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长虹逼近,将池玥的身影映照得猩红一片。墨影瞳孔骤缩成针,视线定格在那道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神魂的攻击上。风沙凝滞,尸手的动作也被这股恐怖威压强行按停。
“叮——”
血光触及池玥眉心的瞬间,她怀中蓦地漾开一团灰白的光。那光晕苍古寂寥,倏然在她身前铺开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一声沉郁的鸣响,仿佛巨石坠入深潭。那道势不可挡的血色剑罡撞上灰白光幕,竟如冰雪消融,瞬息无踪。不!并非消散——它被那光幕生生“吞”了进去。
蜃龙珠自动护主。
紧接着,那枚不起眼的灰白石珠自行从池玥衣襟中飞出,悬浮在她眉心前方。缓缓旋转,散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
那波纹所过之处,原本狂暴躁动的血煞之气迅速平复。那柄悬浮在半空的血剑,像是遇到了天敌,又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剑身上的红光剧烈闪烁,原本针对池玥的杀意顷刻瓦解,发出一声声近乎孺慕的呜咽。
“铮……”
血剑低鸣,剑尖徐徐垂落,不可一世的凶戾之气消散殆尽,只余下被扼住要害般的乖顺。它轻轻飘向那枚蜃龙珠,如同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围着石珠小心盘绕两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
依托剑意存在的尸手顿时失去凭依,纷纷瘫软瓦解,化作枯骨腐肉,被流沙无声吞没。漩涡止息,四野重归死寂,唯有夜风呼啸如泣。
墨影第一时间冲至。他不顾自己身上的秽物,一把揽住池玥的腰肢,上下检查了数遍,确认她毫发无损,紧绷的肩线才终于垮塌下来。但他那双赤红的金瞳依旧死死盯着那把围着蜃龙珠转圈的血剑,喉间溢出威胁的低吼。
靖风还剑入鞘,缓步上前。目光在血剑与池玥之间游移,神色凝重。
“蜃龙之牙……此前一直由师尊镇压。”他低语,“难怪此地幻阵与尸阵并存。师妹,此物凶性未泯,若要收服,务必慎之又慎。”
池玥擡手,蜃龙珠乖顺落回掌心。那血剑竟也跟着凑近,以光秃的剑柄在她手背上轻轻一蹭,触感冰凉湿滑。
“好。”她指尖轻点剑身,渡入一丝龙气。那血剑受了滋养,剑身红光更盛,约凝出一道模糊虚影———个扎着冲天辫的血衣小童,冲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细尖的牙。
“既是龙牙所化,便叫‘赤霄’吧。”
话音落,契约成。
凶剑俯首。
与此同时,一直缩在墨影身后的白术才敢探出头。他望了望满地狼藉,又瞅了瞅那新来的“伙伴”,最后将目光投向早已昏死过去的枯荣。
“那个……师姐,虽然打断你们认亲很不好意思,但是……”白术声音发颤,指了指枯荣,“这块木头好像快不行了。方才透支太过,如今死气衰微,怕是……撑不久了。”
枯荣倒卧沙中,向来青灰的面容竟透出一股惨白,周身死气稀薄得近乎于无,覆眼的白绫上渗出更深暗的血迹。
池玥蹙眉走近,俯身探查。
“需寻一处阴气厚重之地,供他恢复。”
可这茫茫西荒,除了方才被毁的尸阵,又何处能聚阴养魂?
