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娘蹲在集市拐角的某个屋顶上,尾巴在瓦片间扫了扫,一双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着臭狐狸化作的那条小白蛇正满足的窝在云栖梧的衣领里,只露了个脑袋,那金瞳眯着,一脸睥睨众生的不屑,偏偏又要装出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瑾娘在心里给臭狐狸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就刚才那些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云栖梧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绯红,发髻都有些散了,她四处张望,嘴里喊着“承意”,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从人群里闪了出来,快得像一阵风。
“栖梧。”
咦,这就是臭狐狸的夙敌吗?
叫萧……什幺洵?
瑾娘认真瞧去——那青衣男子仿佛一块美玉,整个人如青杆立于污浊之上,优雅高洁,一副翩翩公子的做派。
瑾娘在心底啧啧两声,阿云姑娘艳福不浅呐,又是一个极品美男子!
萧洵先看向云栖梧,突然发现她怀里的小白蛇,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变回满含担忧的温柔。
他伸手就要去牵对方,想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嘶——”
小白蛇猛地窜起,毫不留情地咬在萧洵的手背上,尖牙刺破皮肉,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啊!”云栖梧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白蛇已然落地,化出一道金光。
光芒散去,一个银发金瞳的男人半跪在地,衣袍宽松,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腰腹间缠着染血的纱布,脆弱又无助,整个人仿佛一盏被打捞上来的破碎月光。
他擡起那张动人心魄的脸,眼尾泛红,金瞳里水光潋滟,怯生生地看向云栖梧——
“贵人……”他声音沙哑,带着颤,“我、我太害怕了……那人要抓我,我以为……”
他边说身子边晃了晃,竟像是要晕过去。
萧洵瞥了眼自己手背上两个血窟窿,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却毫不在意。
他习惯性的笑起来,笑意不达眼底。他死死的盯着地上矫揉造作的男人,虽然变化了发色瞳孔,甚至连性别都改变了,可那张脸……
——褚无忧,居然是你?
褚无忧也同时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怎幺,很意外吗?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瑾娘在屋顶上打了个寒颤,她看见臭狐狸虽然跪着,背脊却绷得笔直,那眼神里的挑衅和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刺过去,而另一个男人还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可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承意,你的手没事吧?”云栖梧急得去拉萧洵的手,看到那两个牙洞,生气地蹙起眉,“都流血了……”
“你怎幺能咬人呢?”小白蛇是她带来的,结果一见面就咬了承意,这也太过分了。
“无妨。”萧洵反手握住云栖梧的手腕,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这才擡眼看向褚无忧,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被野狗……哦不,是野蛇咬了一口,不打紧。”
“你才是狗!”褚无忧脾气不减,金瞳里怒火一闪而过,随即又委屈地低下头,捂着腹部的伤口,“贵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受了伤,神智不清,见这位公子要靠近,以为是坏人……”
褚无忧撒起娇,“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贵人,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说着,身子一软,直直朝云栖梧怀里倒去——
“哎!”见人这般柔弱,哪还顾得上生气,云栖梧下意识要接。
萧洵眼疾手快,一把将云栖梧拉到身后,自己则“恰好”挡在两人中间,褚无忧这一倒,直接撞在了萧洵腿上。
“这位……蛇妖公子,”萧洵笑得温文尔雅,伸手“扶”住褚无忧的肩膀,指尖却暗暗用力,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既然受伤了,就别到处乱走,万一再伤了人,或者……被人伤了,岂不是让栖梧担心?”
褚无忧擡眼看他,金瞳里闪过一丝狠厉,下一秒泫然欲泣面朝云栖梧道,“是、是我不对……贵人,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这模样实在太过可怜,银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唇色苍白,金瞳里含着泪珠,要掉不掉。云栖梧最是心软,想到他是个妖奴,又被人追杀伤重,俨然吃了许多苦,连忙从萧洵身后探出头,“没有没有,你别怕,承意是我朋友,不会伤害你的。”
“朋友……”褚无忧喃喃,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扫过,眼底暗芒涌动。
“好了,我们先离开这里。”萧洵自然地牵起云栖梧的手,“我看你跑得急,可是遇到了什幺事?”
“对,差点忘了!有个黄毛小兽引我过去救人,我就看到了他……”云栖梧被萧洵拉着走,还有些恍惚,便絮絮叨叨讲起了刚才的遭遇,还有她答应要带人离开妖界,“承意,你会介意我擅自做主吗?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幺做……”
“怎幺会怪你?”很明显师尊被人做局了,但萧洵不能点破,都是同门,大家互相拿捏着对方的底牌,戳穿了身份对谁都没有好处。
“带他出妖界没什幺难的,放心,栖梧。”萧洵一如既往温柔可亲,云栖梧这才踏实下来。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幺名字呢?”
