他忽然挣开阿月的手,上前几步,对着那指挥的武官高声道,“这位大人!黑云寨众人虽有违律法,但事出有因!此地贫瘠,官府盘剥甚重,百姓无以谋生,方才铤而走险!大人若能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条生路……”

“你是什幺人?”武官锐利的目光扫过裴钰,落在他脚踝上那两个明显的凹痕和虽破旧却难掩清雅气质的脸上,皱了皱眉,“流放犯人?”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凑上前,低语几句。

武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原来是你,汴京裴家的那个……呵呵,自身难保的流放罪囚,也敢为匪类求情?给我一并拿下!”

几个官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裴钰和阿月粗暴地扭住,用绳索捆了。

“公子!”阿月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

裴钰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那武官,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憎恶。

这就是他曾经所属的“士大夫”阶层?

这就是他父亲教导他要效忠的朝廷?

如此是非不分,草菅人命!

战斗很快结束。

黑云寨的汉子们死的死,伤的伤,没死的也都被捆绑起来。

妇孺们哭声震天。

陈逐风身中数刀,被按倒在地,仍目眦欲裂地怒骂不休。

寨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官兵们搜出了一些财物——多是劫掠奸商所得,分给寨民后剩余的公产,以及一些简陋的武器。

“证据确凿!全部押回州府大牢,听候发落!”武官挥手。

裴钰和阿月被推搡着,与黑云寨的幸存者们一起,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出山的路。

回头望去,那个曾经给予他们短暂安宁的山谷,已是浓烟滚滚。

官兵放火烧寨。

阿月泪水涟涟,不住回望。

阿秀婶、老鲁头、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

他们做错了什幺?

只是想在这世道夹缝中,有尊严地活下去而已!

陈逐风被单独捆在一匹马上,他挣扎着回头,看向裴钰和阿月,眼中有着深切的愧疚和无奈,哑声道:“对不住……连累你们了……”

裴钰摇了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陈逐风。

州府大牢,比之前私矿的柴房更加阴森肮脏。

挤满了黑云寨的人,空气污浊不堪,哭泣声、呻吟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裴钰和阿月被关在同一间牢房,还算优待。

陈逐风则被单独提审,不知会遭受什幺。

牢里暗无天日,不知过了多久。

狱卒送来的饭食是馊的,水是浑的。

阿月将相对干净些的留给裴钰,自己只吃一点点。

“公子,您说……陈大哥他们,会怎幺样?”阿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干涩。

裴钰沉默。

按律,聚众为“匪”,对抗官府,首领多半是死罪,从众或流放或充军。

黑云寨虽然劫富济贫,但在官府眼中,就是破坏秩序、挑战权威的匪类,必会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这个世道……”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深沉的无力感。

他想起了父亲裴文渊。

父亲一生清廉,恪守臣节,教导他要忠君爱国,要为民请命。

可最后呢?

父亲被构陷软禁,裴氏大厦将倾,他自己蒙冤流放,路上受尽折辱,如今连想庇护一个收留他们的山寨都做不到。

忠的是什幺样的君?

爱的是什幺样的国?

请的又是什幺命?

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那些掌握权力的官僚,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的权位和利益。

百姓疾苦,民间冤屈,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奏折上冰冷的数字,是博弈的筹码,是可以随时牺牲的东西。

黑云寨的覆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心中对朝廷最后一丝残存的、基于士大夫教育的幻想,彻底碾碎。

几日后,判决下来了。

陈逐风作为匪首,判斩立决,三日后行刑。

其余成年男子,一律流放三千里,至西北苦寒之地充作苦役。

妇孺则遣散原籍,若原籍无亲可投,便发卖为奴。

而裴钰和阿月,因本就是流放犯人,此次“与匪类勾结”,罪加一等,判决“即日押送,前往原定流放地岭南崖州,永世不得赦免。途中若再生事端,立斩不赦。”

听到陈逐风的死讯,阿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裴钰扶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自己的心也像被浸在了冰水里。

陈逐风……那个豪爽磊落、救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暂时安身之所的汉子,就要这样死了?死在这些肮脏的、不公的律法之下?

牢门打开,狱卒进来提人。

黑云寨的幸存者们被一串串绑起来,如同牲口般被驱赶出去。

女人们的哭声撕心裂肺,孩子们茫然惊恐。

裴钰和阿月也被戴上更重的枷锁,押出了牢房。

经过刑场时,他们看到了被绑在木桩上的陈逐风。

他脸上有受刑的痕迹,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看到他们,竟还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无声地说了句什幺。

看口型,是“保重”。

阿月的眼泪夺眶而出。

裴钰紧紧握拳,浑身血液都冷了。

他们被押上囚车,与其他几个流放犯人一起,在官兵的押送下,缓缓驶出州府城门,再次踏上了南下的流放之路。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阵阵烟尘。

身后,是黑云寨众人的生离死别,是陈逐风即将落地的人头,是那个被焚毁的山谷。

阿月靠在囚车冰冷的木栏上,望着逐渐远去的城池轮廓,眼中已无泪,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公子……”她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风里,“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裴钰坐在她身边,同样望着远方。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阿月,我错了。”

阿月茫然地看向他。

“我以前总想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想着远离是非,独善其身。想着……或许能有一方净土,容我们安身。”裴钰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阿月憔悴的脸上,那里面的空洞死寂,正在被一种新的、冰冷的火焰取代。

“可我错了。这世上根本没有净土。你不争,不斗,不握住权力,就只能任人宰割,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碾碎。”

他想起了吴顺,想起了黑云寨那些朴实的面孔,想起了陈逐风最后的笑容。

“我不能再这样了。”他握紧阿月的手,那手冰凉,他却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我不能让你再跟着我,一次次陷入险境,看着无辜的人为我们而死。我不能……再逃避了。”

阿月怔怔地看着他:“公子,您想……”

“我要回去。”裴钰一字一句道,眼中燃着幽暗的火,“回汴京,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我要拿回属于裴氏的一切,我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可以改变这该死的世道!”

“哪怕手段不再干净?”阿月轻声问。

裴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月,你怕不怕……看到我变成我曾经厌恶的那种人?”

阿月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和挣扎,心中绞痛。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奴婢不怕。无论公子变成什幺样子,在奴婢心里,您永远是那个将奴婢从雪地里拉起来的公子。您想做什幺,奴婢就陪您做什幺。上刀山,下火海,奴婢都跟着。”

囚车颠簸,前路漫漫。

但这一次,裴钰心中不再是一片荒芜的绝望。

他要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有力量。

他要撕开这腐烂官场的遮羞布,要把那些魑魅魍魉拖到阳光下,要为他们,为吴顺,为陈逐风,为所有被这世道辜负的人,讨一个公道!

岭南的流放地,不会是终点。

那将是蛰伏之地,是磨刀之石。

汴京,我终将归来。

而那些欠下的血债,必将,血偿。

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未知的远方。

囚车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如同命运刻下的疤痕,蜿蜒指向南方的密林与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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