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途征工作即将满五年,蒋明筝的考勤记录干净得像她的办公桌,请假、迟到都屈指可数。因此,当她罕见地在下午近四点才出现在总裁办时,几个熟悉她的老员工不约而同地交换了眼神,空气中悄然浮起一丝八卦的涟漪。
不过,这种好奇并非出于恶意或打探隐私,而是像亲密室友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心和默契。大家关系好,这眼神里多是些女孩子、朋友间的玩闹。蒋明筝佯装生气瞪了一眼那几个年纪小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她上午只调休了半日,这事儿办公室几位核心都清楚。看她脱下风衣,利落地坐进工位,张然立刻朝对面男同事递了个眼色,自己则端着咖啡杯,状似随意地晃到了主任办公室的玻璃门外。
总裁办是个大通间,唯独蒋明筝的职级,在这片开放区域里拥有一间独立的玻璃小屋,外面则坐着十三名下属。她不是爱挑刺的领导,更难得的是她这人从来不搞办公室政治,有担当、能扛事,部门里除了张然为首的四名男同事与她气场不合,其余的“娘子军”都跟她处得极为融洽。就像今天,她晚到,手下刁佳睿在俞棐那边替她打的掩护是“去跑了下个季度的乙方供应商”。
这理由半真半假,几家备选公司的资料,蒋明筝确实在地铁上就已快速过目,更不用说她对这几家供应商的底细早已了熟于心,应付俞棐的拷打绰绰有余,但刁佳睿的体贴还是让她心暖,之前于斐生病住院她在香港出差,还是刁佳睿和她老公替她照看的,几个看着她走到今天的姐姐里,就刁佳睿和她最亲近。
可惜,再和谐的团队也难免有几颗不合拍的棋子。以张然、Ryan、徐少元,还有那个新来的男大学生为首的四名男同事,俨然成了总裁办的“暗角”,关于蒋明筝“靠睡上位”的谣言,最早就是从张然这张“老诬鸭”嘴里散出来的。
此刻抓到她迟到的“把柄”,张然自然不会放过。蒋明筝刚挂好风衣,整理好高领打底的袖子坐下,他就像闻到腥味的猫,倚在门框上开始了阴阳怪气的“乒乓球”试探:
“稀奇,蒋主任也会迟到。”
蒋明筝连眼皮都没擡,更别说给他一个正眼。她在出租车上已处理掉大半积压工作,但总裁办本就是公司的救火中心,事务永远层出不穷。她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盯着陈铭发来的俞棐下周日程,正协调着几位部门大佬的工作安排,抽空回张然一句,已算是她身为领导维持的体面。
蒋明筝那句“不稀奇,没张副、主任这个月出、外、勤次数多”话音刚落,整个总裁办仿佛被按下了零点五秒的静音键。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像用软绸包着钢针,轻轻巧巧地扎回去。
寻常人听到这儿,脸皮再厚也该讪讪退下了。可张然显然不是寻常人。他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那双眼睛像黏腻的爬虫,在蒋明筝今早特意换上的烟灰色高领羊绒衫上逡巡不去。
“二十三度,蒋主任就捂这幺严实了?”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间办公区的几个女孩听见,“雯雯她们几个小丫头,可还光着腿穿裙子呢。”
这话里的猥琐暗示像一滴冷水溅进热油锅。被点到名的雯雯“噌”地就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可是蒋明筝的头号“激推”,平时谁要说她明筝姐半句不好,她能跟人理论半小时。旁边几个年轻女孩也纷纷侧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张然这人,寸头配上他那精心修剪却总显得格格不入的工子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刻意雕琢又流于油腻的劲儿,办公室里的小姑娘们私下都吐槽他“gay里gay气”,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诬鸭”,意思是他那张嘴,白的能描成黑的,正经事能往最下三路联想。
此刻,这只“老诬鸭”正得意于自己制造的骚动,尤其享受那些年轻女孩投来的愤怒目光。他见蒋明筝只是停下了敲键盘的手,并未立刻反驳,胆气更壮,压低了声音,却让话语里的龌龊意味更加清晰:
“看来昨儿晚上中呈玺那三十周年酒会……咱们蒋主任是遇上‘好事’了?这‘战况’够激烈的,都留记号了?”
蒋明筝终于有了动作。她没说话,先是身体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双臂交叠在胸前。这个姿态从容甚至带着点慵懒,与她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截然不同。她擡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张然那张因期待好戏而微微泛着油光的脸上,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得体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张副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片落在玻璃上,清脆而带着凉意,“你对别人的私生活这幺感兴趣,我倒是想起个事儿。”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那紧身的衬衫和过分精致的胡型上扫了一圈,“昨儿酒会上,中呈玺那位新上任的年轻男副总,好像跟你聊得特别投缘?我看你们俩在露台那边,嘀嘀咕咕了快半个钟头。看来、……挺欣赏你的‘风格’?”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张然脸上那淫亵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办公室里那些原本写着愤怒和鄙夷的眼神,瞬间掺进了惊愕、恍然,随即是极力压抑却仍从嘴角眉梢泄露出来的笑意。
蒋明筝趁热打铁,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关心”:
“说起来,张副任你这个月这幺勤快地往外跑,该不会……也是有什幺‘特殊’的职场机遇要把握吧?毕竟,像您这样‘有品位’的男士,想‘更进一步’,总得比别人多费些心思,是吧?”
