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雨,雨。
血,血,血。
“快把他们擡进去!!”
“大夫呢,大夫!这里有人快不行了!”
“救救我朋友!救救他——”
“好痛啊——好痛啊——!”
“还有伤员,还有伤员进来!篷里已经没有地方了!”
这是真正的,血流成河。
十岁的兰芥撑着伞,呆呆站在疗养营的路边,耳边里充斥着各种混乱的喊嚎,同铺天盖地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不知道是谁要淹没了谁。
身边的每一个人身后仿佛都有恶鬼在追撵,面目狰狞地四处奔跑,在眼前留下一个又一个踩出的泥印,溅起一道又一道血红的花。
眼睛,耳朵,手臂,大腿,脚……原来人身体的每一处,都是如此的脆弱,说没就没了。
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忙,眼中已然看不见兰芥的存在,她猛地被撞进泥坑里,描了花的油纸伞落到了一旁,雨顿时像巨石一样从天上砸在身上。
“小玉!”兰芥听见母亲模糊的呼唤声,她努力想要睁开眼,可实在涩疼难忍。
母亲艰难地来到兰芥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捞抱起,护着她的头快步往父亲的帐中赶去。
“快些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
兰芥没有反应,任凭母亲将她摆弄,匆匆换了衣服擦了头发,便被塞进了床里。
她看见她今早才换上的父亲夸过好看的迎春黄衣缀铃裙,此刻全是血水污泥犹如垃圾被扔在地上,她今天发型是母亲替她梳的城中最时兴的双螺髻,现在被凌乱不堪披散着。
和她人本身一样脆弱。
“小玉,小玉,听着,”母亲也迅速换下身上湿透的衣物,来到床边捧握她的手,快速道,“现在营里伤员太多,娘亲也要去帮忙,和爹爹都顾不上你,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好吗?”
“娘亲,好多、好多人都在流血……”
到底是怎幺了呢,怎幺午时还欢笑融融的地方,突然间变成了炼狱。
兰芥此刻终于哭了出来,她也开始能感受到鬼就在自己身后,战争、血腥与死亡此刻就在她周围怪叫嘶吼,她害怕得全身发冷打颤,不敢松开母亲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要勇敢,要像战士一样勇敢。”母亲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
小小的孩子躲在被子里,蜷缩着身体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要勇敢,要像战士一样勇敢。
母亲去世前,对她说的,也是这句话。
那时兰芥十二岁,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勇敢。
可雨似乎永远也下不停,血永远也流不尽。
从兰芥亲眼见识世界上还有比鬼更可怕的事物存在起,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快两年。这个时候她和母亲都住在祖父药铺里为安置病人后院里,自家的宅院已经早已被母亲变卖了,用去收购药品和食物一起送去父亲所在的边关。
她本身一直是同官办合作的药商,每次都亲自跟随军队去往前线,呆过一段时间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去各家药商劝说,甚至乞求他们再多捐些价格再便宜些,凑够数量之后便又踏上征途。
“小玉,好孩子,娘下次会和爹爹一起回来的。” 母亲一如往常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
于是兰芥在分别的屋檐下等啊等啊,望啊望啊,夏天就这样过去了,叶子黄了,下雪了,雪又化了。
十二岁的兰芥已经足够勇敢,她学会了不用侍女照顾独自起居,依旧在祖父的教导下识字读书,也懂得一些药理了,只要她再努力学习,将来一定可以帮上母亲和父亲。
十二岁的兰芥依旧不够勇敢,她还是会抓着母亲的手嚎啕大哭,希望她不要离开她。
瑞雪兆丰年,却把她的娘亲也埋葬了。
紧接着是父亲。
洁白的大雪将世界掩埋,让一切归于起点,人们终于在迎来和平的春天。
十五岁的兰芥开始协助祖父接待情况更严重的病人,学着适应胃里翻山倒海和夜里因噩梦惊醒的日子。
二十岁的兰芥已经习惯平日里被人称作大夫,正屏气凝神独自为人处理深可见骨的伤口,可不知为何,她突然听见一阵诡异的开门声,紧接着一阵带着湿气的冷风刮来——
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兰芥下意识摸向枕头下面,握住了藏着的刀。
她惊觉门真的开着,此刻被风吹得吱嘎作响——门外有人在走动。
怎幺会睡得这幺沉,兰芥狠皱起眉,攥紧了手里的刀,紧接着又发现门的方位十分奇怪……愣了愣,她伸手摸向身边原本该睡人的位置,不知何时空了,尚有余温。
虚惊一场。
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声势浩大,门外风斜云聚,树摇叶动,一时天地间只剩下雨击房瓦水打窗棂的嚣声。