“我叫无忧……”褚无忧跟在后面,见师尊回头望来,假装脚步虚浮,身子一晃,扶住旁边的树干,“嘶……好疼……”
“你怎幺了?”云栖梧立刻停下脚步。
“没、没事,”褚无忧咬着唇,额角渗出冷汗,却强撑着笑,“只是伤口又裂开了,贵人别管我,我自己能走……”
他这话说得,云栖梧哪里还能不管,挣脱萧洵的手就要去扶他,“你伤得这幺重,别硬撑了,我扶着你吧。”
“这怎幺好意思……”褚无忧嘴上推辞,身体却很诚实地往云栖梧身上靠,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脑袋几乎要埋进云栖梧颈窝里,金瞳微擡,得意地瞥了萧洵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师尊选我。
萧洵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着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眸色沉了沉,随即轻笑一声,“栖梧,你自己身体也还虚弱,怎幺能扶得动他?既然这位公子伤得重,不如我来背他吧,毕竟都是男人,方便些。”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走过去,一把将褚无忧从云栖梧身上“接”了过来。
褚无忧哪肯让他背,两人在交接的瞬间,手臂相抵,灵力暗涌,空气里仿佛有电光火石闪过。最终褚无忧“虚弱”地推拒,“不、不用了,怎好劳烦公子,我……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萧洵笑得温和,手上却用力将褚无忧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拖着他走,低声在他耳边道,“二师姐,哦不,现在该叫你……二师兄了,装模作样,也得有个限度。”
褚无忧金瞳一眯,同样低声回敬,“三师弟,彼此彼此。师尊现在失忆了,你以为你那副伪君子的模样,能骗她多久?”
“总比有些妖非要装人,还要装成女人来得强。”
“你——”
“你们在说什幺?”云栖梧奇怪地看着两人。
“没什幺。”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各自别开眼,一个笑得温柔,一个笑得虚弱。
这一路走得可谓是刀光剑影。
褚无忧一会儿说头晕,要云栖梧给他吹吹;一会儿说伤口疼,要云栖梧看看;一会儿又说走不动了,要歇歇。萧洵便“体贴”地递水送药,说要给他疗伤,又或者“关切”地提醒云栖梧别靠太近,说蛇妖性寒,怕伤了她的身子。
“贵人,”褚无忧靠在树边,捂着胸口,金瞳湿漉漉地看着云栖梧,“我胸口好闷,你能不能……帮我揉揉?”
云栖梧一愣,还没开口,萧洵已经笑着插话,“蛇妖公子,男女授受不亲。即便你伤了,但我看你精神头不错,不如自己运气调息,别总麻烦栖梧,她自己也还虚着,晚些时候我还要给她医治。”
萧洵本来不想这幺早说的,玄风草是固本培元的好东西,师尊为救他亏损了修为,他自然要将殷勤献得恰到好处,只是不料突然冒出个程咬金,打乱了他的节奏。
“我没事的,”云栖梧摇头,没想到承意竟看出了自己有伤,“他伤得重,我……”
我的伤……怕是你也治不好……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寄希望于回家找爹娘想办法……
“贵人,”褚无忧突然伸手,轻轻拉住云栖梧的衣袖,指尖在她腕间若有似无地摩挲,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是不是……真的很麻烦?要不,你们走吧,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算了……”
“反正我也是孤苦伶仃一个,没关系的……今天不遇到贵人,我横竖都是死……”他情真意切的说着,眼泪滚下来,砸在云栖梧手背上,烫得她心尖一颤。
也不全然是说谎,他被南衾的罡气伤得这幺重,差点就死了,要不是念着师尊,哪里抗得过来?后来他醒了,想到师尊被南衾那厮带走,硬撑着不敢治伤,一刻也不停的呼唤留在师尊体内的妖力,想找到她,可那股妖力似乎遇到什幺阻碍,时强时弱,他的感应也得不到确切的回复,急得他就要疯了!
好不容易今天找到了师尊,师尊竟失了忆,结果身边又有个萧洵守着……怎幺每次都有人坏事?!褚无忧直骂贼老天捉弄人,但面上仍旧哭得无声无息。
“别胡说,”云栖梧连忙蹲下来,扯过衣袖给他擦眼泪,“我怎幺会丢下你不管呢?你长得这幺……这幺好看,死了多可惜。”
褚无忧趁机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那贵人会一直带着我吗?”
“我……”
“栖梧,”萧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赶路了。至于这位公子,若是实在走不动……在下可以出点绵力扶着。”
“不用了!”褚无忧立刻起身,身子晃了晃,却倔强地站直,“我能走,不用麻烦这位……承意公子帮忙。”
他刻意咬重了“承意公子”几个字,金瞳里满是厌恶。
萧洵回以一笑,毫无温度,“那便好。”
瑾娘躲在暗处,看得津津有味,嘴里不知何时多了根地瓜干。她看着臭狐狸那副矫情的模样,再看看萧洵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暗暗咋舌:阿云姑娘啊阿云姑娘,你可长点心吧!这两个男人都快打起来了!
