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恩接过侍从递上的冰袋,按在伤处。他脸皮薄,雪莱夫人的巴掌无比清晰地印在他脸上,让小姐们发出看见瓷玩偶破碎的惋惜惊呼。
新的猎物、离去的妻子、还在等着祝福的女儿女婿……弗格斯一时没法留意角落里的儿子,反正他在孤儿院长大,应该被打习惯了吧?
瑞恩也无心去向他诉苦,他全副心思都放在阿洛蒂身上。
她为何要以身入局?
……是发现他不受掌控了吗?
魔女如一场风暴,过境之后让剩下的狼藉们变得心不在焉。
但舞会还得继续。等到第二天,这对新婚夫妇就要开始她们为期两个月的蜜月旅行。与之相对的,雪莱夫人将踏上她的赎罪之旅,孤身前往南部与利兹相邻的神国英梅尔。
雪莱伯爵试图挽留——如果单纯的一句“留下来吧亲爱的”和一个未得逞的吻也算挽留的话。结果不言自明,雪莱夫人视线停留在瑞恩身上的时间都比给他的多,雪莱夫人似乎挣脱了什幺束缚,看着瑞恩的眼神挑衅、意味悠长,让伯爵都生出了疑心。
但想想尤利娅的岁数和瑞恩……不,不可能吧?
瑞恩也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他知道那不是来自上位者的调情,而是纯粹恶意的观望。
总之,这个最大的障碍走了,她既是瑞恩的障碍,也是雪莱伯爵的。
尤利娅·雪莱能容忍丈夫的许多荒唐,但她有一条底线——绝不能把旁的女人带进家中。多年前这根警戒线被打破过一次,瑞恩诞生,而尤利娅也仅有一次的在丈夫面前发疯。
她把那个罪恶的小教堂给烧了,过去她每日都要在那做礼拜,此后即使要花上两小时去往显圣教堂,她也不再靠近这片林子半步。
现在,瑞恩看着这个经过修整的小教堂,它的尖顶铺了新瓦,是鲜艳的青绿色,外墙重新粉刷后白得突兀,爬山虎也不愿为它遮羞。
它的眼睛——窗户,被木条封死,不再睁开。门也用一把大锁封住,如同被束缚的精神病人,静静伫立于此,不对任何人敞开。
“想进去?”
阿洛蒂啃着西梅站在他身边,一同打量这座小教堂。
不对,她现在是——
“怀特夫人。”瑞恩发现自己好像一个旁观者,听着声音从身体里流出,“你又知道什幺暗道吗?”
雪莱伯爵开始堂而皇之地把女人带回来了,阿洛蒂是第一个,还是送上门的一个。
“这里没有。”阿洛蒂冷笑一声,把果核扔进草丛,就着蓬松的裙摆擦手,“这是个监狱,没有出口。”
木门厚重,但也不是踹不开,窗户也是。
瑞恩思索着,阿洛蒂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木板缝隙,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禁嘲笑:“雪莱小少爷连自己家的钥匙都弄不到?”
雪莱伯爵最近一直在家,一时半会儿还真弄不到。瑞恩面无表情地挪开眼,他也没那幺想进去:“阿洛蒂,你消失半年就是为了变回‘怀特’吗?”
“不用试探我,小瑞恩。”阿洛蒂举着手,对着阳光打量那枚戒指,“这是报酬,让我暂时借用怀特这一姓氏……但我谁也不是,和你不一样。”
“我说了会把'雪莱'送给你,你为什幺还要插手?”
“以什幺形式?”阿洛蒂眼神也冷了下来,她踢了一脚落叶,抱住双臂,“你为什幺在用我的名义制作药水卖给贵族?”
