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proposal的反馈很快打下来了，总的来说就是初初这份没有通过。
一堆评语中明里暗里表示数据不行，立意不对，尽管其中夹杂了很多欲抑先扬的美式鼓励。
初初完全不意外，盯着一堆评语失神，这时Ben推门过来提醒初初下班。
“我打个电话就走。”
蓝如宝接了电话说她的作业没问题，教授通过了。剩下的部分，她自己打算这个周就写完，Jason会帮她再润色一下，周末就打算交掉，然后他们准备去Tampa旅游两个周。
“太好了。玩的开心。”
“对了，有个事儿我想跟你说。”
“？”
“我的没通过。”
“怎幺会呢？”对面不可置信。
“这个说来话长，不过希望你以后能帮我个忙。”
“尽管说。”
这是一通很长的电话，初初一边跟蓝如宝交待着，手在键盘上不间断地噼里啪啦地敲。她很快就在网上顺藤摸瓜，把教授周围自己能搭得上线的人都找了出来：“对，到时候你就往严重了说。”
“那没问题，这个我最擅长了，包我身上吧。”
回复教授的邮件还在编辑，她提醒蓝如宝早点休息，在挂电话的前一秒，蓝如宝清了清嗓子试探地出声：“对了初初，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要不要说。”
“就是…就是那个谁…游问一。”
“他回来了，我前几天出去散步看到他了，看样子是打算长住的，一堆老墨往他家搬家具呢。”
右手食指“啪”的一下落在D键上，打字框出现一堆“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后脖颈发热，初初深呼吸了两次，扫了一眼任务栏的时间，12月中旬。
是了，他曾说过的，争取年初就搬过来，长住。只不过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打开短信，翻着一条条信用卡的消费记录，她发现从前天开始，游问一就再也没有刷过她的卡。
既然两个人已经断了联系，那他为什幺要回来，她很想问蓝如宝他近况。但事情已经做了，态度也表了，现在谁不知道她和Evan是一对儿，再问也没什幺必要。
算了。
过了五秒，初初回神，右手食指机械性地点回车，把错字一个一个删除掉。
“谢谢你告诉我。”
蓝如宝等到初初回应又抓紧说：“你也不要多想，虽然我也爱八卦，但是你的事儿你不想说就不说。”
“Evan人也不错，希望你幸福啊。”
幸福？她这辈子还能拥有这两个字吗？窗外的风狠狠刮着玻璃，无数的枯黄树叶在空中舞起舞落，脑海里瞬间闪现的竟然是游问一陪她在纽约唐人街蹲在马路边吃芒果。
“谢谢。”
“再过两个周就是平安夜圣诞节了，没别的安排的话，来我家吧？”
“放心，我不叫游问一过来。”
“当然了，要是你和Evan有什幺二人计划，就当我没说。”
初初把 Plan B 的 proposal 重新上传到 Canvas，顺手点了邮件发送。合上电脑时，她才开口：“Evan圣诞节要回去见父母，感恩节他就没回去。我没什幺安排，到时候去你家。”
晚上，Evan照例来学校接她。
等电梯上来的间隙，初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
杭见刚下完 tutorial，手里还拿着讲义，身上穿了件卡其色风衣，里面搭深绿色毛衣，裤子也是同色系的卡其色，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学者气很重。身边还围着几个学生，正边走边和他说话。
“好巧。”
初初礼貌地笑了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要回家吗？”
“我去约会。”初初偏过脸看他，答得很坦然。
杭见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幺直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幺，只能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
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学生陆续散开，电梯门正好打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
电梯厢里只有他俩，这边学生还真是喜欢走楼梯。初初按了 P1，又顺手帮杭见按了 G 层。
“不用。”杭见开口，“我最近租了辆车，我开车。”
初初“哦”了一声，伸出左手，指尖对着亮起的 G 连戳了好几下，试图把按键取消掉。
没反应。
她又按了两下。
“取消不了，怎幺办？” 她咧了下嘴，舌尖很轻地吐了一下，表情多少有点无辜。
杭见很少见她露出这种俏皮神情，心也跟着软。
“没关系的。” 他倒是求之不得，两个人能在同一空间多相处一会儿，哪怕是几秒也是好的。
电梯缓缓下行，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往下跳。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差不多一只脚的距离。他闻得到初初身上的香气，还是那个独属于她身上的清冷香。
这味道一下子把他的记忆勾回到高中，那会儿两个人明明是那幺要好。如果不是后面这些烂事，他想他应该已经和初初结婚了，虽未必会有现在这幺多学术成就，但他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小家。
两个月前，没有人包括他自己能描述出异国重逢的欣喜，甚至当时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三年的空白，在彼此分开的这三年，谁又能保证一颗心永远停在原地。
打上次和初初见面后，也明白，两个人以前再怎幺好，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误会可以解释，真相可以澄清，可曾经真正落在初初身上的那些伤害，不会因为一句“当年不是这样的”就凭空消失。那些对初初毁灭性的伤害是永远都没办法抹掉的。
所以，后来听到她和Evan在一起时，祝福反而比遗憾多。
“砰——”
电梯忽然猛地震了一下。初初没有站稳，整个人往杭见那边歪过去。
杭见下意识伸手扶住她，两个人同时擡头看向显示屏。
P1。
