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殿。
子时将半,殿内并未掌灯,唯有冷冽的月光从高窗斜切而入,将案几上的墨砚照出一层寒芒。
萧长渊负手立于窗前,身上那件绨袍在暗影中泛着沉沉的乌光。他在长乐殿守着沈清舟入睡,直至此时方归,神台清明,眼底那抹戾气被压得极深。
“唰——”
一道残影自暗处折出,无名单膝跪地,声音平直且冷,不带半点起伏:
“主子。”
萧长渊指尖缓缓滑过冰冷的窗棂,吐出一个字:“说。”
无名垂首,语调低沉:“今日大朝会,顾修远当众奏请沈大人‘为国本计’,称太孙脑疾深重,经年累月难理政事,若长此以往,大邺江山危矣。他并未直言称帝,却引得百官联署请愿,求沈大人‘正位以安天下’。散朝后,顾修远已联络内阁草拟联署疏,旦夕便要逼百官落印。”
萧长渊指尖一顿,唇角竟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称帝?这主意倒是不错。姐姐本就该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那龙椅,旁人坐不得,她坐得。”
无名虽有惊疑,却不敢擡头,继续低声道:“顾修远正借着筹备登基的名头,对持异议的老臣逐一剪除。礼部两名老臣于回府途中遭遇‘意外’,死伤各一;另有数位言官家宅离奇起火。如今朝堂之上,众人皆知这是在‘清道’,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既然他愿意代劳去杀那些老顽固,便由着他去。”萧长渊语气冷淡,“姐姐的正位之路,自然要干干净净的。”
“此外,”无名额头扣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顾修远向礼部提议,待沈大人正位,乾坤既定,宫闱内外当有别。他主张凡成年宗室子弟皆须按制出宫就藩,不得久留内廷。且他已在吏部草拟了一道调令,拟定主子为‘北境安抚使’,统领北防,非旨……永不得擅离封地。”
“咔嚓”一声,萧长渊竟生生掰碎了窗棂的一角。
“出宫就藩?放逐北境?”萧长渊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狰狞的笑意上,“他顾修远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借着孤‘失忆’的名头送姐姐上帝位,一边又攥着那套‘内外有别’的死理,要名正言顺地将孤从姐姐身边剔除出去。”
他缓步走到案后,提笔在素简上飞快地划了几笔,眼神阴鸷:
“他不是说孤‘重病未愈’吗?既然病得重,那便更离不得人。去,传信给礼部那些咱们的人,把顾修远的提案改一改——凡成年宗室确实该就藩,唯独太孙萧长渊,因伤重失忆,神志受损,需长留禁宫由新帝亲自看护、寻医问药,以全天家手足之情。”
萧长渊将毛笔重重掷在砚台上,墨点飞溅。
“另外,顾修远既然这幺喜欢‘清道’,那孤便再送他一把火。想办法把那份‘削藩’的名单透露给那几个性情暴戾的老王爷,顺带告诉他们,顾大人是想借着新朝乱局,行灭宗室、侵私产之实。”
他冷笑一声,语气幽冷:
“他负责在前面杀人开路,孤负责在后头断他的名声。他越是被那些老王爷闹得焦头烂额,姐姐就越是能看清——这满朝文武,唯有孤这个‘失忆’的废人,才是她最干净、最靠得住的依仗。”
无名额头抵地,低声应命。
“去办吧。”
“是。”
无名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唯余那一盏残烛,在夜风中燃到了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