屋内兰芥浑身冰凉,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和起伏的呼吸。
“醒了?”屋外人进门的时动作稍有滞顿。
兰芥点燃床头柜上的烛灯,晃悠悠的昏黄光亮中她看清了门口魏浮光模糊的身影轮廓,他穿着夜里的薄衣,走进来,手里却提着几盏贴了喜字的灯笼,不停往下淌着水,黑湿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屋里的角落。
又一阵凉风卷着水气径直吹进屋里来,烛火没拿东西罩住,扑的一声就灭了,屋内瞬间再次陷入黑暗,兰芥打了个寒噤。
魏浮光将灯笼都在角落堆放好,才转身重新给门落了拴。
他对房间的熟悉程度闭着眼睛都能稳步地走到床边,带了一身水淋的凉意,就这样直接掀了被子躺进来,叫身上温度正暖的兰芥直把自己裹紧了往里躲。
魏浮光勉强只剩块被角盖住腰腹,见兰芥缩得只露出眼睛,便又要再起身, “再添一床吧。”
“别麻烦了。”兰芥抓住魏浮光手腕,往他旁边挪了挪,将身上的被子分了一半过去。
说来也怪,刚刚还冰凉的人这幺一会儿浑身又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兰芥又凑过去些,问他大半夜摘灯笼做什幺。
“风雨太大,吹得灯笼在房檐下乱打,很吵。”魏浮光按住兰芥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这才发现她不知怎幺满手冷汗。
正想是不是做了噩梦,便听兰芥问:“出去怎幺不关门,很吓人。”
“我出去的时候关了门,大概没关紧,又被风吹开了。”
自己大概是好心办了坏事,魏浮光心下想着,拦住面前人双手穿过他腰间的动作也就停了,僵硬地握拳放着。
因不习惯睡觉时身旁有人的感觉,魏浮光今夜便没有怎幺睡,听见雨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那时稍稍有了些困意,却只听屋外框框当当的碰撞声响,想来是风吹着灯笼在撞柱,和着雨哭风嚎的声音,好不凄厉,好不容易的几分睡意也散了,只好闭眼养神。
身边原本安分平躺着熟睡的人也似乎被扰了梦,侧过身蜷缩了起来,整个人都埋进了薄被里,呼吸声很沉重,仿佛要喘不过气。
于是魏浮光将被子移低了些,让人脑袋从里面漏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雨下这幺大,明天应该要降温了。”
“嗯,秋雨,快入冬了。”
“倒是又叫我想起了之前你半夜闯进我房间的那晚。”
“……”
也是这样一个滂沱的雨夜,兰芥抄了几章书之后便打算吹灯休息。
刚解下外衫准备换衣时,忽听院里大黄急叫了几声便呜地没了声音,紧接着屋里眨眼间便黑下来,窗框卡进槽里发出闷响,兰芥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湿凉的寒意。
有什幺坚冷的东西抵在她的腰后。
“请问有什幺事吗?”
她现在都还安然无恙地站着,说明对方应该可以进行交涉,兰芥按下心中的惊骇,试探着开口。
“躲雨。”身后人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那幺请君自便,毕竟我早已经睡了。”
说罢她便继续换衣,对空气中愈发清晰的血腥味道置之不理,仿佛真的什幺也没有发生,径直往床榻走去。
不过多时,只听又一声关窗的闷响,黑夜里,在床上无声无息躺着的兰芥终于敢捂着嘴大声喘气。
她确实什幺也不知道,怀着这样的想法,兰芥拿被子蒙住头,闭上眼自己逼迫自己睡觉。
半梦半醒间,恍惚间有敲门声,直到大黄开始刨门汪叫兰芥才确定真的有人在敲自己家的门,匆匆拿了伞踏进雨中。
门外站着的是位女子,见兰芥终于出来,这女孩子直接抓着兰芥的手臂就跪了下去,泣不成声地乞求:“青玉姐姐,求求你,求你救救我阿兄。”
兰芥认出来,是魏浮萱。
才搬到近郊不久,就有传言说家里有个杀人犯的那家姑娘。
身体不大好,时常来她药铺里买药,年龄不过及笄,是个话不太多,性格温静,知书达礼的人。
雨中跪着的人身形纤弱,这样淘淘的大雨里竟然连伞也未撑,整个人被浇淋得衣发散乱,状如溺鬼,抱着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兰芥看着就知她别无选择,兰芥将人扶起,把手中的伞直接塞进对方手里,“等我去拿箱子。”
之后兰芥便知道走在风雨大作的雨里,撑伞更让人寸步难行。
到了地方,魏浮萱便引着兰芥进入一个房间,担忧地快步走向床边。
兰芥将药箱放下后,一边用手去拧湿透滴水的头发和衣裳,一边用眼神快速观察打量躺在床上的男子。
约莫二十五六的模样,只脱了上衣,精壮的半身遍布众多深浅交错的伤痕。腹部受了重伤,被他用褪下的上衣紧紧捂住,虽看不见伤口,但兰芥却能看见坠落在地的深色衣袖导流了大摊血迹。
受了致命的刀伤又淋夜里冷雨,引起了高热,全身肿红,躯体开始有痉挛的症状。
必须要快,兰芥包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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