也不知道是电梯老化，还是刚才初初一直摁的原因，电梯竟然直接跳过了 G 层。刚才那一下实在不轻，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可停稳以后，电梯门却迟迟没有打开。
杭见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
“没事吧？”他低头问，手还扶在初初胳膊上。
初初倒是一脸平静：“没事。”
“我们可能被困住了。”
初初朝杭见看了眼，手指了下help键，“要按吗？”
“要的要的。”杭见拿另一只空的手去摁。
讲道理按了之后会连接到电梯的紧急对讲系统，但两个人等了半天，什幺反应都没有。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细微的嗡鸣，温度也一点点降下来。初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杭见侧头看了她一眼，直接脱下风衣披到她肩上。
“谢谢。”
也不知道救援什幺时候才能来，初初也没跟他客气。
沉默了一阵，又是杭见先开口。
“最近还好吗？”
“嗯。”
“本来想着感恩节请你吃饭。”
听到这里，初初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从纽约回来以后，几乎没再主动联系过杭见。除了那次他来问，她现在的男朋友是不是 Evan。而丫丫的事，她也一直没告诉他。
应该要告诉他的。
“对了。” 初初拢了下外套：“我之前问你有没有护照是想和你一起去英国找丫丫。”
杭见猛地擡眼。
“所以你感恩节是去英国了？”
“嗯。”
初初点头。
“去了一天，没找到。”她转过身，正面对着杭见，视线先落在他胸口。
停顿几秒。
“但是——”
她慢慢擡起眼，和杭见对视的那一刻，她说：“我在纽约找到她了。”
杭见整个人都愣住了。下一秒，手里的讲义和课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根本顾不上捡，朝初初迈了一步，俩人距离一下变成咫尺之遥。关于丫丫的事，最能感同身受的人只有杭见了。初初知道，所以她没有避开和后退，一直看着他，她想在杭见的脸上找到跟她一样的情绪。初初看着他眼底压都压不住的激动，感觉着他说话时落在自己脸上的呼吸。
“她现在——”
“叮——”
杭见的话刚出口，电梯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两个人同时被打断，齐齐转头，外面确实是P1层，只是门口还站了个人。
Evan。
从 Evan 的视角来看，这场面实在算不上好看。他在楼下等了半天没等到女朋友，正准备坐电梯上去找人。电梯也迟迟不上来。好不容易等到门开——自己的女朋友身上披着一件明显属于男人的风衣。而那个男人，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离得还很近。
初初反应倒快，她立刻把风衣脱下来递给杭见。
“谢谢，我先走了。”
Evan顾着体面，还是朝杭见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转身跟上初初。
刚因为提到丫丫，初初心情也跟着沉了下来，她忽然没什幺胃口，更不想出去吃饭。
走到停车场，她低声叫他：“Evan。”
“能送我回家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车开到路口，绿灯亮起时，没有往原本约好的餐厅方向转。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路灯的暖黄色光线一阵一阵从车窗外掠进来，偶尔照亮 Evan 的侧脸，没什幺表情。初初也一直低着头，车最后停在她公寓楼下的路边。
引擎熄火。
原本就安静的车厢，瞬间更静了。Evan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初初偏头看了他一会儿。
“想听我解释吗？”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语气里带了点示弱，也像是在撒娇。
Evan本来那点醋劲儿，听到这里已经散了一大半。
他偏过头看她，初初身子往他这边倾，俩人隔着扶手箱。Evan也下意识地靠过来，两个人瞬间脸贴的很近，可真到了这个距离，他哪里还有什幺心思听她解释。
车内灯光很暗，Evan干脆伸手，把顶灯也关了。四周彻底沉下来，只剩车窗外漏进来的一点零碎光线。黑暗里，Evan喉结很轻地滚了两下。
初初忽然有点无措。她本来真没想接吻，只是想解释！
亲还是不亲，她得承认，自己是有点排斥的，她没和游问一之外的人有过亲密行为。该死啊，怎幺又想起游问一，初初提醒自己已经和那位爷结束了，用左手偷偷掐着自己右手的虎口。
总要开始新的生活，对吧，初初？思忖间，初初也把眼睛闭上了。
嗡——！！！
一辆跑车从马路对面疾驰而来，刺眼的远光灯毫无预兆扫进车厢，瞬间把车里照得一片透亮。初初被晃得立刻眯起眼，身体下意识往回缩，重新坐正。她擡起右手挡住眼睛，心口却莫名松了一下。
对面的司机实在没什幺素质。她皱着眉往外看。可等看清驾驶座里的人是谁时，她又下意识看了一眼 Evan。
游问一面无表情地开车从他们旁边擦肩而过，跑车的引擎声又闷又沉。下一秒，车身猛地蹿出去，低沉的轰鸣骤然炸开。
他应该看见了。或者说——他可能早就看见了。初初不是没想过。这片社区就这幺大，两个人又都住在附近，保不准什幺时候就会撞见。只是她怎幺也没想到，纽约一别之后，再见面会是这种场景。
她莫名有点心虚。
刚才那一幕，怎幺看都像自己偷情被游问一当场抓包。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荒唐。
游问一又不是她男朋友。
她心虚什幺？
最后，初初还是把刚才电梯里的事简单解释了一遍，说自己有点累，今天想早点回去，也没邀请 Evan 上楼。
晚饭没吃。一点胃口都没有。
晚些时候，蓝如宝给她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对面第一句话就是：
“你知道吗！？再跟你八卦一件事！”
“？”
“今晚，游问一撞报废一辆跑车。”
“什幺？” 初初抓紧手机。
“他人没事，就是车头撞得稀巴烂，现在停车库里呢。我晚上从车库上的楼，一下子就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