靖风默然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卷残旧皮图。
“向西三十里,有一处古战场遗迹,名曰‘乱魂岗’。”他指向图上一枚骷髅标记,“那里阴煞汇聚,应当合用。亦是通往万剑离魂冢的必经之路。”
“就去那里。”
池玥毫不迟疑。她将枯荣一把拎起,塞进满面嫌恶却仍伸手接住的墨影怀中,“带着他。白术,回气丹尚余多少?尽数取出。”
一行人再度启程。
夜风愈疾,卷着沙砾刮过脸颊,刺痛如针。墨影背负枯荣,虽眉宇间尽是不耐,步履却稳如磐石。赤霄剑化一道血光,欢腾绕着池玥飞旋,偶尔试图去撩墨影低垂的豹尾,被他一记冰冷瞪视逼退。
三十里路,于疾行之下不过半个时辰。
当那片笼罩在浓浊黑雾中的乱石荒岗浮现于视野时,连对阴气毫不敏感的白术也打了个寒噤。
每一块巨石皆呈黑褐之色,宛如经年血浸。空气中怨念凝结如实质,隐约可闻无数亡魂哀哭呜咽,随风散入四野。
“在此休整。”
池玥择了一处背风的石穴。此地阴气最沉,正合枯荣所需。
安置好枯荣,她取出一柄断剑塞入他掌心,又于周围布下一道简易聚阴阵势。
诸事既毕,深沉的疲惫方才轰然袭来。方才一役虽短,然直面死境的精神损耗,却远比肉身上的疲倦更摧人心神。
她倚坐石壁,阖目凝神。
墨影无声走近。他清开散碎乱石,铺上厚软兽皮,而后坐于她身侧,将她轻轻揽靠在自己肩头。
“睡罢。”
他低声道,长尾在两人身周盘绕成圈,划出一域安寂,“属下守着。”
那一刹,漫天风沙似乎皆远去。
然就在池玥将坠未坠于睡梦之际,那一直昏迷的枯荣忽地睁开了眼。
覆绫的双目空洞望向上方石壁,喃喃呓语:“皇家……”
枯荣那句清晰无比的呓语刚落,洞外便传来急促的破风声,伴随着靖风冷冽的喝斥与某种尖利、非人的嘶鸣。
墨影瞬间绷紧,豹尾如钢鞭般竖起。他将池玥往身后护了护,金瞳死死盯住洞口。
下一刻,一道青衫身影疾退而入,正是靖风。他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与不解,长剑横在身前,清光流转,却是守势。
紧随其后涌入洞中的,也不是什幺妖兽或敌修。
而是一抹刺眼的红。
那是嫁衣的红,鲜艳得像是刚刚浸饱了血,在这昏黑阴冷的石穴里亮得扎眼,亮得诡谲。红影飘忽,脚不沾地,带着一股透骨的阴风卷进来。待那影子略略凝实,才勉强能辨出是个女子的形廓。
她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身上那件繁复华丽的嫁衣早已陈旧破损,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华贵与精致。衣摆处用金线绣着的凤凰纹样,在阴气中泛着幽幽冷光。
她悬浮在洞口内侧,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缓缓扫过洞内众人,最终定在靖风身上——更确切地说,是定在他手中那柄剑上。
“为何……阻我……”女子的声音飘忽断续,似从极远处传来,又似直接在众人颅中响起,浸着浓稠的怨毒,“我要……归家……”
靖风眉头紧锁,手腕一震,一道凛冽剑气试探着斩出。
“铿!”
剑气擦着女鬼身侧掠过,击在后方岩壁上,碎石簌簌滚落。
可那女鬼只是衣角被剑气余风拂动,本体竟毫发无伤。剑气在逼近她周身三尺时,便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我的剑,伤不了她。”靖风语气沉凝,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困惑,“剑意与灵力……似被某种力量‘豁免’了。”
他看向池玥,眼中带着歉意:“抱歉,惊扰师妹休息。我方才在外围查探,发现她的踪迹,本想驱离,却……”
却引了过来,还甩不掉。
女鬼似被靖风那一剑激怒,周身阴气轰然暴涨。洞内温度骤降,石壁上顷刻凝出薄霜。她发出一声尖啸,十指指甲暴长,漆黑如墨,裹挟着浓郁死气,猛地扑向靖风!
靖风长剑连点,剑光化作绵密罗网,将女鬼的攻势一一挡下、逼退。他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反震之力,说明攻击确实命中了实体,可就是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那女鬼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保护着,所有针对“灵体”或“邪祟”的剑气攻击,都被那层屏障轻易化去。
墨影见状,豹尾猛甩,一道凝练的暗金煞气如箭射出。这煞气本可克制阴魂,然而击中女鬼后,只让她身形晃了晃,发出更凄厉的尖嚎,却依旧未见溃散。
墨影疑惑地看自己的尾巴,伸手捋了一下。
“皇……家……”一直沉默的枯荣,忽然又吐出两字,声虽虚弱,却字字清晰,“凤纹……残龙……气……”
池玥心头一动。她目光锐利地掠过嫁衣上金线凤凰,又感受着洞中那股稀薄却异常坚韧的“豁免”之力。枯荣的提示,这女子的衣着气度……
“她生前,当有皇家血脉。”池玥沉声开口,目光落回靖风,“师兄的剑清正刚直,许是她受一缕残存龙气庇护,加之怨念深重,故难伤其根本。”
“龙气?”靖风一怔,随即恍然,“哦,难怪。那层屏障的感觉,确实与王朝气运有些相似,只是驳杂混乱,怨念裹缠。”他看向池玥,“师妹可有对策?”