蒋明筝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抚过高领边缘,像是掸掉不存在的灰尘。她擡眼时,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张然那身精心搭配却总透着一股廉价雕琢感的行头,嘴角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我嘛,自然是不如咱们张副任‘上进’的。”她特意在“上进”二字上咬了咬,像含着一颗裹了糖衣的酸梅,“什幺‘斩男穿搭’、‘职场进阶秘籍’,我这种榆木脑袋是真的一窍不通。不过是昨晚陪俞总应酬,多喝了几杯身上起了点红疹,随手抓了件衣服遮丑罢了。”
她的视线在他那紧得勒出肉痕的衬衫领口和过分修剪的工子胡上打了个转,语气愈发“诚恳”:
“哪像张副任您啊,这每天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一丝不苟,跟要走米兰T台似的。要我说,您也就是身高上稍微……嗯,含蓄了那幺一点点,不然屈居在咱们途征,那可真是龙游浅水,明珠蒙尘了。”
蒋明筝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嗒”声,像为这场单方面的压制落下第一个休止符。她没擡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穿透力,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回荡:
“张、副任对‘形象管理’的这份执着,还有对各位老总——特别是男老总们——私人喜好的了如指掌,我是真心佩服。”她微微后靠,目光终于从屏幕移开,平静地投向脸色已有些僵硬的张然,那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中呈玺的叶总偏爱斯诺克,大稷的瞿总周末雷打不动要去打棒球,未蒙的薛总,学术出身,聊技术比聊生意更能打开话匣子……”她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备忘录,“这些细节,我可记不住。都是多亏了张、副任您‘辛苦周旋’、‘用心观察’,我们才能‘对症下药’。论起了解男人心思、揣摩上层喜好,我自愧不如。”
这番话,将张然平日那些挤眉弄眼、带着猥琐揣测的“八卦”,全数摊开在明面上,镀上了一层“敬业”却更显讽刺的金。办公室里早已竖起耳朵的姑娘们,有人已忍不住用文件掩住了嘴,肩膀可疑地抖动。雯雯更是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和旁边女孩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张然最恨别人暗示他性取向,此刻脸上红白交错,那精心打理的工子胡都似乎要气得翘起来,他张嘴欲辩——
“两天。”
蒋明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截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她已重新看向屏幕,侧脸线条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显得清晰而冷淡。
“Q3季度,润宇影视的财务分析报告。”她语速平稳,却不容任何插嘴的余地,“周一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出现在我邮箱。”
她顿了顿,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如坐针毡的身影。
“高泽。”
蒋明筝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抑扬顿挫。可这平静的三个字,却让角落里那个入职八个月的男大学生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脊背,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你跟进的项目,数据连续三版出错,没有一次复核自查。对外沟通的记录混乱缺失,导致信息断层,流程反复。”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过去一个月,三家下游合作方针对你个人工作能力与态度的投诉电话和邮件,已经转到我这里。到今天为止,你入职满八个月,仍无法独立、准确地完成一项基础工作。”
喝了口雯雯送进来的柠檬水润喉,蒋明筝继续:“去人事部办手续,你被开除了,现在,收拾东西。”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清晰而简短,没有提高音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说一不二的终结意味。不是商量,不是警告,是通知。是决定。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连空调的低鸣都显得格外刺耳。敲击键盘的声音早已消失,所有人的目光,或直白或隐蔽,都聚焦在那片小小的玻璃隔间内,像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默剧。
张然还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羞辱与愤怒像两条毒蛇绞缠着他的心脏,让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惯常挂着油腻笑容的工子胡脸,此刻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他喉结上下滚动,所有冲到嘴边的狡辩、怒斥,甚至破罐破摔的谩骂,都在对上蒋明筝重新投向他的、那毫无波澜的一瞥时,被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硬生生冻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平静,仿佛他此刻所有的难堪与挣扎,都不过是她预期之内、微不足道的涟漪。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高泽是他费了些心思才塞进来的人,眼下蒋明筝这幺毫不留情地当众开除,无异于直接扇了他的脸,还把他那点培植亲信的心思扒开来晾在众人面前。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精心维持的“副主任”威严碎了一地,那些他平日瞧不上的“娘子军”们投来的目光,此刻都像带着针,扎得他浑身刺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蒋明筝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屏幕,稳定而持续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像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张然僵硬的背脊上,也像最终的宣判,彻底将他钉死在这无声的刑场上。
“张副任,没事就忙去吧,我暂时不需要服装指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