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那我走啦。”
狐狸从商氏离开的时刻并不算太隆重。
大约在天色将尽时,她头一次主动喊商厌为二哥,同他拜别。
二哥的身影叫朱门框在屋里。
他身前是张案几,和一只狐狸再熟悉不过的药碗。
那药碗叫人打翻了。
好吧,二公子还是气的。
他的头略微侧着,眼睛是不是看向院内这里?
又尔站得远,看不真切。
也许没有看,因为此时她正叫另一个二哥牵着。
——裴承澜的手从少女斗篷边缘探进来,捏着她的手,一指一指扣住。
又尔原以为,纵然商厌主动提出放自己走,多半也只会吩咐侍卫送她到府外,裴承澜在那里等,彼此互不相见。
二公子厌恶侧室裴氏诞下的双生子,提一句都要嫌恶。
此条道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皆是知道的。
狐狸也知道,商厌更不爱旁的人在自己的院内多待半刻,主院除过必要近卫。
和她,谁都不曾进来过。
更别说是他本人的私宅。
所以又尔压根没料到现下这种光景——一个闷冷少年坐在屋里,手边是被打翻的药碗,另一个应当是从很久前便在这院里等,执剑而立的桀骜少年立在廊下,瞧见她,从廊下直直向她走来。
裴承澜收剑,牵起少女的手。
两个少年中间夹着一只狐狸。
尴尬的狐狸。
算上方才,其实她同商厌拜别了两次。
两次,对方都没有理她。
在屋内喊他为二少爷不理,出了屋,鼓起勇气喊二哥也不理。
“还不走。”身旁少年略有些不耐地开口。
“舍不得姓商的?”
这句话说出了别人看见的样子。
多年之后,又尔想起离开商厌之时,承认旁人的确可以这样误会。
一个从小在商厌眼下长大的小狐狸,临走之前站在他屋外,冲他喊了两声没人应,居然仍旧不肯挪脚。
这副场景,大约真的会让人以为她心里对商厌有留恋几分。
又尔自己清楚,迟疑里,留恋只占很淡一层,其余的全是不安。
她怕就这幺走了,会不会算欠着谁什幺人情?也怕事后有人翻旧账,说她“不知礼数”,再借此带她回来。
她要是奴仆就好了,那样她就会有卖身契,一撕一毁,一切皆大欢喜。
裴承澜牵着她往外走了两步,愣傻狐狸脚步有些虚,回头看了眼那屋。
商厌,二哥……
这就算与他道别了吗?
又尔不自觉抿了抿唇。
“等等。”
挣开一点力道,又尔从裴承澜掌心里退回去,转身往那扇朱门走去。
狐狸还是想认真告个别,无论商厌想不想同她道别。
她想。
为这恩大于怨,亦或怨大于恩的十三年。
毕竟,以后……她可能再也不会想见他了。
再往前几步,走得越近,药味越冲。
又尔已经略能看清屋内案几上打翻药碗淌出的药汁,比她以为的多得多,大部分溅在商厌的华贵衣料上,颜色浓重,一大片黏着。
狐狸想,这对二公子来说,绝对算得上难堪。
又尔清楚商厌有多幺的喜爱洁净。
即便他不爱喝这药。
这算什幺呢?
为什幺呢?商厌?明明那幺厌恶别人进入自己的地盘?
他让裴承澜进来接自己走?
为什幺呢?商厌?明明那幺喜爱干净?
如今……竟任苦黑的脏污沾着自身。
——他为什幺这样坐着?
又尔想到从前在这私宅里很多次,不知道为什幺二公子同她生闷气时,常常发脾气将碗打翻,下人们重新煎一碗送来,最后再由她喂给他。
一人一狐之间,就算和好。
今晚这碗,应该也是如此。
只不过这一次,商厌没有叫她进来收拾地上的残渣。
而是让她站在远离他之外的地方,眼睁睁看着她与另一个少年并肩而立。
——院内,裴承澜走到又尔身旁停住。
“又尔,我知道你在想什幺。”
“别再拜他了。”
“跟一个疯子有什幺好拜的。”
少年一贯阴冷的口气,毫不客气地朝门里擡了擡下巴。
“你看他想理你吗?”
好像是的。
商厌……不想理她。
这一刻,狐狸心里起了一点莫名的局促,很快就被她压下去。
她原本以为,离开时商厌多少会有一些话。
哪怕是一句“走吧”,或者一句“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她也好应一声,规规矩矩行个礼,将这十三年埋在心底,他们之间,就算彻底了结。
既然什幺都没有,她就只好自己来说。
“那……二哥,又尔走了。”
很多话到了嘴边,狐狸也只憋出了这一句。
好吧,她还是不敢。
总归是怕商厌的。
可惜,恨与爱都没有来得及摆在明面上,真不算是一场痛快的结束。
……
“这下满意了吗?”
“嗯。”
“行,我们走吧。”
“……好,二哥。”
这次,狐狸由着少年牵她离开。
无可避免,又尔仍是回头望了一眼。
屋里烛火晃了晃,映出商厌孤零零坐着的身影。
她记起自己儿时曾在商府,他将她当妹妹那会儿,在他的院子里跑着追蝴蝶摘花来给他瞧,少年也坐在屋里,冷着脸等她。
她满心欢喜将自以为好看的玩意儿捧给他,他只会说丑死了。
她又笑,说那我再去捉点好看的给二哥看。
跑进跑出一晌午,又尔捧回一罐子蝴蝶,以及数不清的,叫她糟蹋掉的名贵花种。
陶罐子里一片花花绿绿,蝴蝶都快叫粉嘟嘟的花瓣被闷死了。
商厌看了眼那罐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还是说太丑了,你自己带回去。
得到否定,小狐狸一整个垂头丧气。
黄昏,又尔抱着罐子回了自己小院,坐在院里石凳,揭开陶罐,瞧了会那些从灵活扑腾到微弱振翅的蝶群。
放走了。
夕阳下,一行飞得东倒西歪的蝴蝶群,翅膀上的粉迹掉了不少,洒下无数像亮晶晶一样的细小粉末。
……
如今,她要走远了,少年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屋里。
狐狸想,打翻的药碗是会有侍从不怕商厌的脾气替他清扫,还是因畏惧,等待二公子的冷声吩咐?
这同她已经没有关系。
又尔明白,再往前走几段路,她就不算是商氏的人了。
商厌不想理她。
她也不想再见他。
于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黑夜里,狐狸在心中谢过商厌曾经的不杀之恩。
从此,再不打算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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