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永恒的依靠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眨眼间，已是行程第四天。

大理喜洲古镇。

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烤乳扇的奶香和稻田的清气。

沈清翎坐在一家扎染坊的小院子里，眼神有些发直。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被沈雪依强行搭配的民族风刺绣披肩，无名指上的那枚银素圈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入乡随俗的烟火气。

虽然这烟火气也是被迫营业熏出来的。

沈雪依举着单反，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围着沈清翎这朵高岭之花嗡嗡乱转，“老婆，头稍微擡一点点，对，看着那边的屋檐。”

“哎呀眼神不要那幺犀利嘛！这是旅游，不是在审视论文漏洞！温柔一点，笑一下！”

沈清翎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勉强合格的微笑。

“沈雪依，”沈清翎保持着微笑的弧度，喉咙里挤出冷飕飕的话，“如果不拍满这一百张，我是不是就没资格吃饭？”

“那哪能啊！”

沈雪依放下相机，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把自己喝了一半的鲜榨石榴汁递到沈清翎嘴边，“您可是金主妈妈，您老不吃饭，我哪敢动筷子呀？来，先润润嗓子，咱们换个场景，去稻田里拍。”

沈清翎看着那杯红艳艳的果汁，又看了看远处烈日下的稻田，感觉膝盖都在隐隐作痛。

“我不去。”

沈清翎想都不想地果断拒绝，往藤椅上一靠，“我要在这里进行相对静止观测，你可以自己去进行布朗运动。”

“不行！稻田可是重头戏！”

沈雪依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开始上手拉人，“而且我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你不用动，我来蹬！你就在后面坐着当美人就行！”

沈清翎眉心一跳，“那种前面一个人累死，后面一个人通过虚假做功来通过心理安慰的交通工具？”

“哎呀，看破不说破嘛！”

沈雪依硬是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走啦走啦！来都来了！”

事实证明，沈雪依的体力确实是个谜。

在喜洲的网红公路上，一辆粉色的双人自行车正歪歪扭扭地前进。

沈雪依在前座，两条腿直接蹬成了风火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嘴里还要大声唱着跑调的歌：“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沈清翎坐在后座，戴着遮阳帽和墨镜，双脚敷衍地搭在脚踏板上，偶尔随着惯性转两圈。

她看着前面那个奋力输出的背影，被风吹起的长发时不时扫过她的脸颊，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和少女特有的活力。

周围是金色的稻浪，远处的苍山云雾缭绕。

在这个瞬间，沈清翎忽然觉得，这种毫无效率、纯粹浪费时间的机械运动，似乎也不赖。

“那个……美女，打听一下。”

旁边一辆电动车并排开了过来，骑车的是个晒得黝黑的大叔，后座带着个筐。

大叔冲着后座的沈清翎喊道：“这是你妹妹啊？真有劲儿！今天这大太阳还蹬这幺快！”

沈清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面的沈雪依突然猛地刹车，惯性让沈清翎差点撞上沈雪依的后背。

沈雪依一只脚撑地，回过头，对着大叔露出一个灿烂且充满恶趣味的笑容，“叔叔，您眼光真差，她不是我姐姐。”

大叔一愣，“那是？”

“她是我妈妈。”

沈雪依大声喊道，声音清脆响亮，“亲妈哩！”

大叔惊得差点把车开进沟里，瞪着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这……这保养得也太好了吧！看着像两姐妹啊！”

沈清翎：“……”

沈清翎无语极了，坐在后座，扶额叹息。

等大叔一脸怀疑人生地开走后，沈清翎伸手，在前面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皮这一下很开心呀？”

“开心啊！”

沈雪依重新蹬起车子，风把她的声音送了过来，“谁让你长得那幺嫩了？我要是不喊妈妈，别人肯定以为你是被我拐卖的大学生。”

“油嘴滑舌。”

沈清翎轻哼一声。

“不过……”沈雪依突然放慢车速，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缱绻，“在外面叫妈妈是给别人听的，在心里……你知道我是怎幺叫的。”

沈清翎看着沈雪依那泛红的耳尖，心头微动。

她伸出手，环住沈雪依纤细的腰，将脸颊贴在少女并不宽阔的背上。

“怎幺叫的？”

沈清翎在风中低声问道。

沈雪依蹬车的动作一顿，随即更加卖力地踩了起来，声音顺着风飘进沈清翎的耳朵，“叫……那口子！”

沈清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口子。

这种带着浓浓烟火气和归属感的称呼，从时髦又娇气的少女嘴里说出来，竟然意外的动听。

沈清翎笑着收紧手臂，“行，那你这口子，可得把车骑稳了。要是把老婆摔了，唯你是问。”

前面的沈雪依听到沈清翎承认是老婆了，激动得差点把车把手给拔下来，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留下一串惊险又欢快的笑声。

*

傍晚，洱海边的S湾。

这里是看日落的最佳地点，人潮拥挤。

沈雪依拉着沈清翎找了个相对安静的礁石坐下。

特种兵式疯玩了一天，那股子兴奋劲儿过去后，疲惫感终于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沈雪依靠在沈清翎肩上，不再叽叽喳喳，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湖面。

“妈妈。”

“嗯？”

沈雪依的声音有些低落，“明天就要回去了，五天过得好快啊，感觉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回到江城，沈清翎又要变回那个忙碌的沈大教授，而她也要变回那个为了绩点秃头的脆皮大学生。

那种时刻黏在一起、肆无忌惮的时光，就像这夕阳一样，虽然美好，却终将落下。

沈清翎侧过头，看着少女失落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给沈雪依长长的睫毛染上了金粉，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波光，显得格外令人心疼。

沈清翎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沈雪依，你是不是觉得，旅行结束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没有……”沈雪依抠着手指上的戒指，“就是……舍不得。”

“物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参考系变换。”

沈清翎握住沈雪依的手，十指相扣，举到眼前，让两枚戒指在夕阳下交相辉映。

“相对于大理，我们明天确实要离开了，这是运动。但是，相对于彼此……”沈清翎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沈雪依，“只要我们的坐标轴始终绑定在一起，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做什幺，我们之间就是相对静止的。”

“只要你回头，我就在这里。这不需要旅行来证明，这是……公理。”

沈雪依怔怔地看着沈清翎。

沈清翎很少说情话，但每一次用物理原理解释浪漫时，都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那……”沈雪依吸了吸鼻子，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回去之后，我还能去办公室骚扰你吗？”

“只要你不怕被保安赶出去。”

“那还能每天去蹭你的床吗？”

“床是你的，你想蹭就蹭。”

“那还能……”沈雪依凑近，眼神黏糊糊地落在沈清翎的唇上，“还能像这几天一样，每天都要亲亲吗？”

沈清翎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情侣在拥吻，有小孩在奔跑，有老人在散步。

在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黄昏里，她那一贯的矜持和包袱，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了。

“可以。”

沈清翎说完，主动低下头，在大庭广众之下，在那橘色的夕阳余晖里，吻上了沈雪依的唇。

“不仅是亲亲。”

沈清翎在唇齿间低语，许下承诺：“只要你想要，只要我有，都可以。”

沈雪依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幸福的泪水。

她用力回抱住沈清翎，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存永久封存。

这五天的特种兵旅行，虽然累断了腿，虽然晒黑了皮。

但她确认了一件事——

她的神明，不仅愿意陪她疯，愿意陪她闹，更愿意在喧嚣的人间，为她降落，做她永恒的依靠。

“回去吧，老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