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薄雾散后,空气里揉着泥土的湿腥与花草的清甜,每一次呼吸都沁透心肺,清晨的阳光穿破白云,落在湿漉漉的地面,漾开一片片细碎的金斑。

道路两旁的树经雨水洗过,翠色浓得快要淌下来,叶片缀满晶莹的水珠,像揉碎的珍珠。

微风掠过,枝叶轻颤,水珠簌簌滑落,砸在积水上,漾开一圈圈淡浅的涟漪,窗边偶尔漏进几声鸟鸣,清凌凌的,像是为这晨景奏着轻快的曲,路边的花被雨润得愈发艳烈,瓣尖的露珠映着光,亮得像嵌在花笺上的碎钻。

付文丽缓缓睁开眼,一条皓白如藕的手臂横在胸前,两人赤身相贴,紧紧拥着眠。

突兀的手机震动撕破了静谧,接连的消息提示音搅得人心烦,她睡眼惺忪地摸过手机,是班长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付文丽坐起身,把季轻言搭在她身上的手臂轻轻塞到自己小腹,指尖温柔摩挲。

季轻言似是被惊扰,双臂下意识收拢,将她的腰臀圈进怀里,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下下划过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两人最初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看。

静悄悄的房间里,付文丽的呼吸渐渐滞涩,那些被她刻意压进心底的记忆,顺着聊天记录的字句汹涌而来,原本轻缓摩挲的手骤然收紧,死死攥住季轻言的胳膊,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季轻言被钻心的疼惊醒,睁眼就见付文丽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付……付付,怎幺醒这幺早?”

付文丽没有应声,太阳穴突突地疼,尘封的记忆越涌越清晰,剜心的疼从心底炸开,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砸在被褥上。

“是你做的,对不对?”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猝不及防砸过来。

季轻言一头雾水,却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问。

“什幺?我做了什幺,付付?”

付文丽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机身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扭过身,双腿死死压住季轻言的胳膊,双手掐上她的脖颈,指尖用力。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你还要瞒我多久?”

季轻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懵,脖颈被狠狠扼住,空气被硬生生挤出去,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大脑,脸颊涨得通红,舌头不由自主地微吐,眼球瞪得通红,眼角逼出几滴生理性的泪。

“你是没有心吗?!为什幺?我的爱对你来说就这幺低贱,让你可以随意践踏?!”

付文丽的眼泪砸在季轻言的脸上,滚烫的,与她冰冷的力道形成刺骨的反差。

季轻言翻着白眼,意识渐渐模糊,整个人悬在死亡的边缘。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瞬间,付文丽突然松开了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软塌塌地趴在季轻言身上,胸口剧烈起伏。

“如果我不去找真相,你会瞒我一辈子,对不对?”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会活在你编的谎言里,傻乎乎地笑着,觉得自己有多幸福”

一声冰冷的嗤笑,散在季轻言的颈间。

季轻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那些做过的事,她终于还是知道了。

脖颈的刺痛钻心,季轻言却浑然不觉,伸手紧紧抱住付文丽,声音发颤,一遍遍地说。

“对不起,付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只是……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

“那你找到了吗?”付文丽的声音毫无温度,像淬了冰。

季轻言语塞,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这幺做是因为我爱你,我太爱你了,所以才……”

“所以你就一次次,践踏我对你的爱,是吗?”付文丽打断她,语气里的绝望像潮水,漫过季轻言的心脏。

“季轻言,你爱我,所以就可以随意侮辱我,是吗?”

季轻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付文丽伸手钳住她的下巴,指尖狠狠用力,捏得她下颌生疼。

“季轻言,你的爱,在我这里,一分不值”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房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一下,是为了过去那个被你欺辱的我”

“啪——”又一巴掌落在另一侧脸颊,力道丝毫不减。

“这一下,是为了我被你碾碎的爱情”

“啪啪啪——”接连几记巴掌落下,季轻言被打得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原本白皙清秀的脸颊瞬间红肿,布满清晰的掌印。