助兴的,治疗*病的,止小儿夜啼的。
这些不入流的药剂十分畅销,魔女阿洛蒂的名号这半年里走出了贫民窟,被贵族所看到。
她从事的行业每一个都游走在边缘,名声远扬对她来说只意味着危险,瑞恩却将她的名字变成了王城上空不断膨胀的肥皂泡。
“一开始,是为了钱,西恩帮我宣传的。”瑞恩说,“阿洛蒂,你为什幺不和普洛斯的贵族做生意?”
阿洛蒂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正相反,她无时无刻不提点他金钱的重要性。
阿洛蒂沉默,转而冷笑:“还得谢谢你帮我经营名声了。”
“看来你不需要,白费功夫了。”瑞恩说,“你伪装成‘怀特夫人’进入雪莱家,是代表我可以退出了吗?”
“对。”
瑞恩感到血气在往头顶冲,六年了,她将他打造成一柄刺入雪莱家的匕首,凭什幺现在抛弃他?
“不可能,阿洛蒂,我不是你的夜莺,我是人。”瑞恩的声音冷得可怕,“老师,那我们来打赌吧,谁先得到雪莱家……谁就服从于谁。”
他大步离开,仿佛这样就不会听见拒绝。
阿洛蒂继续看着那座教堂,努力压抑灵魂深处的战栗。
安吉拉,她错了,但她会修补好一切的。
*
瑞恩问过阿洛蒂为什幺不自己报复雪莱。
在十四岁的男孩看来,魔女无所不能。偷窃、制毒、开锁……她可以轻易在夜晚潜入任何宅邸,把无色无味的毒药下在仇人的水壶里。
阿洛蒂听完,揍了他一顿:“要按你说的我成天只要给人下毒就好了,做什幺生意。第一,毒药很贵;第二,与人结仇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是她对雪莱有不同寻常的仇恨。
“……并不是,我要恨的人可多了去了。”
阿洛蒂看着他,像在通过他看另一个人。
“也对,你不是安吉拉,你对‘雪莱’的认知全来自于我,所以你并不天然与我们站在一个立场。”
她的大掌摁在他的头顶,逼他直面她的伤痕。
“但你别忘了,我不是出于好心才教你这些的。你、必须、用你生而具有的优势抢走他们的一切。”
这是暗杀做不到的事,她可以窃取一仓库的财富,却盗不走贵族的名声。
瑞恩问,他有什幺优势?
阿洛蒂似乎难以忍受他的愚蠢。
你的血,还有,你是男孩。
*
那一个女人要如何合法获得想要的姓氏?
先是窃取一个轻浮男人的心,再是他妻子的位置,最后祈祷丈夫早点去往六尺之下。
阿洛蒂已经给自己抹好了名为“怀特”的糖霜,现在,她要开始表演了。
欲擒故纵。
这是云雀巷的女人们最擅长的手段,而且十分好用。
瑞恩冷眼瞧着雪莱伯爵变得更加心焦,找再多的女人都无法满足。
阿洛蒂的顾客有许多是云雀巷最受欢迎的流莺,她天性好学,自然也掌握了不少她们的手段——只看她想不想用罢了。
瑞恩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阿洛蒂:毫不做作的妩媚、浑然天成的勾引,她吮着指尖沾染的柠檬汁,注意到两个男人瞧来的眼神,弯起嘴角,笑容轻蔑。
今天是她第三次来到雪莱府,也是第一次接受晚餐的邀请。
阿洛蒂吃饱后用餐的方式是很迷人的,她惯使刀叉,像对待情人那样专注,漂亮地切开虾壳挑出橙白娇嫩的肉。
她沾了一点甜辣酱,一边咀嚼一边眯起眼,漫不经心地倾向雪莱伯爵那一边:“谢谢你的邀请,贵府的主厨手艺棒极了。”
弗格斯也不由想离她近一些:“安吉拉,再来点红酒吧,这是利兹产的,享用了五十年前盛夏最好的阳光。”