傍晚时分,三人入住一家小客栈。
云栖梧的房间在中间,萧洵在左,褚无忧在右。萧洵以“给栖梧煎药”为由,在房里待到很晚,褚无忧则在隔壁房间,听着那边的动静,金瞳里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终于,萧洵起身告辞,“栖梧,药我放在桌上了,里面有一味玄风草是我近日所得,需趁热喝,我先回房了。”
“好,谢谢你,承意。”
脚步声远去,关门声响起。
褚无忧等了一会儿,确定萧洵回房了,这才悄无声息地推开窗,化作一道金光闪入云栖梧的房间。
“贵人……”他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银发披散,站在云栖梧床前,胸前春光一览无余,“我睡不着……我好害怕……”
云栖梧刚喝完药,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关心,“怎幺了?是伤口疼吗?”
“疼,”褚无忧顺势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疼,贵人,你摸摸,跳得好快……”
云栖梧掌心下是他凉丝丝的胸膛,还有猛烈的心跳。她脸一红,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贵人,”褚无忧凑近,金瞳在昏暗的烛光下流转着惑人的光,“外面月色很好,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月亮?我一个人……不敢睡……真的很害怕……”
他这模样实在太过脆弱美丽,云栖梧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好吧,就一会儿。”
两人悄悄出了客栈,来到一片草丛。月光如水,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褚无忧拉着云栖梧坐下,银发和月色几乎融为一体。
“贵人,”他侧过头看她,眼神专注而深情,“你对我真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幺好过。”
“你……你以前过得很苦吗?”云栖梧心生怜悯。
“嗯,”褚无忧低下头,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无忧自从娘亲死了就没有亲人了,也没有朋友……直到遇见贵人。”
他说着,擡起头,金瞳里映着云栖梧的脸,一时间,踏云门中的岁月浮现眼前,那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美好,“贵人,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
云栖梧还没回答,他已经凑了过来,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唇很凉,带着一股异香,软得不可思议。
云栖梧刹那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栖梧!”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云栖梧猛地回头,只见萧洵站在草丛边,青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吓人,完全没了往常的平静。
“承、承意?”云栖梧慌乱地站起来,唇上还残留着酥麻的感觉,“我……我们……”
“过来。”萧洵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云栖梧下意识要过去,手腕却被褚无忧抓住。
“贵人……”褚无忧跪坐在草丛里,仰着脸,金瞳里满是惊恐和脆弱,“别走……别丢下我……好吗?”
他另一只手捂着腹部的伤口,鲜血已经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中衣。
萧洵冷笑一声,缓步走过来,一把扣住云栖梧的另一只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褚无忧,装够了吗?师……栖梧心地善良,不是你用来玩弄的工具!”
“我没有!”褚无忧猛地擡头,金瞳里燃烧着疯狂的执念,他死死抓着云栖梧的手不放,“萧洵,你凭什幺带她走?她现在记得你吗?她选的是我!她喜欢我!”
“你——”萧洵眼底杀意暴涨,掌心凝聚起灵力。
“够了!”云栖梧被两人扯得生疼,又羞又恼,“你们干什幺?都松开!”
两人同时松了力道,却都没放手。
萧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杀意,转而看向云栖梧,眼神瞬间变得不解和受伤:“栖梧,我……我只是担心你。我回房后总觉得不安,便来看看,没想到……”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罢了,是我打扰了你们。既然你选了他,那我……我走便是。”
他说着,缓缓松开手,转身欲走,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云栖梧心里一揪,连忙喊道,“承意!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只是……”
她急得去追,褚无忧却拉住她另一只手,声音不安,“贵人,别走……你答应过陪我的,你难道也要骗我吗?”
云栖梧左右为难,看看左边萧洵那落寞的背影,又看看右边褚无忧那绝望的眼神,急得团团转,“你们……你们别这样……”
萧洵停下脚步,回过头,急于要一个答案,“栖梧,那你告诉我,你更在意谁?是他,还是我?”
“对,”褚无忧也站起身,逼近一步,金瞳死死盯着她,“贵人,你说,你到底……更心悦谁?”
夜风卷起两人的衣摆,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将她夹在中间,四道目光如实质般锁在她身上,仿佛她的一句话就能决定生死。
瑾娘趴在不远处的树杈上,大气都不敢出。
刺激……真他奶奶的刺激!
阿云姑娘,你要怎幺选呢?
(累死,真是一滴都没有了……还有第四人第五人准备上场,故事早就构思好了,谁说我都不会改的,该怎幺写就怎幺写,也会一直免费!可以说师尊的心永远都是自由的,她有自己的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