付文丽甩开她的下巴,发泄完的怒火散后,只剩浑身的脱力,她挣扎着从季轻言身上起来,踉跄着走到床边,一件接一件地往身上套衣服。

季轻言被打得昏沉,好不容易缓过神,身边早已没了付文丽的身影,她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只见付文丽已经穿好衣服,走到了门口,手正搭在门把上。

季轻言顾不上浑身的疼,赤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从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要走,好不好?付付,我错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再也不骗你了,再也不瞒你了,付付,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任凭季轻言怎幺哀求,怎幺哽咽,付文丽放在门把上的手,始终没有移开,季轻言彻底慌了,伸手想去抓她的手,想让她回头。

可手刚伸到一半,付文丽突然攥紧拳头,回身一拳狠狠砸在她的肚子上。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季轻言脱力地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捂住肚子不停咳嗽,身子控制不住地抽搐,连呼吸都带着疼。

而付文丽,没有回头,没有丝毫犹豫,打开门,一脚迈了出去。

季轻言挣扎着擡起手,指尖死死揪住她的鞋跟,声音破碎,带着哭腔,一遍遍地求。

“求求你,不要走……对不起,付付,我爱你,我爱你……”

“别走!!别……咳咳……别走……”

指尖的力道终究抵不过她离开的决心,付文丽微微擡脚,便扯开了她的手指,“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只留季轻言一个人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助地哭着,一遍遍地渴求原谅。

门外,付文丽刚走出几步,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铁锈味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温热的血顺着唇角滑落。

季轻言从身后抱住她的那一刻,她犹豫过,可她不敢再信了,她怕,怕自己再一次栽进她的谎言里,再一次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太怕了,纵使季轻言说出千万句“我爱你”,她也不敢再信了。

季轻言,你的爱,太廉价了。

屋内一片狼藉,摔碎的手机躺在地板上,屏幕裂了几道纹,季轻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红肿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脖颈的扼痕触目惊心,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疼,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付文丽真的走了,真的离开她了。

不过十分钟前,她们还是相拥而眠的爱人,转眼,便已是咫尺天涯。

她怎幺会突然知道这些?季轻言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手机上,伸手捡起来,机身勉强还能打开,两人的聊天记录,明晃晃地展现在眼前。

班长知道的事实,和真相还有些偏差,可终究还是把事情的大概,全告诉了她,季轻言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原本打算,一点一点地告诉她,一点一点地揭露真相,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可如今,却被人一下子推到了她面前,让她猝不及防,让她痛彻心扉。

她擡手抚上红肿的脸颊,阵阵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现在不是埋怨谁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幺求得付付的原谅,怎幺让她回来。

转眼,已是十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无论如何,都要回归现实了。

季轻言强撑着身子,把屋内的乱象一点点收拾干净,接了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敷着红肿的脸颊,可脸上的疼能缓解,心底的慌乱与恐惧,却怎幺也散不去。

明天,还能见到她吗?她会不会,消气一点点?我要怎幺做,才能补偿她,才能让她原谅我?

一件件烦心事堵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目光扫过床边,付文丽的书包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书桌上,还摆着几张空白的试卷。

从日出到日落,季轻言就伏在书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试卷,舍友回来,季轻言也没有擡头,她们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各自忙各自的,互不打扰。

最后一笔落下,她终于写完了所有的作业,一张一张理整齐,小心翼翼地放进付文丽的书包里。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扶着桌子站起身,拿起书包,出门去食堂打饭。

夜幕低垂,繁星璀璨,像一块墨色的绒布上,镶嵌了无数颗碎钻,季轻言站在楼下,望着满天繁星,心底的惆怅稍稍缓解了几分。

无论付付是选择离开,还是暂时冷静,只要她还在这片星空下,她就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求得她的原谅,从此,再也不分开。

这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一个人睡,舍友的鼾声此起彼伏,说明夜已经很深了,可季轻言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把付文丽的书包抱进怀里,鼻尖萦绕着她熟悉的味道,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几个星期前,她还要靠着安眠药才能入睡,才能不梦到她,才能勉强安心。

如今,却要靠着她的气息,才能静下心来,才能稍稍安稳,祈祷着,梦里能见到她。

黑暗里,季轻言把书包抱得更紧,嘴唇轻动,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无比的认真。

“付付,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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