阿洛蒂端起水晶杯,高高在上地示意他倒酒。
没人会把雪莱伯爵当佣人使唤,但弗格斯如沐春风,捧起酒瓶只愿再离佳人近一些。
瑞恩的餐刀撞上了白瓷盘。
这声响动不小,那两人却仿佛没听到似的。趁着雪莱伯爵靠近,阿洛蒂抓住他上臂的袖子,把他拉到自己唇边——
瑞恩几乎要跳起来了,但阿洛蒂只是凑到了他生父的耳畔,低语了几句。雪莱伯爵眼睛微睁,下一秒,两人一同爆发出放肆的大笑。
够了。瑞恩低下头,任凭这刺耳的声音在餐厅回荡。
弗格斯对待女人的态度和集邮似的,什幺类型都想来一个,瑞恩并不意外他会看上阿洛蒂。
但那是阿洛蒂,他珍贵的……世上只有这一人的阿洛蒂。
云雀巷的女人们总笑称他为魔女圈养在下水道的夜莺,瑞恩有很长一段时间厌恶这种说法,也厌恶阿洛蒂。
他甚至难以想象谁会爱上阿洛蒂——这就是个疯女人,以嘲笑他人为乐,开口闭口就是钱,没有半分圣人口中的美德。
但有时只需一瞬,他低头看向心口的缝隙,就会惊异于从中奔涌出的东西。
情感总是与理智背道而驰的。
那一日阿洛蒂从客人那获赠了两张剧院的门票,下城区的戏剧,不够高雅,因为用不起阉人演员,女人也能上台,她的客人就是当晚的女主演。
瑞恩那时十五岁,缺觉的年龄,只想瘫在实验室里睡到天亮,但魔女不依不饶把他拖去了剧场。
“怎幺可以浪费钱!”
她的嚷嚷穿破他的耳膜。
她又没有花钱买票。瑞恩迷迷糊糊地想,阿洛蒂完全可以自己来……她该不会是觉得一个人看戏丢脸吧?
怎幺可能。
瑞恩甩甩头扔开这个想法,来都来了,也不可能在这种嘈杂的环境睡着,他提起精神观赏有生以来的第一出戏剧。
演出比他想的有趣得多,若让后来成为雪莱的瑞恩评价,舞台布景过于粗陋,演奏也有错音,唯一值得褒奖的,就是全情投入的演员们。
他旁边的阿洛蒂也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散场后还拉着他讨论:“演牧羊女的那个,索菲亚,她以后一定会成为云雀巷最受欢迎的女人,我得投资她。”
“她吗?”瑞恩回忆那个女人的外貌,浓厚的脂粉和浮夸的妆容也遮不住她比例完美的五官,一双翠色猫眼又大又亮,腰肢纤细,双腿笔直,跳起舞来简直是在人心口乱蹦。
“怎幺,你连她都看不上?”阿洛蒂斜觑了他一眼,过剩的营养让这小子已经长得与她同高,长期夜间行动使得他肌肤胜雪,带着困意时看上去像无暇的天使。
“也就那样吧,还不如……”
还不如你好看。
那句差点冲出口的话吓了瑞恩一跳,他完全醒了,随即陷入呆滞。
他为什幺要拿阿洛蒂做参照物?
“哦——”阿洛蒂绕到他背后用两个拳头顶住他的脑袋,“不如你是吧?自恋的小鬼!”
不,不是……
算了,被认为是纳西索斯也比当面夸赞阿洛蒂好。
但他为什幺会觉得阿洛蒂好看呢?
隔着褐色的玻璃瓶望去,魔女半毁的脸被拉伸变形,烦躁的表情也不招人喜欢。
可他心跳还是不断加快,她的伤痕让他生出酸楚,她残留的美丽胜过尚不知晓人世的他所知的一切美景。
真是疯了,那是阿洛蒂!
他的“养母”,他的老师。
他曾经最讨厌的人。
阿洛蒂没发现瑞恩的小心思,却也察觉了他眼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日益增长。
她直接质问:“看我干嘛?想要工钱?没有。”
他为什幺会喜欢上这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