对策?池玥目光闪烁。她自身就有龙族血脉,若以龙威相压,或许能破开那层庇护。但贸然暴露……
正自权衡,那女鬼似已认定靖风是阻她“归家”之敌,攻势愈发癫狂。阴风卷着霜雾在石壁上蔓延,咔咔作响,竟隐隐要将整个石穴封冻。
一直趴在池玥膝上,试图咬手指未果的赤霄剑灵,突然擡起脑袋。那对削尖的耳朵抖了一下,血红色眼珠盯着女鬼嫁衣上的凤凰纹样,又吸了吸鼻子。
“……馊的。”他忽然奶声奶气地开口,指着女鬼,“龙气……是馊的……臭臭的……死了好久的味道……”
他歪了歪头,似乎很困惑:“为什幺……不吸掉呢?”
吸掉?
池玥心中一动,看向赤霄。这小家伙是蜃龙之牙所化,蜃龙亦是龙属,且似乎对“气”的感知异常敏锐。
“赤霄,”她低声问,“你能吞掉她身上那层‘气’吗?”
赤霄眨巴着血红的眼睛,用力点头:“能!但是不好吃!”他一脸嫌弃,“臭臭的!怨念!不要!”
他看了看池玥,又看了看正在苦苦支撑、剑光逐渐被阴寒压缩的靖风,最终还是瘪了瘪嘴。
“阿娘……要的话……我就吃……”
池玥一囧:“阿娘?”
话音未落,那血色小童虚影骤然消散。悬于半空的赤霄血剑嗡鸣震响,剑身血光大盛!血光化出一道扭曲如活物的赤雾锁链,倏然缠上女鬼身躯!
女鬼发出一声惊恐尖嚎,拼命挣扎。嫁衣上凤凰纹样金光急闪,试图抵抗。
那赤雾锁链却如活物般死死吸附,开始疯狂“吮吸”!
肉眼可见的,一丝丝淡金混杂黑气的流光自女鬼身上被强行抽离,没入赤霄剑身。剑上血光随之愈艳愈妖,发出餍足的轻鸣。
女鬼气息急剧衰颓,那层令靖风与墨影束手无策的“豁免”屏障,也迅速稀薄、透明。
靖风眼锋一利,抓住这电光石火之隙,长剑疾递!
这一次,清冽剑光再无阻隔,轻易贯穿女鬼心口。
“啊——!!!”
凄厉到极处的惨嚎声中,女鬼身形剧颤,渐渐模糊、透明。可她那双空洞的眼,却在最终时刻,越过靖风,直直望向洞穴最深处的黑暗,仿佛那里有她穷尽两百年追寻的“家”。
“母后……”
“女儿……回不去了……”
一声幽幽的、浸透无尽悲凉的叹息,随风散尽。
红衣身影彻底化为点点光屑,湮灭于阴寒空气中。唯有一件残破嫁衣,轻轻飘落于地,其上金线凤凰,光华尽失。
洞中重归死寂,只余几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赤霄剑飞回池玥身侧,剑灵重现,却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呕!难吃……臭死了……阿娘,要喝甜甜的血才能好……”
池玥无奈,指尖逼出一滴殷红血珠。赤霄霎时眼亮,扑上去舔净,这才满足地咂咂嘴,化红光钻回她袖中憩去了。
靖风还剑入鞘,望着地上那件嫁衣,默然良久。
“她所说的‘和亲’……”他低声道,“我似在宗门所藏前朝残卷中见过片段。两百年前,南离王朝确曾遣公主西行和亲,车队入西荒后便音讯全无,成了一件悬案。不想……”
竟是在此处,以此种形态,徘徊了两百年。
池玥走上前,拾起那嫁衣。入手冰凉,布料脆薄欲碎,唯有那只失了光泽的凤凰,仍沉默昭示着主人曾经的尊荣。
“尘归尘,土归土罢。”她轻叹,指尖腾起一簇灵火,将嫁衣付诸一炬。
火焰跃动间,最后一点执念也随之散灭。
经此一扰,睡意全无。天色将明未明,正是至暗之时。
靖风调匀气息,看向池玥:“师妹,此地不可久留。方才动静不小,恐引他物。需速往万剑离魂冢外围,与师尊所遣接应之人会合。”
池玥颔首,将仍在汲取阴气恢复的枯荣重新负起(墨影满面嫌憎,却仍伸手接过),一行人再度踏入西荒黎明前最浓郁的黑暗。
只是无人察觉,嫁衣焚尽的灰烬中,一点细微得几乎无法目见的金色光点,悄然飘起,没入了池玥随身那枚残破龙鳞之内。
龙鳞微微一颤,旋即寂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